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跑对了,未必想对了:“科学世界观”,究竟有多科学?——普兰丁格的追问
作者:赵晓
一家公司,按照销售额给员工发奖金。月底,一位销售员业绩第一,拿走了最大的红包。请问:我们能不能因此断定,这个人诚实经营,说的话句句是真的?当然不能。他可能因为产品好、服务好、诚实可靠而卖得好;也可能因为嘴皮子好、夸大宣传,把顾客忽悠住了。奖金证明他完成了销售指标,却证明不了他说的都是真话。
经济学研究激励,最需要分清的一件事,就是:你奖励的是什么,与你希望得到的是什么,未必完全一致。把这个道理移到人的认识上,就会出现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:我们的祖先活了下来,是否就证明,他们“想”对了?
一位哲学家把这个问题追问到底,竟然追到了“科学世界观”的根上。他叫阿尔文·普兰丁格(Alvin Plantinga)。
一、老虎来了,保罗为什么跑?
普兰丁格是当代分析哲学中的重要人物,也是一位有改革宗背景的基督徒。他先后任教于加尔文学院和圣母大学,研究认识论、宗教哲学与形而上学,2017年获得邓普顿奖。
在他之前,许多人默认,相信上帝只是私人情感,进不了严肃的哲学讨论。普兰丁格让人重新认识到:相信上帝,可以是严肃哲学讨论中站得住的立场;不相信上帝,同样要接受理性的追问。
1993年,他在《保证与恰当功能》(Warrant and Proper Function)一书中,提出了著名的“反自然主义的进化论证”(Evolutionary Argument Against Naturalism,简称EAAN)。自然主义,在中国语境里,大致就是我们熟悉的唯物主义。
其中有一个故事:一位史前人类保罗,遇上了一只饥饿的老虎。保罗拔腿就跑。
我们很容易解释:保罗知道老虎会吃人,又不想被吃掉,所以逃跑。但普兰丁格问:一定如此吗?事实上,人的想法很复杂。同样的行为,背后的想法和动机,可能完全不同。
保罗也可能想被老虎吃掉,却觉得眼前这只不肯吃他,于是跑去找另一只。他也可能把老虎当成可爱的大猫,想摸摸它,却误以为逃跑才是抚摸的最好办法。他甚至可能把老虎当成幻觉,规定自己每次看见这种幻觉,就跑上一英里减肥。或者,他以为自己正在参加1600米赛跑,把老虎出现当成了发令枪,立刻冲了出去。
这些设定,当然荒诞得令人发笑,却点出一个严肃的问题:保罗跑对了,未必想对了。行动和思想不是一对一的关系。跑得对,不等于想得对。
这当然是一个思想实验,不是对人类祖先的心理调查。它要说明的是:同一个有利于生存的行为,可以由许多不同的信念与欲望组合产生,其中的信念未必是真的。

二、进化的“奖金”,究竟发给谁?
自然选择没有意识,也不会真的发奖金。我只是借经济学的语言,帮助读这篇文章的小伙伴们理解它的筛选后果。
一种特征能否延续下去,取决于它怎样影响生存和繁殖。这一点,我们先接受下来。同时我们也很容易明白:准确识别危险,固然有助于生存;但某些错误的判断在特定条件下也可能有助于生存。
这就像公司的销售考核:诚实或许有助于长期销售,因此可能间接得到奖励。但不能因为发了奖金,就宣布获奖者一定诚实。
能够活下来,说明某些特征在特定环境里管用;但“管用”与“真实”,不是同一个概念。
这个区别有什么实际意义?意义很大。保罗靠错觉逃过一次老虎,与可靠地认识世界是两件事。从找到食物、躲避猛兽,到理解数学、研究宇宙、追问上帝是否存在,中间隔着很远的距离。
问题就来了:如果人的认知能力,完全是由一个不以求真为目的的自然过程塑造出来的,我们凭什么相信,它能可靠地认识真理?这个疑问,不是有神论者硬造出来的。1881年,达尔文本人在给友人格雷厄姆(William Graham)的信中坦白:人的心智既然是从低等动物的心智发展而来,他心里总会涌起一个“可怕的怀疑”(horrid doubt):这样的心智所产生的信念,究竟有没有价值,是否值得信赖?他还反问了一句:谁会相信一只猴子心里的信念呢,如果猴子心里也有信念的话?
后人称之为“达尔文的可怕怀疑”(Darwin’s horrid doubt)。
普兰丁格的贡献,是把达尔文的这一声叹息,变成了一个严格的哲学论证。他并不是说,进化产生的思想一定都是假的。他问的是:从生存与繁殖的成功,到认知的可靠,这一步,不承认有神的“自然主义”凭什么跨过去?你总不能说:人活下来了,所以人就认识了真理,“活下来,就表明想得对”!

