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奇美拉:我们还生活在同一个真实世界吗?——现代人的真实、幻梦与文明记忆
作者:赵晓

去年,我和妻去意大利旅游,我们特别喜欢托斯卡纳。然而,看完《奇美拉》,我看到的是一个完全不同的意大利,特别是一个完全不同的托斯卡纳。
电影的世界里,既没有佛罗伦萨辉煌的艺术殿堂,也没有旅游明信片上整齐美丽的葡萄园。映入眼帘的,是衰败的乡村、贫困的底层、流浪的女人和孩子;是神秘的古墓、垃圾遍布的海滩、阴冷苍凉的森林和正在坍塌的旧宅。地下,埋藏着两千年前精美绝伦的伊特鲁里亚文明(Etruscan Civilization);地上,却生活着一群找不到稳定工作,甚至找不到安身之所的现代边缘人。
古墓里的死者拥有壁画、器皿和神像;活着的人却住在铁皮棚、废弃车站和摇摇欲坠的宅院里。这是一种奇怪的倒置。
伊特鲁里亚人(Etruscans)是古罗马崛起以前意大利半岛最重要的文明之一,大约兴盛于公元前9世纪至公元前1世纪。其核心区域位于今天的托斯卡纳、翁布里亚西部和拉齐奥北部。“托斯卡纳”这个名称本身,便源自罗马人对伊特鲁里亚人的称呼Tusci。
他们没有建立统一帝国,而是组成多个彼此通过宗教、语言和贸易相连的城邦,其宗教礼仪、权力象征与建筑技术,对早期罗马产生了深刻影响。后来,随着罗马共和国扩张,伊特鲁里亚各城邦陆续被征服,最终融入罗马世界。
伊特鲁里亚人留给后世最丰富也最神秘的遗迹,是古墓。
伊特鲁里亚人重视死后世界,常把墓室建造成生前住宅的样子,绘上宴饮、舞蹈、狩猎和音乐的场景,并放置陶器、首饰、兵器和神像。那些器物不是等待后世展览和出售的“无主古董”,而是死者身份、死后生活的一部分。

这,是理解《奇美拉》的重要历史与文化背景。所以,影片中的盗墓者——意大利语称tombaroli——挖掘的不是普通的地下财宝,而是一个古老文明为死者保存的世界。片中亡灵问“我们的东西到哪里去了?”,这一句话也因此格外沉重:现代人拿走的不只是一件器物,也破坏了死者、器物与神圣秩序之间的联系。
更加奇怪的,是影片中的男主角亚瑟(Arthur)。
他是英国人,学过考古,懂得古物的价值,也拥有一种近乎神秘的能力。他手持一根Y形探测杖,使用欧洲古老的“寻水术”(dowsing)在土地上缓慢行走。每当接近地下古墓,树枝便仿佛受到某种力量牵引,身体也随之失去平衡。

这种近乎通灵的能力让约瑟与众不同。别人脚下只有土地,亚瑟脚下却还有过去;别人寻找古物,他寻找的却像是另一个世界。然而,他没有因此成为尊崇古物的考古学家,反而加入了一群盗墓者,在夜色中挖开伊特鲁里亚人的坟墓,把随葬品卖给古董商,古董商再卖给国际市场上的富有收藏家。
但别人盗墓是为了钱,亚瑟却不完全是。他真正寻找的,是已经死去的爱人贝尼亚米娜。Arthur这个英国名字,很容易让我们中国人联想到寻找圣杯的亚瑟王,但就意大利人来说,或许更容易想到的是神秘探求本身,而他的命运更接近下到阴间寻找欧律狄刻的俄耳甫斯。
她女友的名字Beniamina则是圣经名字Benjamin的阴性形式,意为“右手之女”或“蒙爱之女”。《创世记》中,拉结临死前称刚出生的孩子为“便·俄尼”,即“我苦难之子”;雅各却将他改名为“便雅悯”,即“我右手之子”。忧患与蒙爱、死亡与恩宠,就这样重叠在这个名字里。这未必是导演明确赋予姓名的全部寓意,却与影片形成了奇妙的呼应:对亚瑟而言,贝尼亚米娜既是最蒙爱的女人,也成为他一生无法摆脱的忧患。
亚瑟在现实世界中坐火车、吃饭、盗墓、争吵,也与另一个女人伊塔莉娅(Italia)逐渐靠近;可是,他的生命仿佛始终没有真正进入这个世界,他心上住着的仍是贝尼亚米娜。

就这样,约瑟的身体仍然生活在地上,灵魂却被一根看不见的红线牵引着,悬浮在过去与现在、生者与死者、现实与幻梦之间。更意味深长的是,伊塔莉娅的原名就是Italia——“意大利”。这位名叫“意大利”的女人,却来自巴西。土生土长的意大利人在盗掘祖先的坟墓,名叫“意大利”的异乡人却要求他们尊重死者;本地人把共同遗产变成私人财富,她则把废弃车站变成女人与孩子共同栖身的家。她不是明信片上的意大利,而是一个贫穷、笨拙、五音不全,却仍在努力生活、养育孩子和创造未来的意大利。
亚瑟深爱的贝尼亚米娜,仿佛已经失去的意大利;站在他面前的伊塔莉娅,则像是一个要求他重新委身于现实的意大利。
看着亚瑟,我忽然浮现出一种似曾相识的生命经验:我照常生活、工作、说话,甚至与家人谈笑;可心中另有所念,真正的生命,仿佛停留在另一个时间,居住在另一个世界。眼前的世界明明真实,却像一场布景;而那个只在心中,甚至已经消失、无法证明的世界,反而拥有更深的重量。
于是,《奇美拉》向我提出的,便不再只是一个关于盗墓、贫困或某主义的问题,而是一个更加古老、也更加现代的问题:我们还生活在同一个真实世界吗?

