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张权重表，看懂中国经济的三副面孔
作者：赵晓
同一天里的三件事
设想同一天里，中国发生了三件再平常不过的事。
在浙江的一家工厂里，老板接到一笔海外订单，连夜安排工人加班。他要和越南、印度的同行比价格、比交期，丢一单就少一单。
在中部的一座城市里，地方政府发行了一笔专项债，准备修一条新路。钱从哪里来、修不修、修多长，都由文件决定。
在上海的一家银行柜台前，一位市民想把一笔积蓄换成美元，被告知个人每年的便利化购汇额度是5万美元。他的存款利息，一年只有一个多点。
这三件事，就是今天中国经济的三副面孔：一副是市场，一副是刺激，一副是管制。它们同时存在，叠在一起。一个你可能从未想过的问题是：三者各占多大分量？
第一副面孔：市场，负责干活
先看谁在生产、谁在出口。
2025年，民营企业占中国外贸总值的57.3%，外资企业约占29%，国有企业只占13.3%。也就是说，中国卖到全世界的东西，八成以上出自在市场里竞争的企业。今年9月出口增长36.3%，芯片、汽车、电子产品卖遍全球，靠的主要也是这些企业。
民营经济贡献了中国六成以上的GDP、八成以上的城镇就业，这是官方也常引用的数字。论“干活”，市场是绝对的主力。
第二副面孔：刺激，负责掌舵
再看谁在推动增量、决定方向。
2025年，全社会新增融资35.6万亿元，其中政府债券净融资13.84万亿元，约占四成。再加上流向地方融资平台和国有企业的贷款，政府主导的新增信用，估计占到一半以上。钱往哪里流，很大程度上由政策决定。与此同时，民间的力量在收缩。2025年全国固定资产投资下降3.8%，民间投资下降6.4%，降得更快。
我在《从七毛到两毛》一文里算过：每新增一元货币，带来的新增GDP已从七毛多跌到两毛。刺激仍在掌舵，但船走得越来越吃力。
第三副面孔：管制，负责兜底
最后看谁在定价格。
经济里最关键的几个价格，大多不由市场决定。汇率由人民银行每天的中间价引导，只能在上下2%的范围内波动；个人购汇有额度，资本进出有管制。利率则被一路压低，2025年末已有51%的贷款利率低于贷款市场报价利率，存款利率更低。土地的一级市场，则完全由地方政府独家供应。
这副面孔平时最不显眼，却在关键时刻兜住了底：利率压低，借新还旧才撑得下去；资本管住，汇率才稳得住。
一张权重表
三副面孔各占多少分量？这取决于从哪个角度看。我给出两种口径的估计，数字是主观判断，依据就是上面的数据：
| 衡量口径 | 刺激 | 管制 | 市场 |
| 按存量产出 （谁在生产） | 约25% | 约15% | 约60% |
| 按边际决定力 （谁决定经济往哪走） | 约45% | 约25% | 约30% |
这张表说明了一件事：看存量，中国经济的主体仍是市场，是靠民营、外企等市场活力延续；看边际，主导力量已经是刺激和管制。干活的是市场，掌舵的是刺激，兜底的是管制。
判词：市场负责造，刺激负责推，管制负责兜。
三副面孔，其实是一条链
这三副面孔不是简单地并排站着，而是一环扣一环。
刺激的效率越来越低，要让增长跑赢利息，就只能把利率压下去，这要靠金融上的管制；利率压低了，钱就想往外走，这又要靠外汇上的管制拦住。而这一切的代价，最终落在市场一方：储户拿着很低的利息，民营企业拿不到便宜的贷款，民间投资越来越少。
于是，市场主体在干活，却分不到足够的资源；货币刺激在掌舵，却越来越使不上劲；权力管制在兜底，兜的面却越来越大。
权重在流动
更重要的是，这张表上的数字一直在变。
2008年以前，市场的分量最重，那是中国增长最快的时期。2008年以后，刺激的分量上升，基建、地产、地方融资平台轮番上阵。2022年土地财政断裂以后，管制的分量也在上升，因为刺激越不灵，越需要管制来兜底。
这里藏着一种值得警惕的引力：活力不足，刺激就来；刺激不灵，管制就来；管制越多，活力越弱；活力越差，刺激效率越低，最终管制坐大。这是一个会自我强化的循环。
判词：不走向立信，就会滑回管制。
出路：让市场的面孔重新变大
怎样跳出这个循环？答案不在更大的刺激，也不在更严的管制，而在让第一副面孔重新变大：保护产权，善待民营企业，让利率、汇率和土地的价格逐步回到市场。说到底，是让人们重新相信未来。
对普通人来说，也可以用这张表来观察经济的走向。不妨盯住一个数字：民间投资的增速。它跑赢整体投资，说明市场的面孔在变大；它落在后面，说明刺激和管制的分量还在上升。
信用决定信心，信心决定未来。一个经济体的前途，最终取决于哪一副面孔，能重新成为它的主脸。
留给下一篇的问题
写到这里，还有一个问题浮现出来。
今年9月，中国出口同比增长36.3%；同一时期，老百姓在提前还贷，前三季度净还债一万多亿元。一个国家，同时在拼命卖、拼命还。市场的面孔在世界上越来越忙，在国内却越来越冷清。
一个刺激到头、三副面孔叠在一起的经济，在世界上会做什么？它又会怎样改变中美之间的较量？我们下一篇《大国博弈：时间会站在谁的一方？》再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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