三、用这把尺子量世界,谁来解释尺子?
先分清两个概念。进化论研究生命怎样发展,以及哪些机制参与了这一过程。这是在科学的层面作探讨。自然主义却不是科学,而是一种哲学立场:不存在上帝或类似上帝的超越实在,人的认知能力背后也没有任何这样的引导。在中国语境里,它大致就是我们熟悉的唯物主义。下文统称“自然主义”。
所以,进化论与自然主义不能自动画上等号。普兰丁格本人就接受进化,他针对的是“自然主义加进化”这个组合。他的论证,可以用大白话这样说:假如你相信,我们的头脑完全是由一个不以求真为目的的自然过程塑造出来的;那么,在这个前提下,你的认知能力总体可靠的概率,要么很低,要么根本无从判断。这样一来,你就有了怀疑自己这套头脑的理由。
可是,你相信自然主义,恰恰也是这套头脑得出的结论。那么,自然主义本身又凭什么可靠呢?用普兰丁格的术语说,相信“自然主义加进化”的人,手里等于多了一个“挫败因子”(defeater):它让你有理由怀疑自己大脑产出的信念是否可靠。而自然主义本身,也是这颗大脑产出的信念之一。普兰丁格称之为“自我挫败”(self-defeating)。这就好比一个人坐在树枝上,手里的锯子越锯越卖力,最后锯断的,恰恰是自己坐着的那一根。
争论的焦点,当然在于“认知可靠的概率很低或无从判断”这一前提能否成立,这一点我们在第六节再谈。但普兰丁格至少把一个常被忽略的问题摆上了桌面:一种世界观,不但要解释世界,还要解释我们为什么能够认识世界。
四、GDP有多少,幸福是什么,人生为了什么?
作为经济学者,我被普兰丁格的思想所激荡,但也感觉他的哲学比较绕。因此想用经济学的语言,特别是借助GDP的例子,把这件事讲得更清楚一些。
在GDP这件事上,有三个层次的不同问题。
第一个问题:一个国家的GDP是多少?
这是统计与测量问题。定义口径,收集数据,计算结果。口径虽要人来定,一旦定下,结果就相对客观,好比物理学家在实验室里测量光速和引力。这是计算工具能解决的问题。
第二个问题:GDP增长,能在多大程度上改善人的幸福?
这要研究收入、分配、健康、闲暇、家庭关系等因素,这是实证分析(positive analysis),研究“事实是什么”。同时,它还要求我们去定义什么才算真正的“幸福”。这就进入了经济学的另一个领域,叫“规范分析”(normative analysis),研究“事情应该是什么样”。在这一层,冷冰冰的数据开始和人的价值判断交织在一起。
第三个问题:人生除了物质财富,还有没有别的值得追求?
这已经是价值观与人生观,乃至灵魂归宿的终极问题,超出了经济学可以研究的领域。经济学的工具在这里失效了。
很显然,你不能只拿一张GDP报表,就宣布这三个层次的问题同时解决了。算得准,不代表解释得完整,更不代表你能正确地定义人生。如果一个经济学家,拿着第一层算出来的GDP数据,跑去强行回答第三层的问题,说:“因为我算出来的GDP很高,所以我证明了人生的终极意义就是搞钱,除此以外没有别的意义。”
大家一定会觉得这个经济学家越界了,甚至有点荒谬。其实,这恰恰就是唯科学主义所犯的错误。科学极其擅长解决第一层的问题,好比测量宇宙的“GDP”;它也能为第二层的问题提供依据。但当科学试图用它的显微镜和望远镜,去宣布第三层的问题,神、灵魂、意义,统统不存在时,它就越界了。
所以,真正的冲突不在科学与信仰之间,而在于有人拿着算GDP的计算器,硬要把它当成衡量灵魂的唯一天平。
研究大脑,就是一个现成的例子。它同样有三个层次:
研究大脑如何运作,是科学问题。比如,人在思考、记忆、祷告时,哪些脑区活跃,神经系统发生了什么变化。
判断意识能否被物质过程完全解释,是心灵哲学的问题。大脑参与了思考,思考可以被物质过程穷尽,是两句不同的话。
断言世界上不存在任何超越自然的实在,则是在作形而上学判断。“形而上学”听起来很玄,其实这里问的就是:世界究竟包含什么?自然世界是不是全部的实在?
你可以准确记录一个人祷告时的大脑活动,但这份记录本身,判定不了他所祷告的上帝是否存在。同样,记录一个人解数学题时的脑活动,也判断不了那道题的答案对不对。
记录思想发生的过程,与判断思想内容是否为真,是两回事。