一、真实世界为什么显得不真实?
《奇美拉》中的现实是粗粝的。看惯好莱坞爽片的人,会非常不习惯。
火车很破,房屋很旧,海滩上堆着垃圾。盗墓者开着旧车,在节庆中唱歌、喝酒、打闹。他们没有生活在浪漫的托斯卡纳,而是生活在现代化留下的缝隙里。
电影没有把他们拍成一群等待同情的穷人,也没有把影片变成一部简单揭露贫富分化的社会批判电影。这些盗墓者贫穷,却并不总是悲惨。他们粗野、快乐、贪婪,但也彼此依靠;他们盗墓,既是为了发财,也是在寻找一条活路。伊塔莉娅和那些流浪的女人同样如此。她们进入废弃车站,并非要完成某种浪漫的“家园乌托邦”,而是因为正规社会没有给她们足够的容身之地。男人挖开地下的废墟,女人住进地上的废墟。他们都在现代文明遗弃的空间中,寻找生存的可能。
因此,影片没有按照某种“主义”,把人僵硬地划分为正义与邪恶、生命与死亡、穷人与富人。
亚瑟既是考古学家,也是盗墓者;既尊重古代文明,又参与破坏古墓;既愿意接近伊塔莉娅,又始终不能放下贝尼亚米娜;既活着,又像一个已经离开人间的幽灵。而整部电影本身也像一头“奇美拉”:现实与神话、喜剧与悲剧、古代与现代、生者与死者,被拼接在同一个世界中,彼此纠缠。
它不是在告诉我们现实是什么,而是在动摇我们对于现实的确信:物质现实是人的唯一真实吗?

二、三种真实
现代人通常认为,真实就是客观存在、能够看见、测量、交易和验证的东西。但《奇美拉》至少呈现了三种真实。
第一种,是物质的真实
贫困是真实的,住房是真实的,垃圾海滩是真实的;墓中的器皿可以拿出来,神像可以切下头颅,古董可以在市场上标价。盗墓者需要金钱,伊塔莉娅和孩子需要住所。这是最直接、最坚硬,也最无法回避的现实。
第二种,是历史的真实
伊特鲁里亚人已经消失两千年,但他们留下的古墓、壁画、器皿和神像依然存在。过去并没有因为时间流逝而彻底消失。它就在现代人的脚下,构成这片土地的一部分,也构成今天的人之所以成为今天之人的一部分。
第三种,是心灵的真实
亚瑟对贝尼亚米娜的爱,弗洛拉等待女儿归来的执念,伊塔莉娅成为歌唱家的梦想,都无法用科学仪器加以测量。它们甚至可能与客观事实冲突,却比眼前的物质世界更深地支配着人的行动。
伊塔莉娅明明五音不全,却用劳动换取声乐课。这个梦想或许有些心酸,却不可笑。对一个从巴西来到意大利、带着两个孩子、没有稳定身份和住所的女人来说,唱歌意味着:我不只是佣人,不只是贫穷的单亲母亲;我也可能拥有自己的声音和另一种人生。
盗墓者希望从地下挖出改变命运的宝物;伊塔莉娅希望从自己也许并不存在的歌唱天赋中,唱出另一种命运。他们都有自己的奇美拉。问题在于,这三种真实并不总能重合。
物质世界告诉亚瑟,贝尼亚米娜已经死了;心灵世界却告诉他,她仍然存在。
历史世界告诉盗墓者,那些器皿属于死者及其文明;物质世界却告诉他们,那些东西可以换钱。弗洛拉的其他女儿已经接受贝尼亚米娜不会回来;弗洛拉与亚瑟却共同住在另一个真实中,继续等待她。
所有人生活在同一座小镇,面对同一片土地,却被不同的真实所支配。

