
不确定性、时间偏好与“日光之下的虚空”
——从最近某位明星官员出事谈起
作者:赵晓
虚空的虚空,虚空的虚空,凡事都是虚空。(《传道书》1:2)
10月13日,重庆原市长黄奇帆接受审查调查。七十四岁,离开实权岗位近十年,卸任后著书演讲、热热闹闹,落马前一个多月还在公开露面。
三个月前,政治局委员马兴瑞刚刚落马,人称击穿了“往上走就安全”,这次事件则击穿了“熬到退休就安全”。
他具体涉及什么问题,等调查结果。我不谈人不谈事,只谈学理。
一、懂规矩,救不了你
在官场游刃有余几十年、比谁都懂规矩的人,到七十四岁仍不能确定自己的落脚之处。这说明什么?说明在某些环境里,懂规矩换不来确定性,因为规矩本身会变。
过去可以做的事,后来可以重新评价;过去集体推动的事,后来可以重新划分责任;过去翻了篇的事,十年后可以重新翻开。
一个人再懂规矩,也只能玩得转今天的规矩。

二、风险可以算,不确定性不能算
经济学家奈特(Frank Knight)早在1921年就分清了两件事:风险是能算概率的未知,可以定价、可以保险;不确定性是连概率都算不出的未知,无法定价,只能逃避。
限速八十,超速罚款,这是风险,人会小心开车。今天限速八十,十年后却可以按届时的标准追究你今天开了一百,这是不确定性,人会干脆不上路。
严格不可怕,可怕的是规则会变。
三、时间偏好:不确定性如何偷走未来
奥地利学派经济学有一个核心概念,叫“时间偏好”(time preference):同样一样东西,人总是更看重现在拥有,而不是将来拥有。看重的程度,决定了一个人、一个社会的“贴现率”,也就是把未来折算成今天时要打多大的折扣。
算一笔账。十年后的一百元,如果贴现率是5%,今天值六十一元;如果贴现率是15%,今天只值二十五元。“不确定性”做的事,就是把贴现率往上推:未来越可能被任意拿走,未来就越不值钱。规则会变的世界,相当于给每个人的未来都加了一道看不见的重税。
时间偏好低,人就肯读书、肯储蓄投资、肯生养、肯种自己未必乘凉的树,消费、投资、创新以及文明的整体程度由此积累。时间偏好高,人就只顾眼前,能吃就吃,能拿就拿,能跑就跑。
所以有经济学家说,文明化的过程,本质上就是时间偏好下降的过程;反过来,时间偏好上升,就是去文明化。
不确定性抬高时间偏好,时间偏好吞噬未来。一个没有明天的社会,只能活在今天。

四、三种人,同一笔账
面对不确定性,人怎么应对?
普通人的算法是:多存钱,少消费,这叫“预防性储蓄”,每个家庭都成了自己的保险公司。同时不敢生,不敢创业,长期承诺能免就免。年轻人躺平,“不结婚、不生孩、不买房、不消费”,这未必是懒,而是算清了一笔账:十年后的规则无法预测,为十年后做的牺牲就未必有回报。
商人的算法是:能等就等,能短不长,能放海外不放国内。投资理论讲“等待的期权价值”:厂房盖了拆不回去,不确定性越大,“先不投”就越值钱。
美国经济史学家希格斯(Robert Higgs)研究大萧条为何迟迟不结束,结论是“政体不确定性”:企业家不是没钱,而是不知道政府明天会怎样对待产权,于是不敢下注。最值钱的资产也不再是技术,而是关系;可今天的靠山,明天可能就是案犯。
官员的算法最有意思。经济学家奥尔森(Mancur Olson)讲过“流寇”与“坐寇”:
坐寇以为自己长期在位,会愿意养护地方、修路兴业,因为将来的收成归自己;
流寇不知道明天在哪里,只会抢一把就走。
当官员对自己的未来失去确定性,他的时间偏好就急剧升高,坐寇变成流寇。于是只剩两条路:要么趁早捞,要么彻底躲。能不签字就不签字,能集体决定绝不个人拍板,能照旧文件绝不创新。
权力原本是租金,如今成了风险敞口:租金要趁早捞,敞口却永远关不上。签的字越多,留下的把柄越多。升迁不安全,退休不安全,经验也不安全,官场的逻辑就从“争”变成了“躲”,从“坐寇”变成“流寇”。
三笔账连成一个闭环:不敢签字的官僚,不敢投资的商人,不敢消费的百姓,且互为因果,越转越紧。官僚不敢签字,商人怎敢投资?商人不敢投资,百姓怎敢消费?百姓不敢消费,经济越冷,官场越怕担责。
五、不是反腐错了
有人会问:贪官退休了就该放过?当然不是。有罪必罚,本身就是确定性。问题在于:规则是否事先公布,同样的事是否同样对待,审判是否独立公开。
三条都有,查得再多,守法者照样安心;三条都没有,查得越多,人人越不安,因为没人知道自己是在守法,还是暂时没被查。
真正的分界不在严与宽,而在法治与人治。
商鞅作法,最后逃亡时被自己的法挡在客舍门外,店主说“商君之法,舍人无验者坐之”,他只能长叹:“嗟乎,为法之敝一至此哉!”李斯定律令,临刑前只想再牵黄犬出上蔡东门逐兔而不可得。
“伴君如伴虎”,两千年来,最懂规矩的人往往死于规矩。他们想要的,不过是一个普通人的平安晚年,而这恰恰是他们一生所得的一切都换不来的东西,也是今天在这地仍然可望而不可得的稀缺品。

