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“认识你自己,认识你的世界”——关于知识、市场、历史、自由与信仰的思想札记
作者:赵晓
为什么要写这个系列
有些问题很奇怪。人类争论了一两百年,以为已经过去了。可是,换一件“衣服”,又回来了。
计算机刚出现的时候,就有人想:过去计划经济不灵,也许只是人脑算不过来。现在有了计算机,能不能把整个经济算出来?
互联网来了,数据越来越多,同样的问题又出现:如果我们能够实时知道每个人需要什么、每家工厂生产什么、每个仓库还有多少货,市场是不是就不那么必要了?
到了人工智能(Artificial Intelligence, AI)时代,这个问题自然又回来了,而且听上去比过去更有说服力:如果AI能够处理海量数据、预测需求、实时配置资源,计划经济(planned economy)会不会终于变得可行?甚至那个更古老的问题也会跟着回来:如果生产力和计算能力足够强,某种共产主义(communism)的理想,是不是终于有了技术条件?
先不急着回答。因为这些问题的深处,可能根本不只是计算能力,而是知识(knowledge)究竟是什么。如果一个社会所需要的知识,本来就不可能完整地集中到一个地方,那么把计算机变快一百万倍,解决的究竟是原来的问题,还是另一个问题?还有一些问题更加古老。历史到底有没有规律?如果有,我们能不能发现它?如果发现了,是不是就能知道人类下一步往哪里走?那些声称自己“站在历史正确一边”的人,究竟知道了什么?
可如果历史没有这样的规律,难道历史就只剩下一连串偶然事件?战争、帝国、革命、技术、文明的兴衰,都没有方向,也没有意义?再往下追,这些看似属于经济学、政治学和历史哲学的问题,慢慢汇聚到了同一个地方:人,究竟能知道什么?以及:那个正在“知道”的人,究竟是谁?
我们习惯研究市场、社会和历史,却很少追问:研究它们的这个人,是否真的能够站到它们之外?也许,认识世界之前,我们需要重新学习认识自己。所以在这个暑假,有了这个系列,算是给我的学生和读者的一份思想回馈。不急着给答案。我们从一些身边正在发生、甚至有点好玩的问题开始,一点一点往里走。
比如第一个:

01|AI时代,计划经济是否变得可行?
假如有一台AI,知道全国每一家工厂今天生产了多少东西,每一家商店还剩多少库存,每一辆卡车正在什么地方;它了解几亿消费者过去十年的购买记录,能够实时捕捉需求变化,还拥有远远超过任何人类机构的计算能力——那么,为什么还需要市场?让AI算,不就行了吗?这个问题不能用一句“计划经济已经失败过”打发掉。因为AI确实改变了一些过去的技术条件。
假如经济运行面对的只是一个“巨大计算问题”——所有资源、需求、技术条件和人的偏好都已经摆在桌面上,只是变量太多,人的脑子算不过来——那么,计算能力突飞猛进当然非常重要。过去算一年,现在算一分钟;过去只能处理一百万个变量,现在可以同时处理十亿个。沿着这条路走下去,“超级AI能不能取代市场”当然是个值得认真讨论的问题。
但如果问题根本不只是计算呢?
1945年,弗里德里希·哈耶克(Friedrich A. Hayek)在《知识在社会中的运用》(The Use of Knowledge in Society)中提出了一个后来影响深远的问题。
经济学家很容易在纸上假定:资源有哪些,需求是什么,技术条件如何——这些都是“已知”的。剩下的问题,就是怎样配置才最有效率。可哈耶克追问了一步:对谁是已知的?这四个字,把问题改变了。因为现实社会中,并没有一个地方存放着一份叫作“全部经济知识”的总表。
街角卖了二十年水果的老板知道,今天突然热起来,西瓜应该多进一点;工厂主管听机器运转的声音,就觉得某个零件恐怕快出问题了;一个消费者突然决定今年不换车,原因也许只有他自己知道;一个工程师今天下午偶然想到的新办法,昨天甚至还不存在。这些知识散落在无数具体的人、具体的时间和具体的处境中。哈耶克所强调的,正是这种分散知识(dispersed knowledge)。
于是问题变了。
如果所有相关知识都已经存在于一个数据库里,那么AI面对的主要是:怎么算?可如果有些重要知识分散在千万人手中,有些难以完整表达,有些只有在交易、竞争和试错中才会显现,还有些知识此刻甚至尚未产生,那么问题首先变成:算什么?以及:拿什么来算?这两类问题看起来只差几个字,却可能隔着两种完全不同的社会观。
AI极大地提高了人类处理信息的能力,这一点没有必要否认。真正值得追问的是:提高处理知识的能力,是否等于解决了知识本身的分散、生成和发现问题?这才是AI时代重新讨论计划经济时,不能绕过去的地方。而且事情还会变得更有趣。因为市场中的知识,并不只是被动地躺在那里等我们收集。人一旦知道某件事,就会采取行动;而他的行动,又会改变别人面对的市场。也就是说,认识市场的人,自己就在市场里面。这听起来有点抽象,到底是怎么回事呢?
