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从七毛到两毛:凯恩斯主义还能走多远?
作者:赵晓
一件人人都在做的事
这两年,身边很多朋友在做同一件事:提前还房贷。
有人把攒下的存款拿去还贷,有人卖掉理财产品还贷,还有人宁可降低生活标准,也要先把房贷还掉。理由大同小异:存款利息越来越低,房价又看不清,与其让钱生那点利息,不如先把债还了,心里踏实。
这不是个别现象。央行数据显示,今年前三季度,住户贷款减少了1.03万亿元。也就是说,全国的老百姓加在一起,不但没有借新钱,反而在净还债。与此同时,前三季度人民币存款增加了20.76万亿元。钱在往银行里存,不往外花,也不往外借。
上一篇我留下一个问题:中国的M2等于美国、欧元区和日本三家之和,钱印了这么多,为什么人民币没有贬值,物价反而下跌了三年?
答案就藏在这件人人都在做的事里。钱印出来了,却没有动起来。它沉在存款里,躺在账户上,变成了一池静水。

立案:中国经济的三个阶段
要看懂这池静水,得先把时间拉长。我常把1949年之后的中国经济分成三个阶段。
第一阶段,政府统制的计划经济失败了。价格由计划定,生产由指令定,结果是短缺、低效和普遍的贫穷。
第二阶段,政府放权,市场经济崛起。农民有了土地经营权,企业有了定价权,民营经济从无到有。中国由此创造了三十年的高速增长。
第三阶段,从2008年前后开始,增长越来越依靠政府刺激:基建、地产、地方融资平台,一轮接一轮的信贷扩张。这就是凯恩斯主义刺激经济:需求不足,政府来补;增长放缓,信贷来推。
今天要问的是:第三阶段,还能走多远?我不想用观点回答这个问题,而是用三组数字。第一组看效率,第二组看总账,第三组看分账。
案情一:从七毛到两毛
先看效率。我做了一个最简单的计算:每年新增的名义GDP,除以当年新增的M2。它回答的是一个朴素的问题:每多放出一元钱,经济多长出多少钱?

结果很清楚。2006年到2008年,每新增一元货币,平均能带来七毛五的新增GDP。到了2023年到2025年,只剩两毛出头。三分之二的效率已经消失了。同一时期,M2与GDP之比从1.4倍升到2.5倍。钱越印越多,钱的力气越来越小。
这条曲线还在变陡。如果按二十多年的长期趋势往下画,它会在2040年代初碰到零;如果按2018年以来的速度往下画,不到十年就会碰到零。“归零”听起来像数学游戏,其实有现成的样子:货币还在增长,名义GDP却不再增长。日本泡沫破裂之后的二十多年正是如此。
曲线上还有一个细节,值得多看一眼。2017年到2019年,正是去杠杆最严厉的几年,M2增速压到8%左右,这个效率反而回升到五毛以上。这说明,效率的衰减不是自然规律,而是政策选择。信贷放得越松,每一元钱的产出就越低。
判词:钱越印越多,力气越来越小。每一元新增货币撬动的GDP,已从七毛多跌到两毛。
案情二:总账上,增长还跑得过利息吗?
效率下降,最终会落到一个更硬的判据上:r与g之差。
r是借钱的利率,g是收入的增速,这里用名义GDP增速。道理很简单:一个家庭如果收入的增长比贷款利息还慢,借新只够还息,债就会越滚越大。经济学家明斯基把这种状态叫做“庞氏融资”。
那么,中国整体上是不是已经到了这一步?答案可能出乎很多人意料:从全国总账看,还没有。
新发放企业贷款的加权平均利率,2023年12月是3.75%,2024年约3.35%,2025年12月降到3.10%。同期名义GDP增速分别约为4.6%、4.2%和3.9%。也就是说,增长仍然比利率高出0.8到0.9个百分点。只有2020年疫情那一年,名义增速只有2.7%,低于当时的贷款利率。
但这个结论要看清它是怎么来的。这不到一个百分点的余量,不是市场自然形成的,而是压出来的。央行把利率一路往下压,到2025年末,已有51%的贷款利率低于贷款市场报价利率。存款利率更低。g之所以还高于r,是因为r被按了下去。谁为此买单?储户。存款利息越来越低,等于每个存款人都在默默补贴借款人。这就是经济学上说的“金融抑制”,一种看不见的税。
还有一个数字说明问题。2026年9月末,政府债券余额同比增长13.7%,是名义GDP增速的两倍多。债务率还在上升,原因不是借新还息,而是为了维持增长本身,必须不断借新钱。刺激一停,g就会掉下来。
判词:全国账面上,增长还跑得过利息;但这是把利率按下去换来的,是储户在替借款人付账。