六、虚空,就是亚伯
现在让我们从经济学的尽头走到更深的思想之境。
前述情景,《传道书》里用了一个词来概括:“虚空”;希伯来文是 hevel,本义是一口气、一团雾,看得见,抓不住。“虚空”,还是一个人的名字:亚伯。
亚伯献上最好的祭,蒙神悦纳,却被哥哥该隐杀死在田间。他没有后代,没有留下一句话,像他的名字一样,一口气就过去了。虚空三大戏:人生短暂、人生无常、人生不公,在他身上一次演尽。
各人最稳妥的时候,真是全然虚幻。(《诗篇》39:5)
七十四岁,离岗十年,著作等身,这难道不是最稳妥的时候?诗人说,正是最稳妥的时候,最该看清那不过是一团雾。
世界为什么虚空?因为人背离神,要自己定善恶、自己做立法者。该隐是第一个认为自己有权决定别人生死的人,此后一切暴政都是“该隐式政治”的重演。人的意志本是一口雾气,以人的意志为最高法,就是把整个社会建在 hevel 之上。
虚空在经济学上的含义,就是最高的时间偏好。
保罗把这层意思说穿了:“若死人不复活,‘我们就吃吃喝喝吧!因为明天要死了。’”(《哥林多前书》15:32)人若只有日光之下的虚空,明天就不值钱,及时行乐便是最“理性”的选择。
把雾气当磐石,日光之下的政治,就是虚空的政治;日光之下的经济,就是只有今天的经济。
没有任何国家是天堂,法治国家的人照样会死,照样遇到不公。但有的文明设法约束人加给人的那一份虚空,有的却让它层层叠加。前者是现代,后者是前现代。

七、出路:抬头看日光之上
传道者没有停在虚空。他最后说:“敬畏神,谨守他的诫命。”
现代文明,正是一场走出“日光之下”的转向,也是一场全社会时间偏好下降的过程。信仰上转向那唯一的“道路、真理、生命”。
人的规矩会变,神“并没有改变,也没有转动的影儿”。因为人类的救赎者已经胜过死亡,所以保罗说:“你们的劳苦在主里面不是徒然的。”不是徒然,就是不再虚空;有了永恒的明天,今天的付出就有了价值。
信心、盼望和热爱是人类最低的时间偏好。《传道书》说:“当将你的粮食撒在水面,因为日久必能得着。”(《传道书》11:1)这是对不确定中依然投资未来的最好写照。
良心上认同《十诫》。不可杀人,护的是生命;不可偷盗,护的是财产;不可作假见证,护的是司法。连君王也要亲手抄写律法,“免得他向弟兄心高气傲”。所以农民拿伯敢对亚哈王说:“我敬畏耶和华,万不敢将我先人留下的产业给你。”
政治底线上保护生命、财产与自由。这三样,正是不确定性最先吞噬的东西;守住这三条,贴现率才降得下来,人才敢为将来打算。最后落实为制度:事先公布、不溯既往、一体适用、独立审判,把人的意志关进规则的笼子,把不确定性降为可以计算的风险。
诺斯(Douglass North)说,制度的根本功能就是减少不确定性。但条文可以抄,敬畏抄不来。没有信仰托底的制度,就是插在瓶里的花。
有道是,中国离日光之上的那一位有多远,离自由就有多远;离十诫有多远,离确定性就有多远。在一个以人的意志为最高法的体系里,人人都是亚伯,区别只在于还没轮到。日光之下,并无新事。出路只有一条:抬起头来,不再只看日光之下。
敬畏神,谨守他的诫命,这是人所当尽的本分。(《传道书》12:13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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