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历史没有剧本
(《“赛先生”的另一面——五四没讲完的那一课》之二:历史决定论)
作者:赵晓
上一篇讲到,拉普拉斯的妖怪在物理学里失业了。
可它并没有死。它搬了家,搬进了历史和社会,换了一身行头,改名叫“历史规律”。
在物理学里,这个妖怪说:只要知道每个粒子此刻的状态,就能算出宇宙的全部未来。
在历史里,它换了个说法:只要掌握了历史发展的客观规律,就能预言社会的未来,甚至设计未来。这就是“历史决定论”(Historicism)。
“同样是不可避免的”
我们这一代中国人,几乎都背过这样的句子:历史发展有它的客观规律;人类社会必然要经过几个阶段;资本主义必然灭亡,社会主义必然胜利。最后一句,出自1848年的《共产党宣言》,原话是:资产阶级的灭亡和无产阶级的胜利,“是同样不可避免的”。
“不可避免”,这四个字,就是拉普拉斯妖的口吻。它给人一种巨大的确定性与安全感:历史的剧本已经写好,我们站在历史正确的一边,胜利只是时间问题。它也给人一种巨大的权力:谁掌握了“规律”,谁就有资格替所有人安排未来。
问题是:历史真有写好的剧本吗?

波普尔的五句话
二战期间,一位流亡新西兰的奥地利哲学家,在基督城的坎特伯雷大学教书。他叫卡尔·波普尔(Karl Popper),就是第三篇我们还要讲到的那位提出“可证伪性”的科学哲学家。
在那里,他写下了两部书:《开放社会及其敌人》和《历史决定论的贫困》(The Poverty of Historicism)。后一部书的扉页上,有一段献词:纪念在“历史命运的铁律”这一法西斯主义和共产主义信仰之下,沦为牺牲品的、各种信仰、各个民族、各个种族的无数男女。在这本书的序言里,波普尔用五句话,拆掉了历史决定论的地基。我用大白话转述一下:
第一,人类历史的进程,受人类知识增长的强烈影响。
第二,我们无法用理性或科学的方法,预测未来的知识会怎样增长。
第三,所以,我们无法预测人类历史的未来进程。
第四,所以,不可能有一门像物理学那样、能预言历史的“理论历史学”。
第五,所以,历史决定论的根本目标,从一开始就错了。
道理其实一点就透。我们可以先拿中国古人的智慧来打个比方,看看“知识”是如何在瞬间改变历史轨迹的。
大家一定听过《墨子·公输》里的故事。当年,楚国准备攻打宋国。楚国为什么突然觉得历史的“必然性”站在自己这边了?因为公输盘(鲁班)发明了云梯。云梯代表着当时军事攻城新知识的增长,这种新知识瞬间打破了力量平衡,让楚王觉得灭亡宋国是“不可避免”的历史规律。
这个时候,墨子听说了,从齐国出发,走了十天十夜赶到楚国,跟公输盘在楚王面前做了一场“沙盘推演”:他解下腰带围作城墙,拿小木片当器械。公输盘九次变换攻城的花样,墨子九次把它挡了回去。这就叫“九攻九守”。原文是:“公输盘之攻械尽,子墨子之守圉有余。”公输盘还不死心,暗示说:我知道怎么对付你,只是我不说。墨子笑了:你无非是想杀了我。可我的弟子禽滑釐等三百人,已经拿着我的守城器械,在宋国的城头上等着楚军了。杀了我,也没用。楚王只好说:“善哉!吾请无攻宋矣。”好吧,我不打宋国了。
各位,这就是现代战略学里讲的“拒止威慑”(deterrence by denial):让对方确信,打也打不下来,我们可以叫它“墨子非攻术”。如果当时楚国有一位信奉“历史决定论”的史官,他根据两国的人口、兵力和粮草(如果那时候已经有GDP统计的话,还会加上GDP),算出楚国吞并宋国是“历史的必然”。但他算错了一个致命的变量:他无法提前预测墨子脑子里的“新知识”。
就在楚王面前那一场推演里,墨子展示出的守城的“新知识”,直接抹掉了一场即将爆发的灭国之战,强行把历史的列车扳到了另一条轨道上。
这就是波普尔要告诉我们的常识:在历史的方程式里,永远缺少一个最致命的变量——未来的新知识。为什么这个变量永远填不进去?有人会问,难道我们就不能提前“预言”未来的知识吗?
波普尔说,这在逻辑上根本说不通。你想想看,假如在1900年,有个人声称他准确“预言”了互联网的底层原理,这意味着什么?这意味着他在1900年就已经在脑子里把互联网发明出来了!那这就成了1900年“当下的知识”,而不是“未来的知识”了。
这就揭示了一个铁律:你不可能在今天,去计算你明天才会懂的东西。
既然未来的知识,今天绝对无法提前知道;而历史的列车,又恰恰是被这些不可预见的新知识强行变轨的。那么,谁还敢说自己掌握了“预知未来”的历史规律?退回二十年前,有哪个社会学家的“客观规律”里,提前算出了“智能手机”会怎样彻底颠覆十几亿人的生存状态?
站在今天,又有哪个宏大叙事的方程式,能把十年后“人工智能”带来的剧变准确地计算进去?如果连这些近在咫尺的变量都算不出来,我们凭什么敢狂妄地相信,人类一百年、两百年后的终极命运,早就已经白纸黑字地写在某个“不可避免”的历史剧本里了?

