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认识你自己,认识你的世界——关于知识、市场、历史、自由与信仰的思想札记(第28—30篇)
作者:赵晓
28|自由社会能够拯救我们吗?
假如有这样一个国家:选举真实,司法独立,言论自由,产权受到保护,政府权力受到严格限制,地方自治活跃,市场充分竞争,家庭、教会、学校、企业、社区和各种社会组织都有自己的空间,公民也颇有美德:守约、负责、节制,输了选举不掀桌子,做生意不坑蒙拐骗,遇到邻居有困难还愿意搭把手。听起来怎么样?挺好。至少我愿意住。
可是,有一个问题:住在这样一个社会里的人,还会痛苦吗?会。还会嫉妒吗?会。还会背叛朋友、伤害家人、贪婪、骄傲吗?会。还会衰老吗?会。还会死吗?当然。
那么,我们也许应该承认一件事:一个好社会,可以解决很多问题。但它解决不了——人的问题。
这句话很容易被误解。所以先说清楚:这绝不是说政治制度不重要,恰恰相反,如果一个制度可以减少暴政、保护自由、约束权力、维护司法公正,让普通人拥有更多选择和尊严,那么它当然比一个任意逮捕、没收财产、禁止言论的制度好。
不要因为“制度不能救赎人”,就得出:“反正人都有罪,什么制度都一样。”不一样。非常不一样。一个锁着门的笼子和一座有窗有门的房子,当然不一样。只是:房子再好,也不能使住在里面的人变成圣人。

我们这个系列最开始谈市场。市场有一种极其了不起的能力:它能够利用分散知识,价格可以协调无数彼此陌生的人,竞争能够发现新办法,企业家可以试错。消费者可以选择。没有一个“经济总司令”,亿万人仍然可以合作。这已经非常神奇。可是市场能回答一个问题吗:什么值得爱?不能。
价格可以告诉你:一瓶水卖多少钱。却不能告诉你:在沙漠里,你应该不应该把最后一瓶水分给另一个快渴死的人。市场可以给很多东西定价。但:有价格,不等于有价值;没有价格,也不等于没有价值。
母亲半夜起来照顾发烧的孩子,没有工资。朋友陪你度过人生最低谷,没有发票。一个人为了真理宁可失去职位,市场甚至可能告诉他:“你这个选择经济上非常不划算。”没错。可它仍然可能是对的。所以市场是一个极其重要的协调机制。但它不是道德哲学。更不是救赎。
那制度呢?制度当然重要。
詹姆斯·麦迪逊(James Madison)的政治智慧之一,就是不要假定统治者是天使。权力要分立。要制衡。要有规则。不能把希望寄托在:“等一个好人上台就好了。”
很好。可是制度能够做到什么?它可以让一个坏人比较难作恶,却不能让他:不再想作恶。法律可以惩罚贪污,不能消灭贪婪;法院可以审理离婚,不能制造爱情;宪法可以保护言论自由,不能保证人说真话;警察可以制止暴力,不能使人爱仇敌。
所以制度解决的,主要是:怎样让有问题的人仍然能够比较和平地生活在一起。这已经是巨大成就,但不要偷偷把问题换成:怎样制造没有问题的人。制度做不到。
那美德呢?我们刚刚花了好几篇谈美德。自由需要能够自我治理的人。家庭、学校、教会、社区和传统会塑造人的习惯。一个共和国如果到处都是不守信、不负责、只想占便宜的人,再漂亮的宪法也很难长期维持。所以我们需要诚实、勇敢、节制、公正。

可是到了这里,基督教又开始让事情变得不舒服。因为:一个有美德的人,也可能非常爱自己。他守纪律、早起、运动、工作勤奋、从不欠债、说话算数,而且每一样都比你做得好。然后他看着你,心里想:“幸好我不像这种人。”
熟悉吗?美德本身竟然也可能成为骄傲的材料。我们甚至可以因为谦卑而骄傲。因为自己“很有反思精神”而看不起那些不反思的人。人这个东西,确实麻烦。所以基督教对人类各种宏大方案一直有一种非常奇怪的态度:既认真,又不迷信。
认真做政治,但不迷信政治;认真发展科学,但不迷信科学;认真建设制度,但不迷信制度;认真经营市场,但不迷信市场;认真培养美德,甚至认真追求自由,但:不把自由当救主。
为什么?因为这些东西面对的,主要是人的某些问题。而基督教认为人的问题,比我们通常想象得更深。我们经常以为人的问题在外面、贫穷、无知、坏制度、错误信息、资源不足、不公平,这些当然都是真问题,而且许多问题值得我们尽力解决。可耶稣说过一句很不讨现代人喜欢的话。祂把问题指向:人的心。
“从人里面出来的,那才能污秽人。”(《马可福音》7:20)接下来列出的东西很不好看:恶念、淫乱、偷盗、凶杀、奸淫、贪婪、邪恶、诡诈、嫉妒、毁谤、骄傲、愚妄(《马可福音》7:21–23)。
注意这个方向:从里面出来。这就麻烦了。因为如果问题只在制度里,我们换制度。如果问题只在知识里,我们办学校。如果问题只在计算能力,我们上AI。可是如果制造制度的人本身也带着问题呢?如果使用AI的人也带着问题呢?如果革命以后掌权的人,仍然是人呢?
这就是所有乌托邦最容易忘记的一件事:新制度里的居民,是从旧人类里来的。你把财产制度改了。嫉妒没有自动消失。你把阶级取消了。权力欲没有自动消失。你让所有人富裕起来。攀比没有自动消失。你让信息充分透明。人甚至可能学会更聪明地操纵信息。你建立了一个自由共和国。人也可能用自由去追逐自己的偶像。
所以问题不只是:我们生活在什么制度里?还有:究竟是谁生活在这个制度里?答案还是那个让政治哲学家头疼的物种:人。