下一篇,我们不妨把问题缩小到一只股票。假如你确切知道它明天一定会涨——那你为什么不今天就买?

02|如果你知道股票明天一定涨,为什么不今天买?
假如有人告诉你:有一只股票,现在100元。明天一定涨到120元。不是猜测,不是小道消息,也不是“我有个朋友在里面”。假定这个消息完全可靠,你真的知道。那么,你什么时候买?当然是今天。
可这就有意思了。如果不只是你知道,而是市场上的人都知道呢?大家不会老老实实等到明天,再以100元买入。有人今天就愿意出105元,有人愿意出110元。只要“明天值120元”这个信息足够可信,人们今天的买卖,就会把关于明天的知识带进今天的价格。于是出现了一件颇为奇妙的事:你一旦知道了市场的未来,你的“知道”本身就开始改变市场的现在。
这和我们通常理解的预测不太一样。天气预报说明天下雨,你可以带伞,但你的伞不会让云层改变方向。天文学家计算火星明天运行到哪里,火星也不会因为读了他的论文,临时决定换条轨道。可是市场不同。市场里有会阅读、会判断、会预期、也会根据预期采取行动的人。
所以,当你试图预测市场的时候,有一件事很容易被忘记:你不是市场之外的观察者。你自己就是市场的一部分。这也是理解经济学“有效市场假说”(Efficient Market Hypothesis, EMH)的一个好入口。“有效市场假说”有不同强度的版本,学界对它的适用范围也一直存在争论。它绝不是说“市场永远正确”,也不是说“任何价格都无法预测”。但它包含一个很有力量的直觉:如果一种关于未来价格的信息已经公开、可信,而且能够稳定地带来超额收益,那么市场参与者为什么不立即利用它?
问题恰恰出在“利用”二字。如果大家发现每逢星期三某类股票都会上涨,便可以星期二买入、星期三卖出,那么越来越多的人会在星期二提前买入。结果呢?星期三才出现的价格变化,很可能被提前到星期二。规律一旦被发现,就可能因为人们利用它而改变。
所以市场的难以预测,并不只是因为:“世界上的信息太多,而我的信息太少。”如果仅仅如此,那么解决办法似乎很简单:更多数据、更强算法、更大的计算机。这也是为什么人工智能(Artificial Intelligence, AI)如此令人兴奋。它确实能够发现人类难以察觉的模式,处理人脑无法同时处理的数据。

但还有一个更深的问题。AI发现一个市场规律之后,会发生什么?如果只有它发现,也许可以暂时利用。如果越来越多的交易者发现呢?他们会行动。而这些行动本身又成为新的市场事实,原来的规律也就可能减弱、消失,甚至反转。这不是说市场毫无规律,更不是说经济学无法进行预测。利率变化会影响投资,价格上升通常会改变供求,许多经济关系当然可以研究。
真正需要区分的是另一种更雄心勃勃的想法:只要掌握足够多的信息,就能像预测行星轨道那样,从市场之外预测市场本身。这里隐藏着一个关于“知识”的假设:仿佛市场在那里,而我们站在这里;只要观察得足够仔细,就能把它完整地看清。
可真实情况是:观察市场的人,也在买卖;预测市场的人,也在行动;而人的行动,本身就在创造下一刻的市场。你不是站在岸上研究河流。你正在水里。事情到了这里,就已经不只是经济学问题了。因为市场由人构成,历史同样由人的行动构成。
还记得“历史决定论”吧?如果一个人宣布:“我已经发现了历史发展的规律,我知道社会下一步必然走向哪里。”听见这个理论的人,会不会改变自己的行动?如果会,那么他的理论是不是也已经成为历史的一部分?这就把我们带到一个比股票更奇怪的问题:为什么我们可以预测火星,却不能用同样的方法预测人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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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3|火星不会读你的论文,人会——这意味着什么?