预言失败了,怎么办?
波普尔还有第二刀。
马克思的理论,曾经做过不少明确的预言:革命会首先发生在工业最发达的资本主义国家;工人会越来越贫困;中产阶级会消失。结果呢?革命发生在农业国俄国和中国,而不是英国和德国;发达国家工人的生活水平大幅提高;中产阶级越来越壮大。
按科学的规矩,预言落空,理论就该修正甚至放弃。可是,后来的信奉者没有这样做,而是不断重新解释,让理论和任何结果都能“对得上”。在波普尔看来,一个怎么解释都对的理论,恰恰就不再是科学了。
这里有一个非常关键的哲学界限:当年在欧洲,有一拨很有影响的哲学家,就是维也纳学派的逻辑实证主义者,我们下一篇还要讲到他们。他们认为:任何不能被经验证实的命题,都是毫无意义的“瞎说八道”(nonsense)。
但波普尔强烈反对这种看法。波普尔认为,“非科学”绝对不等于“没意义”或“瞎说八道”。比如宗教、神话、形而上学,它们虽然因为“无法被证伪”而不属于科学,却可能有巨大的意义,甚至能启发科学。波普尔自己就举过例子:古希腊人关于原子的猜想,本来是一种形而上学,两千多年后才变成了可以检验的科学。人类历史上不少伟大的科学猜想,最初就是从哲学、神话或宗教信仰的直觉中萌芽的。
这就向我们揭示了一个极其深刻的认知真相:科学和理性,是无法凭空运转的。
人类认识世界的第一步,从来不是纯粹客观的“数据测量”,而是必然建立在某种“先验的世界观”或“信仰”之上。统计学里的贝叶斯推理,就是一个形象的例子:没有一个初始的“先验概率”,后面的证据再多,也算不出结论来。理性这台推导机器,要先有一个起点,才能启动。你必须先“相信”点什么,然后才能去“研究”点什么。
翻开真实的科学史,情况确实如此。近代科学之所以能爆发,恰恰是深深得益于基督教世界观所提供的先验启示。大家想想看,当开普勒、牛顿这些先驱坐到望远镜和书桌前之前,他们的脑子里必须先预设两个不可证伪的“信念”:
第一,他们必须相信,这个宇宙不是混乱无序的,而是有着极其精确的普遍规律。为什么?因为宇宙背后有一位理性的造物主。
第二,他们必须相信,人类那点微不足道的脑力,居然有能力去读懂宇宙的底层代码。为什么?因为人类是按照这位造物主的形像被创造的智慧管家。
如果没有这种底层的信仰作为支撑,没有这种对“宇宙秩序”的敬畏与信心,那幅探寻科学真理的宏伟图景,很难画出第一笔。