以色列为什么换了制度,问题还在?
《撒母耳记上》第8章有一个非常有意思的政治场景。以色列人要求:“现在求你为我们立一个王治理我们,像列国一样。”(《撒母耳记上》8:5)
他们面对的确实有现实问题:撒母耳年老,他的儿子不行公义。所以,要求改变治理结构并不是凭空发生的。以色列要求君王,既包含现实治理需要,也暴露出他们希望“像列国一样”、把安全寄托在可见政治权力上的倾向。后来以色列真的有王了。问题解决了吗?有些问题解决了,另一些问题出现了。扫罗有问题,大卫有问题,所罗门有问题。再好的制度,也没有取消人的罪。甚至大卫这样合上帝心意的王,也需要赦免。
这就把《旧约》的盼望逐渐推向一个更大的问题:我们需要的,难道只是一个更好的政治制度吗?先知越来越把盼望指向那位真正公义的君王(《以赛亚书》9:6–7;11:1–5)。
《圣经》最终给出的答案不是:“终于找到完美的宪政设计了。”而是:需要一位真正公义的王,也需要被更新的百姓。所以基督教的救赎盼望最终落在基督身上,而不是政治技术身上。这也使基督徒对自由社会可以拥有一种很特别的态度。珍惜它,却不崇拜它。
如果有言论自由,好好珍惜;如果有宗教自由,好好珍惜;如果法院公正,感谢上帝;如果政府权力受到限制,维护它;如果市场允许普通人创造、交换、改善生活,不要轻视;如果地方共同体有真实自治空间,保护它。这些都是非常真实的政治善。但当有人开始说:“只要实现了这一套,人类的问题就解决了。”基督徒应该赶紧摇头。因为:自由社会最伟大的地方,可能恰恰不是它能够制造新人,而是它比较诚实地承认旧人是什么样的人。

他有限,所以分权;他会犯错,所以允许纠错;他可能滥权,所以制衡;他拥有尊严,所以保护自由;他拥有不同知识,所以允许选择。这已经是一种非常深的政治智慧,但仍然只是:政治智慧。基督教甚至能够因此避免另一种危险。我们很容易把政治对手理解成:“只要这些坏人消失,社会就好了。”这其实仍然是一种小型乌托邦主义。因为你终于找到了社会罪恶的来源:他们。只要把“他们”赶出去,问题解决。
可基督教非常不给面子。它把问题重新送回来:你呢?你拥有权力以后呢?你的阵营赢了以后呢?你的制度建立以后呢?你确定你不会贪恋权力?不会自我欺骗?不会把自己的利益包装成公共利益?不会把“正义”这个词变成打击敌人的工具?
奥古斯丁(Augustine)对此看得极深。罪不是某一个政治阵营的专利。巴比伦并不只住在别人心里。这大概也是奥古斯丁《上帝之城》(The City of God)今天仍然值得读的原因之一。罗马遭遇巨大震荡以后,人们自然会问:文明怎么办?帝国怎么办?历史怎么办?奥古斯丁没有说政治不重要,但他拒绝把任何地上的政治共同体直接等同于上帝之城。地上的国家可以有相对的和平与正义。这些都是真正的善,基督徒也应该寻求这样的善,但任何国家——罗马也好,共和国也好,帝国也好,现代民主国家也好——都不是上帝的国本身。这给政治降了温,也给政治恢复了尊严。因为:政治不必承担救赎世界这种它根本承担不起的任务。
于是,我们终于可以给“生长的共和国”一个更加完整的定义。它不是一个完美社会的蓝图,它甚至不是一个保证幸福的机器,它只是试图建立这样一种政治秩序:承认人有尊严,也承认人有限;保护自由,也承认自由需要责任;允许社会生长,也用法律约束不义;让国家有能力履行自己的职责,却不让国家吞并整个社会;让不同的人尝试、合作、失败、纠错,而不假装某一个中心已经掌握了人类生活的全部答案。
如果能够做到这些,已经很好。真的很好。可是——仍然不是新天新地。这句话也许是我们整个系列非常重要的一道界碑:反对乌托邦,不等于放弃建设。承认世界不能被我们救赎,也不等于任凭世界败坏。
基督徒植树、办学校、做生意、写法律、建设城市、帮助穷人、研究科学、保护自由、改革不公正的制度,甚至可以为一个更好的共和国付出一生。只是他知道:自己不是弥赛亚。他的政党不是,他的制度不是,他的国家不是,他的文明不是,AI更不是。
那么,现在问题终于逼到最后一层了。我们花了二十八篇不断给各种东西划边界。市场不是全知的、计划者不是、历史学家不是、科学不是、理性不是、制度不是、国家不是,自由也不是。可是,我们为什么总是忍不住把其中某一样东西推到那个位置上?为什么人如此容易相信:再多一点知识,再强一点技术,再聪明一点制度,再正确一点思想,我们就终于能够掌握自己的命运?也许我们真正没有搞清楚的,从来不是AI。不是市场。不是国家。甚至不是历史。而是那个一直站在所有这些问题背后、观察它们、研究它们、设计它们,又不断想控制它们的——人。
所以,下一篇,我们终于回到这个系列最古老的问题:29|如果人不是上帝,人究竟是什么?

