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拉普拉斯的妖怪失业了
(《“赛先生”的另一面——五四没讲完的那一课》之一:物理决定论)
作者:赵晓
据说,拿破仑读了法国数学家拉普拉斯(Pierre-Simon Laplace)的巨著《天体力学》,问他:“牛顿的书里处处提到上帝。您这部书讲了整个宇宙,为什么一次也没有提到上帝?”拉普拉斯回答:“陛下,我不需要那个假设。”这段对话可能经过后人渲染,但它准确地代表了一个时代的心情。
一个妖怪的诞生
1814年,拉普拉斯在《关于概率的哲学随笔》里,写下了一段后来非常有名的话。大意是:假如有一位智者,知道宇宙中每一个粒子此刻的位置和速度,又有足够的能力去计算,那么对他来说,没有任何事情是不确定的,未来和过去一样,都清清楚楚地摆在他眼前。后人给这位智者起了个外号,叫“拉普拉斯妖”(Laplace’s demon)。
在这幅图景里,宇宙是一台巨大的钟表。上好了发条,齿轮咬着齿轮,每一秒都由上一秒决定。宇宙又如同一本已经写完的账本,人类的任务,只是一页一页把它读出来。这就是决定论(determinism)。
有意思的是,这段话出自一本讲概率的书。拉普拉斯的意思是:因为我们不是那个妖怪,掌握不了全部信息,所以才需要概率。概率,只是人类无知的补丁。十九世纪的科学家,大多相信这个补丁会越来越小。只要测得更准、算得更快,宇宙这本账,迟早能读完。
这份自信,一百年后到达了顶峰。

1900年:两朵乌云
1900年4月27日,英国物理学泰斗开尔文勋爵(Lord Kelvin),在伦敦的英国皇家研究院发表演讲,题目叫《笼罩在热和光的动力学理论上空的十九世纪乌云》。他说,这套理论本来美丽而清晰,现在却被两朵乌云遮住了。
网上常说,开尔文宣布“物理学大厦已经落成,后辈只需修修补补”,这句话其实是后人添的。但当时的物理学界,确实普遍相信:只要再算几个方程,乌云自然会散。
第一朵乌云,是“以太”。光是波,波要有介质,于是人们假定宇宙里充满了一种看不见的“以太”。地球绕太阳飞奔,就像快艇在河里穿行,迎面理应吹来一阵“以太风”。1887年,迈克尔逊和莫雷用极其精密的实验去测这阵风,结果:没有。无论地球怎么跑,光速都一样。1905年,爱因斯坦说:不需要以太。光速不变,变的是时间和空间。牛顿那个处处同步、滴答作响的“绝对时间”,从此不复存在。
第二朵乌云,是物体的比热:按经典理论算出来的数值,和实验对不上。就在同一时期,经典物理还在另一条战线上碰了壁,那就是黑体辐射:按经典方程去算,热的物体会放出无穷多的短波能量,烤一片面包都该把厨房烧成紫外线的海洋。
1900年底,普朗克(Max Planck)提出了一个大胆的假设:能量不是流水,而是台阶,一份一份的,最小的一份叫“量子”。量子力学由此诞生,比热的难题后来也在量子理论里找到了答案。
开尔文以为,这是大厦天花板上的两块霉斑,擦一擦就干净了。结果天花板塌了下来。上帝仿佛跟人开了个玩笑:你们说天上只剩两朵云,我就让这两朵巴掌大的云彩,下上一整个世纪的雨。