说这些,是为了把一件事讲清楚:说一样东西“不是科学”,并不是在骂它。信仰不是科学,这没有什么丢人的;科学本身,就是站在信仰的肩膀上起步的。历史决定论的问题,不在于它是一种信仰,而在于它是一种信仰,却偏要冒充科学。
相比之下,波普尔给后来那些不断为理论“打补丁”、让理论永远立于不败之地的做法,定下的罪名,不是像宗教、神话那样的“非科学”,更不是“瞎说八道”,而是“伪科学”(pseudo-science)。因为它们明明已经失去了科学的资格(不再接受经验的证伪),却还要死死穿着赛先生的外衣来骗人。
多说一句,波普尔用“贫困”做书名,其实是在“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”。
在思想史上,1846年,法国无政府主义者蒲鲁东写了一本书叫《贫困的哲学》。马克思看后极其不屑,第二年(1847年)就写了一本针锋相对的书来狠狠批判蒲鲁东,书名就叫《哲学的贫困》。马克思的意思是:你那不叫哲学,你的思想太贫乏了。
大约一百年后,波普尔在写书反击马克思的历史决定论时,借用了马克思当年骂别人的句式,取名《历史决定论的贫困》。这当然是一种极具讽刺意味的致敬。这里的“贫困”(poverty),指的不是物质上的穷,而是思想上的贫乏、逻辑上的匮乏、方法论上的破产。按我的理解,至少有三层贫困:
想象力的贫困: 历史决定论者缺乏基本的想象力。他们狂妄地以为人类社会的演变就像机器运转一样刻板。他们贫乏的头脑无法理解,人类知识的突变、人类自由意志的选择,能够创造出多么不可预测、波澜壮阔的未来。
科学性的贫困:它明明只是一种偏执的信念或意识形态,却非要借用物理学和生物学(赛先生)的词汇来装点门面。它表面上看起来体系庞大、无所不包,但在真正严密的科学逻辑(可证伪性)面前,它的内核是空洞的、干瘪的。
实践结局的贫困: 历史决定论许诺了一个物质极大丰富的“人间天堂”。但波普尔敏锐地看到,当人类狂妄地试图按照某种“假规律”去强行计划社会、抹杀个体的自由意志时,最终带来的,往往是真实世界里物质与精神的双重“贫困”,甚至是巨大的灾难。
一句话:历史决定论穿着赛先生的衣服,却违反了赛先生最基本的规矩。在波普尔眼里,它是典型的“伪科学”;它的“贫困”,是科学逻辑上的破产,更是面对人的自由意志和不可知的未来时,那种致命的思想贫乏。

钉子的故事
如果说波普尔从哲学上拆了历史决定论,那么,我的老本行经济学,是从实践里拆的。
1920年,奥地利经济学家米塞斯(Ludwig von Mises)就指出:没有市场价格,计划者根本无从计算。1945年,他的同道和后辈哈耶克(Friedrich Hayek)写了一篇经济学史上最重要的论文之一:《知识在社会中的运用》。
哈耶克说,经济运行所需要的知识,从来不是集中在一个大脑里的,而是分散在千千万万人手中:这块地适合种什么,这个工厂哪台机器快坏了,这个城市下个月缺什么。这些“特定时间、特定地点的知识”,任何计划委员会都收集不全,也算不过来。而市场价格,恰恰是把这些分散知识传递出去的信号系统。
苏联有一个流传很广的笑话。计划部门给钉子厂下指标:按重量考核。于是工厂只生产又大又重的钉子,没人用得上。计划部门一看不对,改成按数量考核。于是工厂只生产像针一样细小的钉子,同样没人用得上。
这个笑话的经济学含义,就是哈耶克那篇论文:计划者不知道人们需要什么样的钉子,而这个知识,本来就不可能集中到他手里。中国人对此的体会,代价更加惨痛。1957年,提出了“十五年赶上和超过英国”的口号。1958年,大跃进开始,报纸上放出了“亩产万斤”的“卫星”。随后是大饥荒,学者们对非正常死亡人数的估计,从一千多万到四千多万不等。
历史的“剧本”写得越宏大,舞台下付出的代价就越沉重。
哈耶克把这种以为能凭理性设计整个社会的念头,叫做“致命的自负”。波普尔的献词,就是为它的牺牲者写的。
我在写这篇文章的时候,进一步想到:计划经济和历史决定论还有一个更根本的死穴——不仅是“知识”算不过来,更是因为“人心”算不出来。
在物理学里,一颗行星下一秒在哪里,由引力定律算得清清楚楚;但在社会里,人心变幻莫测,连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下一秒想干什么。比如一个人昨天信誓旦旦做好的计划,今天可能全变了;我今天走进商场,原本计划好要买一个杯子,结果出门的时候,杯子没买,手里却多了一台手机。
各位想想看,如果人类个体,连自己明天的“微观计划”都无法精准预测和控制,一个高高在上的计划委员会,又凭什么能精准计划几亿人明天的需求?如果连宏观经济都无法被计划,那波澜壮阔的人类历史,又怎么可能被一套干巴巴的公式和规律所决定呢?
历史决定论的根本错误就在于:它把人当成了物理学里没有灵魂的原子,而忘记了,人是有自由意志的。人心,永远比拉普拉斯的妖怪更复杂。