案情三:分账上,庞氏已是现在进行时
总账是平均数,平均数会掩盖问题。真正的问题在分账上,在城投和地方财政的账上。
联合资信对2180家发债城投平台的分析显示:2024年,超过四成的城投企业,一年的息税折旧摊销前利润,连当年利息的六成都覆盖不了。而且趋势在恶化:赚的钱足以付清全部利息的平台越来越少,连四成利息都付不起的平台越来越多。
换句话说,相当一部分城投平台,一年辛辛苦苦赚的钱,连利息的一半多都付不起,只能靠借新还旧。标普信评在报告里写得更直白:到期债券大概率可以通过借新还旧实现滚续。评级机构自己用的就是“借新还旧”这四个字。
利息的总量有多大?据测算,2023年城投付息在2.57万亿到2.91万亿元之间。同年全国名义GDP增加了约5.6万亿元。也就是说,城投一年的利息,大约相当于全国当年新增GDP的一半。
拐点出现在2022年。在那之前,每个省的土地出让收入都还足以支付专项债和城投债务的利息;从2022年开始,土地财政断裂,一些省份出现了缺口。从全国看,土地出让收入中要拿去付息的部分,2022年还在四成到六成之间,2023年已升到六成到七成多。各省卖地的钱,越来越多地流向了利息。
判词:庞氏不在总账上,在分账上。全国平均数还好看,城投和地方的账上,借新还旧已是常态。

破案:四种反驳,逐一回应
我的论证摆完了,现在把可能的反驳也摆出来。
反驳一:全国g仍然高于r,说庞氏是危言耸听。
全国总账确实还没越界,这一点必须承认。但明斯基的判据本来就是针对单个债务人的:一个人收入付不起利息,靠借新还旧,就是庞氏单位,不管全国平均数多好看。何况总账上的余量不到一个百分点,还是靠金融抑制压出来的。
反驳二:12万亿元化债已经化解了风险。
2024年底启动的化债,把高息的城投债置换成低息的地方政府债,确实降低了利息负担。但置换不是偿还。它把城投的分账并进了政府的总账,把隐性债务变成了显性债务。这正好解释了为什么政府债券余额的增速是GDP的两倍多。庞氏没有消失,只是换了户头。
反驳三:今年名义增速回升到5.9%,说明刺激见效了。
今年二季度名义GDP增长5.9%,GDP平减指数结束了连续12个季度的负增长,这是事实。但拉动它的主要是国际油价和出口暴增,不是内需。食品价格仍在下跌,居民仍在提前还贷。油价一回落,这层“通胀”就会褪去。
反驳四:中国储蓄率高、资产多,不会出事。
这一点我同意,而且这正是中国不会出现雷曼式崩盘的原因:债务以人民币计价,由国内银行持有,资本项目又关着。但“不会爆炸”不等于“没有问题”。它的代价是慢性的:低利率,低增长,储户补贴债务人,用时间换空间。日本走过这条路,代价是失去的二三十年。
判词:凯恩斯能买来需求,买不来未来
三组数字放在一起,就是一条完整的证据链:
1. 效率曲线:每一元新增货币撬动的GDP,从七毛多跌到两毛,曲线还在变陡;
2. 总账:增长勉强跑赢利息,是靠压低利率、让储户补贴换来的;
3. 分账:四成以上的城投平台连六成利息都付不起,借新还旧已是常态。
刺激的边际产出正在耗尽,总量靠金融抑制维持,局部已是庞氏。这就是我所说的“凯恩斯主义的崩溃”。它不是一声巨响,而是一种失效:刺激越来越多,效果越来越少。
为什么会这样?回到开头那件人人都在做的事。老百姓提前还贷,企业不敢投资,不是因为没有钱,而是因为对未来没有把握。钱可以印,信心印不出来。
判词:凯恩斯能买来需求,买不来未来。当人们不再相信明天,印出来的钱只会躺在今天。
我常说,经济不是被过去推着走的,而是被未来拉着走的;信用决定信心,信心决定未来。第三阶段走到尽头,出路不在更大的刺激,而在第四阶段:从“花钱”转向“立信”。保护产权,善待民营企业,改革地方财政,让价格和利率回到市场。只有人们重新相信未来,那一池静水才会重新流动起来。

对普通人意味着什么
最后,说几句对普通人的提醒。
第一,低利率可能会是长期现象。存款利息难有起色,靠存款吃利息的日子越来越难。这不是暂时的,而是金融抑制的一部分。
第二,不要指望一轮大刺激带来资产普涨。刺激的效率已经很低,过去那种“一放水、房价股价全涨”的剧本,很难重演。
第三,提前还贷本身没有错,但要量力而行,留足应急的现金。在不确定的年代,手里有流动性,比多省一点利息更重要。
第四,关注地方财政的变化。城投和地方财政的压力,最终会以各种方式传导到个人身上:公共服务、公务员待遇、企业被拖欠的账款。
(特别声明:以上是笔者个人看法,不构成投资建议。)
留给下一篇的问题
写到这里,又有一个问题浮现出来。刺激的效率已经这么低,为什么还要一轮接一轮地刺激?中国经济又是靠什么撑到今天的?
其实,今天的中国经济并不只有一副面孔。工厂里,企业在市场上拼订单;政府那边,专项债在一笔笔发行;银行柜台前,换汇有额度,存款利息只有一个多点。市场、刺激、管制,三副面孔叠在一起。它们各占多大分量,又是怎样相互牵制的?我们下一篇《一张权重表,看懂中国经济的三副面孔》再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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