29|如果人不是上帝,人究竟是什么?
一个三岁的孩子问爸爸:“天为什么会下雨?”爸爸讲了一遍水循环。孩子又问:“云为什么能装水?”解释完。“水为什么会变成水蒸气?”继续解释。“太阳为什么是热的?”再解释。然后:“太阳为什么会发光?”爸爸终于说:“这个……等你长大一点再讲。”孩子想了想:“爸爸,你也不知道吧?”空气突然安静。
人类文明几千年,有时候就浓缩在这个瞬间:我们知道得越来越多。然后发现——不知道的更多了。这是一个很奇怪的物种。他能测量一百多亿光年之外的星系,却可能搞不明白妻子为什么突然不高兴;他能把探测器送到火星,却经常不知道明年的经济会怎样;他能破解基因、制造芯片、训练人工智能,然后打开股票账户——还是亏钱。
这当然不是在嘲笑人类理性,恰恰相反,真正令人惊叹的是:宇宙里居然有一种生物,能够理解宇宙。他会问:为什么?会证明定理、会写诗、会为两千年前一个人的死流泪、会因为一段音乐突然想起故乡、会在没有任何人看见的时候,仍然觉得:“这件事不应该做。”这很了不起。问题是:这么了不起的东西,究竟是什么?
现代思想经常在两个极端之间摇摆。一个极端把人看得太低。人不过是一组生物化学反应,一个复杂一点的动物,一个消费单位,一串数据,一个可以被预测、激励、管理和优化的行为节点。在这种想象里,只要数据足够多,模型足够强,我们原则上就能够越来越精确地“算出”人。另一个极端,却把人抬得太高。人能够凭理性重新设计社会,掌握历史规律,创造自己的价值,定义自己的本质,甚至借技术最终超越人的有限性。

一个把人变成机器。另一个把人变成神。
有意思的是:这两个极端有时竟然同时出现。《圣经》对人的理解,两边都不肯去。《创世记》说:“神就照着自己的形像造人。”(《创世纪》 1:27)这是一个惊人的宣告:人不是材料、不是国家机器上的螺丝钉、不是市场里的消费函数、不是“人口资源”、不是算法可以随意优化的对象。
人具有一种先于国家、市场、阶级、能力和社会贡献的尊严。为什么?不是因为他特别有用,不是因为他智商高,不是因为他创造了GDP。而是因为:他是按上帝的形象受造的。这就是上帝的形象(image of God / imago Dei)。
可《创世记》紧接着又给人泼了一盆冷水。这个照着上帝形象受造的人,是用什么造的?尘土。“耶和华神用地上的尘土造人。”(《创世记》 2:7)这两个画面必须放在一起。
上帝的形象,地上的尘土。一个讲尊严,一个讲有限。所以圣经的人论非常特别:人伟大,却不是无限的。人尊贵,却不是神。这两句话一分开,就容易出事。只讲尘土,人会被工具化。只讲形象,人又可能把自己的尊严膨胀成神性。圣经偏偏把两样东西同时给你。你比自己想象得更尊贵。也比自己想象得——更有限。
这一下,我们前面二十八篇突然可以重新读一遍。
为什么人的知识是有限的?因为人是受造者(creature)。为什么知识会分散在亿万人手中?因为没有哪一个人拥有创造主的视角。为什么有默会知识(tacit knowledge)?因为人不仅是一个装着命题的脑袋,而是有身体、经验、习惯、关系和具体处境的人。为什么未来不能被完全预测?因为未来会产生新的知识,而我们不是站在时间之外的观察者。为什么市场需要价格、竞争和发现?因为没有一个经济头脑知道全部。为什么政治需要分权?因为统治者也不知道全部。为什么科学需要可检验、可批评、可纠错?因为科学家也是人。为什么言论自由重要?因为:你可能错,我也可能错。原来我们一路讨论的“知识问题”,最后是一个——人论问题。