五、科学研究,什么时候变成了哲学结论?
许多中国人熟悉这样的教育:物质第一性,意识第二性;意识是物质的产物;宗教终将被科学取代。
这些命题,常常是先作为标准答案进了我们的头脑,再反过来成为评判一切思想的标尺。可是,我们有没有分清:其中哪些是可检验的科学发现,属于第一层;哪些只是哲学解释,属于第二层;哪些又是关于整个世界的终极判断,已经跑到了第三层?
“脑损伤会影响记忆”,与“记忆可以被物质完全解释”,不是同一句话。“人的认知有进化的历史”,与“世界上不存在任何超越自然的实在”,更不是同一句话。
面对冠以“科学世界观”之名的种种判断,我们应当像看待那位越界的经济学家一样清醒。
科学发现值得尊重,以科学之名作出的哲学判断,仍然需要论证。这句话对自然主义者适用,对有神论者同样适用。任何一方,都不能把自己的结论偷偷塞进科学发现里,再当作“科学已经证明”的事实拿出来。
六、诚实有利于生意,真实也可能有利于生存
普兰丁格的论证激荡思考,但我们不能把它变成另一套免于追问的标准答案。
回到销售员的例子。有人会说:你当然可以编出一个骗子拿销售冠军的故事。但从长期博弈看,诚实能够积累信誉,带来回头客,减少纠纷,更有利于经营。这个反驳有道理。
同样,自然主义者可以说:准确识别食物、危险、距离和他人的意图,才能支持灵活的行动。长期面对复杂的环境,一套可靠的认识,通常比一套碰巧有效的错觉更有优势。保罗逃过一次老虎,还要找水、觅食、与同伴合作、养育后代。一个思想实验,代替不了对整套认知能力的解释。
自然主义者还可以说,科学通过实验、仪器、重复检验和公开批评,发展出了一套纠正偏差的机制。哲学家菲特尔森(Branden Fitelson)与索伯(Elliott Sober)就曾专门撰文,批评普兰丁格论证中的概率推理。
所以,“错误的信念也可能有用”,并不能直接推出“人的认知总体不可靠”。普兰丁格的论证能走多远,取决于他的概率判断能否站得住。这场争论至今没有结束。但请注意:自然主义者也不能停在“真实通常有用”这句话上。日常生存与真实之间有联系,这说得通;可这种联系,怎样从找果子、躲老虎,一路延伸到抽象数学、量子力学和终极哲学?一只为了活命而演化出来的脑子,凭什么能写出欧拉公式,理解哥德尔定理?这个问题,就不是普兰丁格的难题,而是自然主义的功课。

七、信仰也可以追问理性的根基
从基督教的立场看,人能够认识世界,与人按上帝的形象受造有关。
世界有可以认识的秩序,人被赋予了认识的能力。人的理性为什么能与世界相契合,在这套理解中有一个更深的解释:写下宇宙法则的那一位,也造了读懂法则的头脑。
当然,讲完“保罗遇虎”,并不等于就证明了基督教的全部信仰。而且,基督教并不认为人的头脑永远正确。人有认识真理的能力,也有局限;会推理,也会被骄傲、欲望与恐惧带偏。因此,信徒同样需要证据、学习、批评与纠错。信仰不能成为停止思考的借口。
在我看来,普兰丁格最大的贡献,是换了一个位置提问。法国启蒙运动以来,信仰总是坐在被告席上,接受理性的审问。普兰丁格做的,是请自然主义也走上证人席,回答一个它很少被问到的问题:你凭什么相信你自己的脑子?
这个问题,不会削弱科学。它让我们更认真地理解科学,也更清醒地分辨那些打着科学旗号的终极结论。
销售冠军拿到了奖金,是否就证明他句句诚实?GDP增长了,是否就说明我们已经懂得了幸福?大脑的活动被记录下来,是否就意味着意识已经被解释清楚,上帝也被请出了这个世界?
每一步,都需要它自己的理由。
老虎来了,保罗跑了。他做出了有利于生存的行动。但他心里的解释,可能仍然错得离谱。跑对了,未必想对了。我们希望活下来,也希望认识真相。分清这两件事,才好认真追问:我们所相信的,究竟有多少经过了论证,又有多少,只是从小背熟了的答案?
PS:本文缘起于笔者准备“每周一课”《知无涯者:当数学走到理性的尽头——从拉马努金看科学、理性与信仰》的过程。欢迎光临今晚的每周一课,让我们从千年一遇的数学天才拉马努金的故事讲起,一起探求真理、真知与真爱。

参考来源
Alvin Plantinga, Warrant and Proper Function(Oxford University Press, 1993),第12章,“保罗遇虎”见第225—226页。
Alvin Plantinga, Where the Conflict Really Lies: Science, Religion, and Naturalism(Oxford University Press, 2011),第10章。
Branden Fitelson and Elliott Sober, “Plantinga’s Probability Arguments Against Evolutionary Naturalism,” Pacific Philosophical Quarterly 79(1998).
Charles Darwin, 致威廉·格雷厄姆(William Graham)的信,1881年7月3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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