妖怪的第一次失业:原则上算不准
1927年,德国物理学家海森堡(Werner Heisenberg)提出了“不确定性原理”:一个粒子的位置和动量,不可能同时被精确测定。这不是仪器不够好,而是自然本身就是这样。
为什么是这样?第一层解释:观测本身就是一种“破坏”(海森堡的显微镜)。
想象你要在黑夜里精确测量一只乱飞的蚊子的位置。你唯一的方法,就是打开强光手电筒,让光子“撞击”蚊子并反射到你的眼睛里。
在微观世界里,测量一个电子也是同理。你要想“看”清电子的精确位置,就必须用波长极短、能量极高的光子(比如伽马射线)去照射它。但这带来了一个致命的问题:电子太轻了。当那颗高能光子撞上电子的一瞬间,电子立刻就被“撞飞”了。你确实极其精确地捕捉到了它前一秒的“位置”,但它未来的“速度和方向(动量)”已经被你彻底改变了。
如果你怕撞飞它,换成能量极弱、波长很长的光子去“温柔”地探测呢?结果就是,波长太长导致画面完全模糊,你根本定不准它的精确位置。这就好比用一把刻度有一米宽的尺子,去量一根头发丝。
你永远无法跳出这个死结:你要看得越清,撞击就越狠;你撞得越轻,看得就越糊。
第二层解释:波粒二象性(宇宙底层的“出厂设置”)。
上面那个“撞击”的比喻虽然生动,但还不是大自然最深层的真相。真正的原因在于,微观粒子根本不是我们常识里那种“坚硬的小玻璃球”,它们同时也是波。
我们可以用声音来打个极妙的比方:如果你用力拍一下手,“啪”的一声。这个声音的“时间位置”极其精确,就发生在这一瞬间。但如果你问:这声“啪”的音调(频率)是多少?仪器测不出来,因为它太短促了,没有形成连贯的波形。
反过来,如果你听一段悠长的小提琴长音,你能极其准确地测出它的音调(频率,在量子力学中对应粒子的“动量”)。但你再问:这个长音具体存在于哪个极其微小的瞬间?你同样答不出来,因为它弥漫在一段很长的时间里。
在量子力学的底层数学逻辑中,“位置”就像那声极其短促的“啪”,“动量”就像那段悠长的“音调”。
大自然的法则(傅里叶变换原理)注定了:一个东西不可能既是绝对短促的“一瞬间”,又是绝对平缓的“一段波”。 它把位置收缩得越紧,它的动量(频率)就必然越剧烈地发散,反之亦然。
各位,这不仅仅是测量技术的问题,这是造物主写在宇宙底层代码里的铁律公式:
Δx · Δp ≥ ħ/2
• Δx 代表“位置测不准的程度”(即位置的误差)。
• Δp 代表“动量测不准的程度”(动量是质量乘以速度,可以通俗理解为速度的误差)。
• ℏ 是“约化普朗克常数”,代表着宇宙在微观尺度下极其微小的一条“底线数值”。
这个公式的意思是:这两个误差的乘积,永远大于或等于一个不为零的常数
在牛顿和拉普拉斯的古典时代,人们理所当然地认为,只要仪器无限精密,位置误差 Δx 和速度误差 Δp 都可以同时缩小到 0。0 乘 0 等于 0,毫无问题。

但海森堡的这个公式冷酷地指出:乘积绝不能为0。
这就意味着,那个号称全知全能的“拉普拉斯妖”,在微观世界的大门前,直接被大自然没收了饭碗。妖怪要想算出宇宙的未来,前提是必须同时拿到所有粒子此刻的“精确位置”和“精确速度”。但大自然直接把这两个数据锁在了一个机关盒里,规定你每次只能看其中一个。
既然宇宙此时此刻的初始状态在原则上都是模糊的、测不准的,那么基于因果律去推算宇宙的未来,自然就成了一个狂妄的笑话。拉普拉斯妖的第一个前提,是“知道每一个粒子此刻的位置和速度”。量子力学说:这个前提,原则上就做不到。
牛顿式的机械决定论,在这里死机了。更麻烦的是,量子世界的许多事件,只能给出概率。一个放射性原子什么时候衰变,物理学只能告诉你“半衰期”,告诉不了你“哪一秒”。
在牛顿和拉普拉斯的古典世界里,所谓的“随机”,只是因为我们“无知”。比如抛硬币,我们觉得是百分之五十的概率,仅仅是因为我们算不出大拇指弹起的力度、空气的阻力和桌面的摩擦力。如果有一个算力无限的拉普拉斯妖,硬币抛向空中的那一刻,它是正面还是反面,其实已经是百分之百注定的了。古典世界的概率,本质上是人类“认识论上的无知”。
但量子世界的概率,完全是另一回事。以放射性原子的衰变为例。物理学家面前放着两个一模一样的铀原子,它们的内部结构完全相同,所处的环境完全一样。如果按照古典物理的因果律:相同的原因,必定产生相同的结果。但大自然给出的答案是:根本没有确定的结果。
其中一个原子可能在下一秒就突然衰变了,而另一个原子,可能等上十亿年都岿然不动。你无论拥有多么逆天的仪器,无论掌握多少初始数据,你都绝对无法预测某一个具体原子到底会在哪一秒衰变。
物理学因此只能给你一个统计学上的宏观概念,叫“半衰期”。这就好比人寿保险公司:精算师可以极其精准地算出,全中国今年会有多少比例的80岁老人去世(这是半衰期);但精算师绝对算不出,住在朝阳区的王大爷,明天早上还会不会醒来(这是单一原子的衰变)。