假如一位天文学家发表论文说:“明天晚上8点17分,火星将运行到这个位置。”火星不会连夜把论文读完,然后想:“居然被你算出来了?那我改个方向。”可是,换一个场景。一位经济学家发表报告:“明天上午将发生银行挤兑。”会怎么样?
储户看到报告,可能今晚就开始转账;银行会紧急增加流动性;监管机构可能连夜采取措施。结果可能是挤兑提前发生,也可能因为各方及时行动,挤兑反而没有发生。
奇怪的事情出现了:预测本身,进入了被预测的事件。火星不会读你的论文。人会。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当我们研究由人构成的世界时,不能轻易把自己想象成站在世界之外的观察者。
这里当然要小心。社会科学并非因此不能预测。人口变化、价格反应、交通流量、选举结果,都可以在一定条件下进行统计分析和概率预测。问题不在于“自然科学能预测,社会科学不能预测”这么简单。真正的区别在于:人能够理解关于自己的理论,并根据这种理解改变行动。这使社会预测具有一种特殊的反身性(reflexivity)。

有些预测会因为人们相信它而促成自己的实现,通常称为自我实现的预言(self-fulfilling prophecy)。比如大家都相信一家原本尚可维持的银行马上要倒闭,于是争相提款,反而可能真的造成危机。
也有些预测恰好相反。气象部门预警洪水,人们提前撤离,于是原本预测的大量伤亡没有发生。你不能因此说:“看,预测错了,所以预警毫无价值。”恰恰可能因为预测被相信,那个未来才没有出现。
在人类世界里,“知道未来会怎样”可能改变未来怎样发生。到了这里,卡尔·波普尔(Karl Popper)可以进场了。波普尔对所谓“历史主义(historicism)”或者说“历史决定论”的批判,当然不只是“人会读预测”这么一个论点。他真正反对的是一种更宏大的企图:认为社会科学能够发现历史发展的规律、节律或趋势,并据此预测人类历史未来的总体进程。
他的一个关键理由,比“预测会影响行为”还要深。人类历史显然会受到知识增长(growth of knowledge)的巨大影响。想想互联网、核技术、抗生素或者人工智能。如果这些知识没有出现,后来的历史就不会完全一样。
可是问题来了:我们今天能够预先知道明天才会产生的知识吗?如果1850年的某个人已经完整知道二十世纪物理学将发现什么,那么严格说,那些知识就不再是二十世纪才产生的知识——他在1850年已经知道了。
于是波普尔指出了一个很难绕开的限制:既然我们不能预先知道未来知识增长的内容,就不能据此科学地预言一个深受未来知识影响的人类历史总体进程。这与我们上一篇谈市场时碰到的问题开始连起来了。市场中,人根据知识采取行动,而行动改变市场。历史中,人获得新知识,知识改变行动,而行动成为新的历史。因此,历史不是一部已经放在桌面上的电影,只差一个足够聪明的人把后面的画面提前读取出来。
这也让一句我们经常听到的话变得值得警惕:“历史规律已经证明,社会必然走向……”先别急着问他说的方向对不对。先问一个更基本的问题:说这句话的人,凭什么拥有尚未产生的未来知识?
不过,走到这里又会冒出一个更大的问题。如果未来历史不能像行星轨道那样被科学地推算,是不是意味着历史根本没有方向?如果没有一种人能够掌握的“历史规律”,那么帝国兴亡、战争革命、科学发现、个人选择,是不是最终都只是偶然事件的堆积?不可预测,等于没有方向吗?这个问题我们暂时不回答。
因为在讨论整个历史以前,还有一个更基础的谜没有解决:人行动所依赖的那些知识,真的都能变成数据、公式和语言吗?一个老师一眼就知道学生“今天有点不对”;一个老木匠摸一下木料,就知道这一刀该怎么下。可你让他说清楚——他未必说得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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