可是,还少了一块。如果人的问题只是“有限”,那么事情其实没有那么严重。有限的人可以合作、分工、交换、讨论、纠错。科学就是这样进步的。市场也在相当程度上这样运行。一个人不知道的,别人可能知道。所以只要制度设计得好,大家互补就行。问题在于,《圣经》对人的诊断不只是:有限(finitude)。还有:堕落(fall)。
这两件事必须分开。不知道,不等于犯罪。忘记钥匙放哪里,是有限。明明拿了别人的钥匙,却说:“不是我拿的。”那就不是知识问题了,是堕落。这一点非常重要。因为现代政治经常把两种问题混在一起。有人相信:人之所以作恶,是因为无知。那就教育。有人相信:人之所以冲突,是因为制度不好。那就改制度。有人相信:人之所以做错误决定,是因为信息不足。那就给数据。今天甚至可以说:AI帮你算得更准确一点。这些都有价值。可如果一个人知道什么是对的,却偏偏不愿意做呢?如果一个人拥有更多知识以后,不是变得更善良,而是:更聪明地作恶呢?
这就麻烦了。一把刀可以切菜,也可以伤人;互联网可以传播知识,也可以传播谎言;摄像头可以寻找失踪儿童,也可以成为监控工具;AI可以帮助医生诊断疾病,也可以帮助权力更精细地控制人。
技术本身增加的是:能力。但能力增加以后往哪里走,仍然取决于使用能力的人。所以人类最危险的组合从来不是:无知 + 无能力。而可能是:罪 + 强大的能力。一个拿着木棍的暴君很可怕。一个拥有数据库、无人机、算法和AI的暴君——我们最好别指望技术自动把他变成圣人。
这就是为什么改革宗神学特别认真对待全然败坏(total depravity)。
这个词很容易被误解。它不是说:每个人都坏到了能够达到的最大程度。更不是说:人什么好事都不会做。改革宗所强调的是,罪影响人的整个生命——理性、意志、情感、欲望以及人与上帝、人与人之间的关系;没有哪一个部分能够成为完全不受罪影响的中立高地。所以人的理性很伟大,但理性也会替欲望写辩护词。人的制度很重要,但制度设计者也有利益。人的道德感真实存在,但我们特别擅长对别人的罪义愤填膺,对自己的罪另作解释。这大概是人类一种极稳定的“认知偏差”。
约翰·加尔文(John Calvin)在《基督教要义》(Institutes of the Christian Religion)开篇就提出了一个极漂亮的思想:认识上帝与认识自己彼此相连。
为什么?因为如果不知道上帝是谁,我们很容易把自己看得太高。而当人真正面对上帝的圣洁、智慧和无限时,他才开始看见自己的位置。这不是羞辱人,恰恰是在把人放回真实的位置。鱼离开水,不会更自由。眼睛拒绝承认自己是眼睛,也不会因此升级成大脑。同样:人拒绝承认自己是受造者,并不会因此成为创造主。他只会成为一个——误以为自己是神的人。

伊甸园里的诱惑,究竟诱惑在哪里?
蛇对女人说:“你们便如神能知道善恶。”(《创世记》 3:5)
亚当和夏娃已经拥有极高尊严。他们照着上帝形象受造,被赋予治理受造界的使命。问题不是上帝不给人尊严,而是人不愿意以受造者的身份拥有尊严。他想自己决定善恶。
换句话说:不是:“我在上帝创造的世界里认识真理。”而是:“我来决定什么是真理。”这一步非常小。又非常大。从巴别塔,到帝国,到偶像,再到各种把受造之物绝对化的冲动,《圣经》不断揭露同一个诱惑:人不满足于治理世界,人想成为世界的主。
《新约》把我们带到一个完全相反的人类图景:亚当抓取,基督却虚己,取了奴仆的形象,顺服至死(《腓立比书》 2:5–11)。真正的人性并不是靠篡夺上帝的位置实现的,恰恰是在与上帝正确的关系中实现。基督不是教我们怎样成为神,祂恢复人作为人的荣耀。于是我们终于可以理解:为什么这个系列从AI开始,最后却走到了神学。因为AI真正挑战我们的,可能不仅是:机器会不会超过人?还有一个更古老的问题:人究竟怎样理解自己?
如果人只是计算能力,那么比人更会算的机器出现以后,人当然很尴尬。如果人的尊严来自智商,AI比你聪明怎么办?如果人的价值来自生产效率,机器人比你能干怎么办?如果“更强”就等于“更高贵”,那么人迟早会输给自己制造的工具。但基督教从来没有说:人因为比所有东西聪明,所以有尊严。一个严重智力障碍的人仍然拥有完整的人格尊严。一个失去劳动能力的老人仍然不是废物。一个婴儿对GDP几乎没有贡献。你却不会因此问:“这个项目经济回报率太低,要不要停止?”
为什么?因为人的价值并不来自:他能做什么。而首先来自:他是谁。

