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凭什么相信你的脑子？

（《“赛先生”的另一面——五四没讲完的那一课》之四：唯物论）

作者：赵晓

“物质第一性，意识第二性。物质决定意识。”

这句话，几代中国人都背过。考试时，它是标准答案；工作后，它成了不言自明的常识。仿佛这是科学早已证明的事实，和“水在一百度沸腾”属于同一类知识。可是，它真是科学的结论吗？

一位马克思主义科学家的疑问

先讲一位不太为中国人所知的人物。

霍尔丹（J. B. S. Haldane），二十世纪英国最杰出的遗传学家之一，现代进化论综合理论的奠基人之一。他还是一位公开的马克思主义者，一度是英国共产党员，长期为《工人日报》写专栏。

论立场，他该是唯物论最坚定的盟友。可是早在1927年，他在一篇随笔里写下了这样一段话：“如果我的思维过程，完全是由我大脑中原子的运动决定的，那么我就没有理由认为，我的信念是真的。它们也许在化学上是正确的，但这并不使它们在逻辑上是正确的。因此，我也就没有理由认为，我的大脑是由原子构成的。”

请注意最后一句。如果唯物论是对的，那么连“唯物论是对的”这个信念，也失去了可信的理由。一位马克思主义科学家，自己先看出了这个裂缝。

霍尔丹这句话有点绕，我们来把它拆解一下。什么叫“在化学上正确”，但“在逻辑上不一定正确”？

大家想象一个场景：你把小苏打倒进白醋里，它立刻会产生剧烈的冒泡。这个化学反应在“化学上”是100%正确的，因为它完美遵循了物质运动的自然法则。但是，你绝对不会指着那堆白沫说：“这堆泡沫在逻辑上是真理”或者“这堆泡沫在逻辑上是谬误”。因为化学反应只有“发生”或“不发生”，它根本没有“对与错”、“真与假”的概念。

霍尔丹极其敏锐地看到了绝对唯物论的那个致命裂缝：如果绝对唯物论是对的，那么人类所谓的高级思考、信仰、逻辑推导，归根结底，都只不过是大脑神经元里钠离子和钾离子的一次次化学放电。

这就带来了一个极其可怕的悖论：当你脑子里想出“2+2=4”的时候，这是一次化学反应；当一个糊涂人脑子里想出“2+2=5”的时候，那也是一次化学反应。

从物理和化学的角度来看，这两次脑电波在“化学上”都是完全正确的、符合物理定律的盲目运动。既然它们都只是被原子的初始状态逼出来的化学反应，你凭什么说哪一次反应代表了“逻辑上的真理”？

如果人的大脑就像一个装满化学试剂的烧杯，所有的思想都只是试剂混合后的必然冒泡；那么，人类赖以骄傲的“理性”、“逻辑”和“追求真理的能力”，就统统是不存在的，它们只是原子的盲目碰撞而已。

所以，霍尔丹最后给出了那极其冷酷的一刀：如果我的思想只是一堆原子的化学反应，那么，我现在脑子里得出的“世界是由原子构成的（唯物论）”这个伟大的科学信念，也就同样只是一次瞎猫碰死耗子的化学反应，它没有任何理由被认为是“真理”。

各位，这就叫“逻辑上的自我击败”。

这位坚定的马克思主义科学家自己发现：如果把唯物主义的逻辑推到极致，它不仅会消解掉上帝，消解掉灵魂，它最终会把“人类的理性”和“科学”本身，也一并消解得干干净净，连“唯物论是对的”这个信念，也失去了可信的理由。

路易斯和他的对手

二十年后，英国作家路易斯（C. S. Lewis）在《神迹》（Miracles）一书里，把这个问题推成了一个论证：如果人的理性只是无目的的物质运动的副产品，我们凭什么相信它能把握真理？无神论者用理性否认神，却说不清理性本身为什么可靠。

1948年，牛津大学的哲学家安斯康姆（Elizabeth Anscombe）当面批评了路易斯的论证，指出其中有几处概念不够严密。路易斯认真听取了批评，在1960年的新版里，重写了那一章。

我特别喜欢这个故事。它告诉我们，这个问题不是靠口才赢下来的，而是在严格的批评中，一步步磨出来的。路易斯改的是论证的写法，问题本身却留了下来，而且越磨越亮。

普兰丁格：活下来，不等于想对了

到了1993年，美国哲学家普兰丁格（Alvin Plantinga），把这个问题变成了当代哲学里最著名的论证之一：“反自然主义的进化论证”。

这个论证，我在前些日子的文章《跑对了，未必想对了》里已经详细讲过。这里只用一句话概括：自然选择只“奖励”能让你活下来的行为，并不直接“奖励”真实的信念。如果人的头脑完全是一个不以求真为目的的自然过程塑造出来的，那么我们凭什么相信，它能可靠地认识真理？包括相信“唯物论是真的”的那颗头脑本身。连达尔文本人，晚年都在信中坦白过这种“可怕的怀疑”：谁会相信一只猴子心里的信念呢，如果猴子心里也有信念的话？

这个论证在哲学界至今仍有争论，没有人能一招制胜。但它至少把唯物论从“不言自明的常识”的位置上，请到了被告席上，要它回答：你凭什么相信你自己的脑子？

一个不合理的“碰巧”

还有一个问题，唯物论也很难回答。

1960年，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维格纳（Eugene Wigner）写了一篇著名的文章，题目叫《数学在自然科学中不合理的有效性》。他问：为什么数学家在纸上，常常只是凭着对美和对称的追求推出来的结构，后来恰好描述了宇宙？

十九世纪的数学家研究“非欧几何”，纯粹出于好奇，没想过它有什么用；几十年后，爱因斯坦发现，广义相对论正需要它。二十世纪初，数学家研究抽象的“群论”，后来成了粒子物理的语言。

一颗为了躲老虎、找果子而进化出来的脑子，凭什么能在纸上推出宇宙的结构？唯物论只能回答：碰巧。可是，太多的碰巧，本身就是神奇。

有神论的回答简单得多：在纸上写公式的那个头脑，和创造宇宙的那个头脑，有共同的源头。用开普勒的话说，科学家所做的，是“在神之后，思想神的思想”。

唯物论是哲学，不是科学

说到这里，要把一件事讲清楚。

脑科学研究大脑怎样运作，这是科学，值得尊重。人在思考、记忆、祷告的时候，哪些脑区活跃，神经系统发生了什么变化，这些都是可以测量、可以检验的。但“意识不过是物质的产物”“世界上除了物质什么都没有”，这已经不是脑科学的结论，而是一个形而上学的判断。直到今天，意识为什么会伴随着主观的体验，在哲学界仍被称为“意识的难题”，没有公认的答案。

你可以准确记录一个人解数学题时的大脑活动，但这份记录，判断不了那道题的答案对不对。记录思想发生的过程，与判断思想内容是否为真，是两回事。

“物质第一性”，从来不是实验室里得出的结论。它是一个哲学立场，只是被印进了教科书，穿上了赛先生的衣服。一个哲学立场，当然可以立论并被人持有，也可以辩护。但它不能冒充科学，更不能把怀疑它的人，统统打成“不科学”。

下一篇，我们来谈“四兄弟”中的最后一位：无神论。是神造了人，还是人造了神？

（本系列由笔者“每周一课”《知无涯者：当数学走到理性的尽头》改写而成。普兰丁格的论证，详见笔者此前的文章《跑对了，未必想对了：“科学世界观”，究竟有多科学？》。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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