各位,按照物理学界的主流理解,这种随机性,不是因为人类的仪器不够好,也不是因为还有什么没发现的变量,而是自然本身在最底层就是如此。
这,连爱因斯坦都受不了,因为爱因斯坦无法接受一个没有严格因果律的宇宙。他在1926年写给朋友玻恩的信里说:“上帝不掷骰子。”据说丹麦物理学家玻尔回敬了他一句:“爱因斯坦,别告诉上帝该怎么做。”
现在我们再回头看那只拉普拉斯妖。
如果主流的理解是对的,妖怪就彻底失业了!不是因为它的计算能力不够,而是因为宇宙的下一秒,根本还没有被决定。 既然连大自然自己都不知道那个铀原子下一秒会不会衰变,这世上又怎么可能有一套冰冷的机械定律,能百分之百地推算出宇宙的未来,甚至推算出人类的命运和灵魂的归宿呢?
这里要说句公道话:量子力学该怎么诠释,物理学界至今仍有争论,有的诠释(比如玻姆的隐变量理论)仍然保留了某种决定论。所以,我们也不能冒失地断言说量子力学“证明”了决定论是错的。但至少,那幅“宇宙是一台可以读透的钟表”的十九世纪图景,在微观世界里的的确确是已经找不到北了。
妖怪的第二次失业:实际上也算不准
也许有人会说:微观世界随它去,宏观世界总还是钟表吧?行星、天气、经济,总可以算吧?
1961年冬天,美国气象学家洛伦茨(Edward Lorenz)在电脑上模拟天气。有一次他想把一段计算重跑一遍,为了省事,把一个初始数值0.506127,四舍五入成了0.506。他去喝了杯咖啡,回来一看,傻眼了:两次模拟的天气,开头几乎一样,后来却天差地别。千分之一都不到的误差,过了一段时间,竟然变成了完全不同的天气。
后来,洛伦茨把这个发现讲成了一个著名的问题:巴西的一只蝴蝶扇一扇翅膀,会不会在得克萨斯州引起一场龙卷风?这就是“蝴蝶效应”,也是“混沌理论”的起点。
其实,早在1890年前后,庞加莱研究三个天体如何相互绕转时,就已经察觉到了这一点:方程完全确定,结果却对初始条件极其敏感,长期来看根本无法预测。
这就是混沌的要害:决定论,不等于可预测。哪怕宇宙真是一台钟表,人也永远不可能把每一个齿轮量到无穷位小数。差之毫厘,谬以千里。
拉普拉斯妖第二次失业了。这一次,不是因为原则,而是因为现实。

妖怪没有死,它搬家了
讲到这里,有人会问:物理学家争论决定论,跟我们普通中国人有什么关系?关系很大。因为拉普拉斯妖并没有死在物理学里。它搬了家,搬进了历史和社会。
我们从小在课本里读到的,是“历史发展的客观规律”“社会发展的必然阶段”“历史潮流,浩浩荡荡”。仿佛历史也是一台钟表,规律已经写好,只要掌握了它,就能预言未来,甚至设计未来。设计好一个五年计划,社会就会照着齿轮一格一格往前走。
物理学家早已承认,连天气都算不准十天以后。可在很多人心里,十亿人的命运、几十年的历史,却可以算得清清楚楚。
这是一个惊人的反差:钟表宇宙在物理学里退场了,却在社会科学里登上了宝座。
我作为经济学者,对这件事尤其敏感。下一篇,我们就来谈这个搬了家的妖怪:历史,真有写好的剧本吗?
谦卑,不是无知
最后说一句,免得误会。讲拉普拉斯妖失业,不是要说科学没用,更不是说“既然算不准,那就什么都可以信”。量子力学和混沌理论,本身就是科学最精彩的成就。正是科学,诚实地告诉了我们自己的边界。
也不是说,量子力学证明了上帝存在。物理学到这里,只能告诉我们:宇宙比十九世纪想象的更深、更奇。从这里再往前走一步,就进入了哲学和信仰的领域,需要另外的论证。
但至少,我们可以放下一样东西:那种以为人类终将读完宇宙这本账、从此“不需要那个假设”的自信。拉普拉斯说:“陛下,我不需要那个假设。”一百年后,他的妖怪失业了。而那个他不需要的假设,至今还在那里,安静地等着人回过头来,重新思考。
(本系列由笔者“每周一课”《知无涯者:当数学走到理性的尽头》改写而成。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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