这也给AI时代划出了一条极重要的线。AI可以成为非常强大的工具。也许远比今天强大。它可以计算、分析、预测、辅助诊断、生成文本、控制机器,但即使某种AI在大量认知任务上超过人,也不能由此推出:它因此比人拥有更高的人格尊严。能力与尊严,不是一回事。计算与智慧,也不是一回事。而在基督教人论中,机器更不会因为能力巨大,就自动获得创造主的位置。所以:AI不是神。真正值得担心的,反而可能不是AI忽然宣布:“我是神。”而是人对AI说:“请替我们做神。”替我们知道一切。预测一切。分配一切。判断一切。管理一切。最后替我们决定:应该怎样生活。
这就又回到了第一篇。可是,基督教对人的最后一句话仍然不是:“你有限,你有罪,所以老实一点。”如果只到这里,基督教不过是一套高级悲观主义。
圣经还有第四个词:救赎(redemption)。
人是受造者,人有上帝的形象,人堕落了。但人并没有因此被上帝丢弃。基督来,不是为了帮助人完成成为神的梦想。而是使人与上帝和好,使破碎的上帝形象得到更新(《歌罗西书》3:10;《以弗所书》4:24)。
所以基督教的人论既不是乌托邦主义,也不是犬儒主义。它不会说:“只要制度正确,人就会变好。”也不会说:“人性就这样,什么都别做。”而是说:人比乌托邦主义者想象得更有罪。同时——也比犬儒主义者想象得更有盼望。
这给“生长的共和国”最后加上了一块地基。
为什么保护人的自由?因为人有尊严。为什么限制人的权力?因为人会犯罪。为什么分散决策?因为人有限。为什么允许纠错?因为人会犯错。为什么保护家庭、教会和各种共同体?因为人是关系性的存在,不是孤立的数据点。为什么拒绝政治乌托邦?因为政治不能救赎人。为什么又不放弃政治建设?因为这个世界仍然值得我们忠实地治理、修补和耕耘。
这是一种很奇怪的平衡:既认真建设,又拒绝造天堂。既尊重人,又不崇拜人。既相信理性,又知道理性的边界。既珍惜自由,又知道自由不是最高的神。所以,如果一定要用几句话回答:人究竟是什么?也许可以这样说:人是受造者,所以有限。人有上帝的形象,所以尊贵。人是堕落者,所以危险。人可以被救赎,所以仍有盼望。少掉任何一句,都会形成一种残缺的人论。只讲有限,容易把人看小。只讲尊严,容易把人神化。只讲堕落,容易走向犬儒。只讲盼望而忘记罪,又会重新制造乌托邦。四句放在一起,我们才开始看清这个既伟大、又可怜,既会写《马太受难曲》、也会建奥斯维辛,既能把人送上月球、又会在家庭饭桌上伤害自己最爱之人的奇怪受造物——人。
现在,我们只剩最后一篇了。
回头看,第一篇的问题其实很小:AI时代,计划经济是否变得可行?没想到越问越远。从AI问到计划,从计划问到市场,从市场问到知识,从知识问到预测,从预测问到历史,从历史问到理性和科学,从制度问到自由,从自由问到美德,从美德问到共同体,从共同体问到共和国。最后却发现——我们似乎从来没有真正离开最初的问题。
因为这一切背后一直站着一个人。他在说:我能不能知道?我能不能预测?我能不能设计?我能不能控制?我能不能创造一个没有失败、没有混乱、没有风险的世界?这些问题当然可以继续问。只是现在,我们或许知道应该先加上一句:问这些问题的我,究竟是谁?
下一篇,也是这个系列最后一篇:30|认识你自己,认识你的世界
也许智慧的开始,并不是终于知道了一切。而是终于知道:我是谁。世界是谁的。以及——我不是谁。

30|认识你自己,认识你的世界
本系列的开头,我们从一个听起来很时髦的问题开始:AI时代,计划经济是否变得可行?这个问题的探讨,似乎只是技术性的。
如果过去计划经济失败,是因为信息太多、人脑算不过来,那么今天有了大数据、云计算和人工智能(Artificial Intelligence, AI),事情是不是不同了?假如AI能够知道每一家工厂的产量,每一家商店的库存,每一个人的消费记录;能够预测需求、安排运输、实时调整生产——市场是不是终于可以退休了?没想到,这个问题一路问下来,越谈越深,从经济学进入到政治哲学、到认知,到神学。最后竟然问到了:人。
为什么?因为我们慢慢发现,真正的问题不是:计算机能不能算得更快?而是:我们究竟在算什么?如果所有需要的知识都已经摆在桌面上,只等着一个足够强大的大脑计算,那么AI确实可能改变很多事情。可是弗里德里希·哈耶克(Friedrich A. Hayek)提醒我们:社会知识并不是这样存在的。知识分散在不同的人手里。水果店老板知道今天西瓜该多进一点。老师傅听声音就知道机器哪里不对。家庭知道自己真正需要什么。企业家正在试一个以前没人试过的办法。还有大量默会知识(tacit knowledge),我们会做,却未必说得清。于是我们遇到了这个系列的第一个重要发现:世界不是一本已经写完、只等聪明人来读取的说明书。