“知识”还是“人心”?
在写作此文时,我还进一步思考了一个以前不曾想过的问题:为什么波普尔和哈耶克当初都用“知识”来反驳,而不用“人心”?难道他们不如我聪明吗?
当然不是。这里面有历史语境的原因,但“人心论”,恰恰才是他们理论的真正灵魂。不妨分两层来剖析。
第一层:为什么他们当年偏爱用“知识”这个词?
因为他们当时的论战对手太狂妄了。
在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的“社会主义计算大论战”中,哈耶克和米塞斯面对的是一群极其推崇“科学理性”的计划派学者(如奥斯卡·兰格,Oskar Lange)。这群人认为:计划当局完全可以模拟市场,用联立方程算出最优的价格和产量。兰格晚年(1967年)甚至写道:今天要解决这个问题容易多了,把联立方程输入电子计算机,不到一秒钟就能得出答案。
如果哈耶克当时说“人心变幻莫测,你算不准”,计划派会反驳:“那是心理学问题,我们只管宏观物质分配。”
所以,哈耶克必须在认识论(Epistemology)的层面上,用计划派最引以为傲的“知识与数据”去打败他们。哈耶克指出:你以为你能收集全数据,但真正要紧的经济知识,是“特定时间、特定地点”的知识,很多还是当事人自己都说不出来的默会知识,它从根本上就无法被完整地收集到一个中心。
同样,波普尔面对的是标榜自己掌握了“科学历史规律”的马克思主义者,他也必须用“知识的增长在逻辑上不可预测”来实施降维打击。
他们用“知识”作为武器,是为了在敌人的主场(科学理性)击败敌人。
第二层:“人心论”,才是更深刻的底牌。
虽然哈耶克用的是“知识”这个词,但他口中的“分散的知识”,其中很要紧的一部分,恰恰就是我说的“人心”:每个人的主观偏好、此时此刻的盘算和欲望。
米塞斯在他的巨著《人的行为》(Human Action)中,把这一点说得无比透彻:经济学的基石不是物质,而是人的选择。
而人,不是物理学里按照既定轨道运行的原子,人是有自由意志的。价值不是客观凝结在商品里的,价值是主观的,它完全取决于“人心”在此时此刻的判断。前面讲的那个杯子和手机的例子,正是“主观价值论”和“反计划经济”最好的画面。

剧本在谁手里?
讲到这里,也许有基督徒朋友会问:基督教不也相信历史有方向、有终局吗?这和历史决定论有什么不同?
这是个好问题,而区别恰恰是根本性的。
基督教相信神的护理(providence):历史在神的手中,有起点,也有终局。但这个“剧本”,在神的手里,不在任何人的手里。没有哪一个政党、哪一位领袖、哪一套理论,可以宣称自己读懂了全部剧本,因而有权替神导演人间。
奥古斯丁在《上帝之城》里早就说过:地上之城与上帝之城交织在一起,直到末日才会分开。任何一个地上的国家或政权,都不能自称就是上帝之城。
加尔文主义的人论说得更直白:人是有罪的,人不能自救,所以,没有人可以做神,有罪的人建立起来的制度也罢,国家也好,当然也不是神。
历史决定论的要害,就在这里。它把只有神才配拥有的全知,交给了人。它说自己是唯物主义、是无神论,骨子里却是一个贫困化的伪科学,同时也是世俗化的伪神学:有“救赎”(解放),有“选民”(先进阶级),有“末世”(理想社会),只是把神换成了“规律”,又把解释规律的权力,交给了少数人。
所以,历史决定论和基督教的冲突,不在于“有没有剧本”,而在于“谁拿着剧本”。
马克思说过一句名言:“宗教是人民的鸦片。”一百年后,法国哲学家雷蒙·阿隆(Raymond Aron)把这句话原样奉还:历史决定论这种世俗宗教,才是“知识分子的鸦片”。这口鸦片,为什么偏偏让最聪明的人上瘾?这个话题值得单独讲,我另写一篇番外。

历史是活人写的
历史没有剧本,不等于历史没有意义。
恰恰相反。正因为没有一个人能掌握剧本,每一个普通人的选择才有分量:诚实还是撒谎,承担还是推诿,守住良心还是随波逐流。历史,不是规律一格一格推着走的齿轮,而是千千万万活人,在神面前,一天一天写出来的。
这是一种更谦卑的历史观,也是一种更有尊严的历史观。
五四请来的赛先生,后来带来了“历史的必然”。可真正的赛先生,在知识上只能是一位保守主义者:他知道自己可能错,所以从来不会说“必然”二字。他只会说:这是我们目前最好的猜测,欢迎来证伪。
下一篇,我们来谈坐在老大位子上的那一位:唯科学主义。凡不能证明的,就不存在吗?
(本系列由笔者“每周一课”《知无涯者:当数学走到理性的尽头》改写而成。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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