人,乃是在行动中发现知识的。
然后,聊起了股票。如果你真的知道一只股票明天一定涨,你为什么不今天买?你一买,价格就变了。别人知道你知道,也会行动。他们的行动又会改变你试图预测的世界。于是事情更麻烦了:人,根本不是站在市场外面观察市场,他就在市场里面。也因此,预测本身可能成为被预测世界的一部分。
火星不会读你的论文,人会。于是卡尔·波普尔(Karl Popper)走了进来。如果未来社会的发展部分取决于未来的知识,而未来知识如果今天已经被我们知道,就不再是“未来知识”,那么所谓精确预测历史必然进程,就遇到了一个逻辑上的困难。这并不意味着历史毫无规律。人口有趋势,经济有周期,制度有惯性,战争有原因,人的行为当然也不是纯随机。但这些与一种人格化的“历史规律”或“历史决定论”完全不同:历史规定我们必然走向某个终点,而我恰好知道那个终点。
一旦有人说:“我掌握了历史规律。”接下来常常还会多一句:“所以你应该听我的。”知识问题突然变成了权力问题。我们于是发现:历史主义(historicism)、“历史决定论”最危险的地方,不只是可能预测错误。而是它容易制造一种特殊的人:自以为站到了历史之外的人。普通人只能生活在历史里,他却知道历史往哪里走。普通人会犯错,他却代表历史规律。普通人反对他?那不是意见不同,而是:“逆历史潮流而动。”到了这里,认识论突然具有了政治后果。一个人怎样理解“我能知道什么”,会影响他怎样理解:“我有权对别人做什么。”这也是为什么我们后来花了很多时间谈人的有限。有限并不是一个缺陷,它是受造者的正常状态。
你不知道全部,我也不知道,经济学家不知道,科学家不知道,官员不知道,企业家不知道,牧师也不知道。这不是反智,恰恰相反,承认知识有限,才真正使知识成为可能。因为如果我可能错,我就需要证据、需要别人、需要批评、需要讨论、需要试验、需要纠错、需要让事实有机会告诉我:“你错了。”

于是,我们又谈到了科学。反对科学主义(scientism),不是反科学。真正的科学精神恰恰包含一种认识论及制度化的谦卑:我的理论必须接受检验,我的数据可以被复查,我的实验应该能够被别人批评。科学伟大,不是因为科学家终于成为不会犯错的人,而是因为科学共同体发展出一套办法:让会犯错的人,有机会发现自己错了。
这个区别太重要了。科学不是:“专家说了,所以是真的。”而是:“即使专家说了,仍然要问证据。”尊重专业,与把专家神化,不是一回事。制度也是如此。我们后来谈到唯制度论(institutionalism,指将制度绝对化的倾向)。反对唯制度论,也不是反制度。制度极其重要。坏制度可以奖励坏行为。好的制度可以约束权力、降低作恶的收益、保护普通人。但制度不能把罪人变成圣人。
再漂亮的宪法,也需要人执行。再精巧的权力制衡,也不可能预先写下未来所有情形。所以真正好的制度,不是假设:“我们终于设计出了一个不会出错的完美的制度系统。”而是承认:“人会出错,所以让错误能够被发现、被限制、被纠正,才是真正好的制度。”
又是同一个主题。这时候,我们开始理解市场为什么重要。市场当然不是因为商人比较高尚。恰恰不需要这种假设。价格、竞争、利润和亏损构成了一种发现过程(discovery process)。
你认为大家需要这个产品?试试看。没人买。世界告诉你:“可能想错了。”另一家公司想到了一个没人想到的办法,成功了。突然之间,社会获得了一种昨天还不存在的知识。所以市场最深的智慧,也许不是:“市场永远正确。”市场当然会错。而是:市场允许许多人分别犯错,而不必让一个人的错误自动成为所有人的错误。它还允许别人说:“我有另一个办法。”这就是自由与知识之间极深的联系。
可是,市场也不是神。价格可以协调选择,不能决定终极价值。利润能够告诉企业很多事情,不能告诉人什么值得献身。于是我们又不得不给市场划边界,接着给国家划边界,给科学划边界,给理性划边界。最后连自由本身也划了一条边界。
我们渐渐发现,这个系列其实一直在做同一件事:把好东西从神坛上请下来。不是否定东西好,更不是砸掉它。而是让它回到自己的位置,避免真理往前走一步,成为谬误,成为对实践的误导。理性很好,但理性不是神。科学很好,但科学不是神。市场很好,但市场不是神。制度很好,但制度不是神。国家必要,但国家不是神。自由宝贵,但自由也不是神。AI极其强大,它当然更不是神。这也许就是认识世界最困难的一课:真正危险的偶像,往往不是坏东西。而是一个好东西,被要求承担只有上帝才能承担的重量。

于是,“生长的共和国”这一新的理念慢慢出现了。不是作为一个突然端出来的政治方案。而是从前面的认识论一点一点长出来。
如果知识是分散的,决策就不应该无必要地全部集中。如果人会犯错,权力就应该允许纠错。如果人会犯罪,权力就需要制衡。如果许多知识存在于具体时间和地点,地方自治就应该拥有真实的空间。如果家庭、教会、企业、学校、社区拥有自己的责任,国家就不应该把整个社会变成行政体系。如果美德不能靠命令生产,自由社会就需要厚实的共同体生活。于是我们得到的不是:一个弱国家。而是:一个有能力却有限的国家。也不是:一群孤独而任性的个人。而是:能够承担责任的自由人,生活在强健而多中心的社会之中。
这样的共和国更像什么?我们最后用了一个比喻:花园。共和国不是一台机器。机器的每一个零件,由设计者规定位置。花园不同,园丁当然重要,要修篱笆、要浇水、要除草,有时还必须修枝。但园丁不能命令:“玫瑰明天下午两点统一开放。”
真正的生命有自己的节奏。家庭会生长,企业会生长,城市会生长,语言会生长,传统会生长。新的知识、新的职业、新的技术、新的共同体,也会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出现。好的政治不是替它们活。而是提供一个公正、和平、有边界的空间,让生命自己长。
可是到了这里,我们又踩了一次刹车。因为杂草也会长,坏习俗也会长,垄断会形成,地方会压迫人,家庭会犯罪,教会会滥权,市场会出现欺诈,传统也可能保存不义。所以:生长不是善的同义词,自发秩序(spontaneous order)也不是自然正义。这就是为什么共和国仍然需要法律、正义与公共权力。
我们反对总体设计,不是因为:“凡是自然长出来的都好。”而是因为:没有哪个园丁拥有创造主的知识。甚至最善良的园丁也可能剪错枝。而且——园丁也是亚当的后代。这句话可能是整个“生长的共和国”最重要的一道护栏。因为它让我们同时记住人的两个问题:有限。以及:罪。有限告诉我们:不要假装全知。罪告诉我们:不要把权力交给任何自称全知的人。
于是,认识论的谦卑与政治上的有限政府,在这里接上了。但基督教还要再加一句。即使我们真的建立了一个相当不错的共和国——自由,法治,分权。市场,地方自治,活跃的市民社会,有美德的公民。它仍然不能解决一个问题:死亡,更不能解决罪,共和国仍不是神,不能救赎人,解决人的罪与死的问题。
所以,这个系列最后不能停在政治哲学。如果停在那里,我们只是用一个乌托邦替换了另一个乌托邦。计划经济不行,那就自由市场救我们。极权不行,那就共和国救我们。历史主义不行,那就自由主义成为历史终点。
不,基督教对所有这些说:政治很重要。但政治没有那么重要。这反而是一种政治解放。因为当政治不再负责拯救人类,我们终于可以让政治只做政治应该做的事情:维护公义,惩治作恶,保护自由,维持和平,给社会留下空间。认真做,努力改,做错了再改。却不再要求某一个总统、某一个政党、某一种制度、某一次革命——替我们带来新天新地。

历史没有被人掌握,就等于历史没有方向吗?
现在,我们终于可以回答这个系列最早留下、也最重要的问题之一。
如果波普尔(Karl Popper)是对的,人无法发现一种可以精确预言未来知识增长、从而预言整个人类历史进程的“历史定律”,那么:历史是不是就只剩偶然?基督教的答案是:不是。
这里必须作一个非常重要的区分。《圣经》从不把历史描写成一部由人掌握公式以后可以计算的机器。但它同样不把历史描写成无人掌舵的漂流。约瑟被兄弟卖掉。人的动机是恶的。后来约瑟却说:“从前你们的意思是要害我,但神的意思原是好的。”(《创世记》 50:20)
巴比伦兴起,波斯兴起,帝国更替。人有人的计划,君王有君王的野心,可《圣经》又不断宣告:历史最终处在上帝的护理(providence)之下。这与“历史主义”完全不同。历史主义说:我发现了历史规律,所以我知道历史必然怎样走。基督教说:我不知道明天具体怎样展开,但我知道历史属于上帝,我也知道祂掌管明天。前一句容易使人骄傲。后一句恰恰要求信靠,让人谦卑。
《新约》把历史的中心放在一个出乎人预料的事件上:十字架。从人的角度看,这是政治权力、宗教权力、群众选择和个人背叛共同造成的事件。彼得却说,耶稣按照上帝确定的计划被交出去,同时又明确指出那些钉祂十字架之人的责任(《使徒行传》2:23)。《圣经》没有因为上帝掌管历史,就取消人的行动和责任。也没有因为人真实行动,就认为历史脱离上帝的手。这是一种比“历史规律”更深的历史观。
创造、堕落、应许、亚伯拉罕、以色列、大卫、被掳、归回、基督降临、十字架、复活、教会,直到新创造。《圣经》确实认为历史有方向,但这个方向不是人通过社会科学推导出来的,也不是某个阶级通过掌握“历史规律”获得的特权知识。历史的意义来自上帝的启示,而不是人的全知。这就是基督教救赎历史观与历史决定论最大的区别:历史有主,但历史不是主,人更不是那个主。
基督徒因此既不相信历史只是随机噪音,也不相信自己可以站在历史之外掌握历史。历史的中心不是市场、不是国家、不是某个民族、不是某个阶级、不是某种文明、不是技术进步,当然也不是AI,是基督。而历史的终点也不是人类终于把世界管理得毫无瑕疵。而是:“看哪,我将一切都更新了。”(《启示录》21:5)
于是,我们终于可以回到系列的标题。

认识你自己。
你是受造者。所以,你可以知道,却不能全知。你有理性,却不是纯粹理性。你会创造,却不能无中生有。你有自由,却可能滥用自由。你拥有上帝的形象,所以任何国家、市场和算法,都不能把你只当成一个数字。你又是堕落者,所以你不能因为自己拥有理性、权力或者技术,就把自己当成世界的救主。但你也不是一个注定绝望的动物,在基督里,人可以被救赎。
认识你的世界。
世界有秩序,所以科学成为可能。世界又复杂到超过任何个人的知识,所以我们需要谦卑。
社会有真实的规律和结构,但它不是一台等待某个天才完全算出的机器。市场有智慧,却不是神谕。传统包含知识,却可能错误。制度能够约束罪,却不能赦免罪。自由值得保护,却不能赋予生命终极意义。共和国值得建设,却不是上帝的国。历史有方向,却没有一张掌握在人类政治家手中的时间表。
所以,也许真正的智慧,不是终于拥有一个可以解释一切的理论,而是逐渐学会几个“不”。我不知道一切,我不能预测一切,我不能控制一切,我不能设计一切,我不能拯救一切。
现代人听见这些话,很容易觉得悲观。可也许恰恰相反,因为当你终于不需要做上帝,你才可以安心做人。你可以研究,却不必全知。可以创业,却不必控制市场。可以从政,却不必拯救国家。可以教育孩子,却不必设计他的一生。可以建设制度,却允许后来的人修正你。可以面对未来,即使不知道未来。
这不是放弃理性,而是理性的谦卑、理性的智慧、理性的成熟。不是放弃科学,而是谨守科学的边界。不是放弃市场,而是谨守市场的本分。不是放弃制度,而是谨守制度的限度。不是放弃自由,而是谨守自由的责任。不是放弃政治,而是政治的去偶像化。也不是放弃历史,而是终于承认:历史不是我的作品。
我们从AI开始,从 AI时代的市场与计划探讨开始。一路走过市场、价格、知识、默会知识、语言、预测、历史、科学、制度、自由、美德、家庭、共同体、地方自治、自发秩序和共和国。最后发现:真正需要不断校准的,也许根本不是世界,而是我们站在世界面前的姿势。

头可以抬起来,因为人有尊严。手可以伸出去,因为人受托治理。脑子当然要用,因为理性是恩赐。制度当然要建设,因为公义值得追求。自由当然要珍惜,因为人不是别人的工具。可是,有一样东西应该放下来:那颗想坐上上帝座位的心。
加尔文(John Calvin)在《基督教要义》(Institutes of the Christian Religion)开篇说,几乎我们所拥有的全部智慧,主要由两部分组成:认识上帝,与认识自己。两者彼此相连。这大概也是为什么,一个原本从AI和计划经济开始的系列,最后会走到这里。
认识自己,不是缩回自己,恰恰相反,只有知道自己是谁,我们才可能正确地认识世界。知道自己的尊严,才不会甘愿成为工具。知道自己的有限,才愿意听别人说话。知道自己会犯错,才愿意留下纠错的空间。知道自己会犯罪,才不会把无限权力放心交给任何人——包括自己。知道世界属于上帝,才终于不必拼命把整个世界攥在手里。
这个系列,三十篇写完了。答案当然没有写完。
市场还可以继续谈,AI还会继续变化,新的技术会出现,新的乌托邦也一定还会回来。也许下一次,它会换一个更漂亮、更科学、更先进的名字。没关系。到时候,我们仍然可以从几个老问题开始:你知道什么?你怎么知道?你可能错吗?你凭什么替别人决定?然后再问一个更古老的问题:你是谁?如果这些问题还在,这个系列就没有过时。
最后,说三句话。
也许智慧的开始,不是终于知道了一切,而是终于知道:我是谁。
世界是谁的。
以及——我不是谁。
——《认识你自己,认识你的世界》完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