三、什么是“奇美拉式的真实”?
“奇美拉”原本是希腊神话中一种由狮子、山羊与蛇拼接而成的怪兽。后来,这个词逐渐被用来形容一种令人向往、却无法真正实现的幻梦。
影片中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奇美拉。盗墓者的奇美拉是一夜暴富;伊塔莉娅的奇美拉是音乐和家园;弗洛拉的奇美拉是女儿归来;亚瑟的奇美拉则是重新找到已经死去的爱人。但这些奇美拉并不全是虚假的。亚瑟的爱是真的,伊塔莉娅对尊严的渴望是真的,盗墓者的生存需要也是真的。
所谓“奇美拉式的真实”,不是凭空捏造的谎言,而是心灵把某一种有限的真实,扩展成了能够支撑全部生命的世界。因此,它既真实,又不完全真实;既可能使人活下去,也可能使人无法真正生活。贝尼亚米娜已经不再只是亚瑟曾经爱过的一个女人,而成为他失去的一切:爱情、青春、归宿,乃至一个死亡无法夺走的世界。
因此,他寻找的已经不仅是贝尼亚米娜,而是一个比眼前世界更加完整、纯粹,也更加真实的世界。对旁人来说,那是幻梦;对亚瑟来说,那才是他真正居住的地方。于是,一个更困难的问题出现了:当一个幻梦比现实更能解释我的生命时,究竟哪一个世界更真实?
四、过去并没有过去
导演阿莉切·罗尔瓦赫尔(Alice Rohrwacher,1981—)是当代意大利最具个人风格的导演之一。

她出生于托斯卡纳,成长于翁布里亚乡村。父亲是德国人,以养蜂为业;母亲是意大利教师。她从小熟悉那些被现代化遗忘的乡村、正在消失的传统生活、衰败的庄园与农舍,也熟悉土地下面若隐若现的古代世界。
她童年生活的村庄里就有盗墓者,地下则埋藏着伊特鲁里亚墓穴。对她而言,古代并非遥远的历史,而是一直沉睡在日常生活脚下的存在。她拍《奇迹》《幸福的拉扎罗》和《奇美拉》,成为一组关于过去与意大利身份的三部曲,而贯穿其中的主题是:我们应当如何与过去相处?
人面对过去,常有两种办法:一种是将它抹去,仿佛它从未存在;另一种是将它凝固起来,摆进博物馆,成为不再参与现实生活的标本。真正困难的,是与过去建立一种有生命的关系:既不抹去过去,也不被过去压垮;既领受它的遗产,也从中获得走向未来的能力。
《奇美拉》中的过去没有安静地躺在历史书里。它埋在现代人的脚下,渗入他们的生活,通过古墓、器皿、壁画和亡灵不断回到现在。盗墓者把过去挖出来,换取今天的生活;古董商把过去包装起来,卖给远方的富人;考古学家试图保存过去;弗洛拉则住在一座衰败的旧宅中,守着已经逝去的家族与女儿。
亚瑟尤其如此。他既在考古意义上挖掘过去,也在心灵意义上挖掘过去。他进入古墓,不只是为了寻找古物,也像是在寻找一道通往贝尼亚米娜的门。影片中的盗墓因此既是现实行为,也是一个巨大的隐喻:人为什么总想从已经过去的世界中,挖回某件失去的东西?我们考古、收藏、纪念、怀旧;我们翻看旧照片,重访故乡,寻找旧友,反复讲述已经结束的故事。
我们以为自己是在回忆过去,其实常常是在寻找那个留在过去的自己。过去并没有过去。它可能成为根,也可能成为墓;可能给予身份,也可能囚禁生命。

五、一件东西什么时候不再神圣?
导演特别提到,伊特鲁里亚的墓葬品安静保存了两千年,却在20世纪后期突然遭遇大规模盗掘。
变化的不只是盗墓工具和黑市需求,更是现代人看待这些物品的方式。一件器皿原本是死者世界的一部分,后来变成“古代遗物”,最后变成市场上的商品。它的物质形态没有改变,改变的是意义。
影片中的盗墓者有一种十分自然的逻辑:死者已经死了,这些东西埋在地下也没有用;既然可以换钱,为什么不能拿走?可是在他们离开以后,亡灵纷纷出现。亡灵发现自己的器物不见了,茫然地问:“我们的东西到哪里去了?”这一问,突然改变了观看古墓的角度:那些物品并非无主之物,墓穴也不是等待开发的地下仓库。它们属于死者,属于文明记忆,也属于一个现代人未必理解、却不应随意摧毁的神圣秩序。
但现代市场只看见“物”。它无法看见敬畏,只能看见稀缺;无法看见死者的家园,只能看见尚未变现的资产;无法看见文明记忆,只能看见拍卖价格。
读到导演本人的访谈时,我惊讶地发现,我从电影中感受到的,竟与她试图表达的如此一致。她说,《奇美拉》所表现的,是20世纪80年代一种“深层物质主义”的到来。在此以前,即使普通物件,也仍然带着某种不可见的神秘。人会同洗衣机说话,会向烤炉祈求面包顺利发起。后来,这个不可见的世界逐渐消失,社会开始告诉自己的孩子:没有什么是不可见的;一切都能看见,一切都可以买卖。
盗墓者并非这个社会中偶然出现的坏人或罪犯,而是这个社会生产出来的孩子。当整个文明都相信万物可以标价时,为什么古墓里的神像不能出售?所以,导演批判的并不只是资本主义制度,更是物质主义对心灵与世界的占领。
真正的问题不是市场上出现了商品,而是整个世界都被理解成了商品。
当现代人只承认看得见、可以买卖的东西时,我们是否反而失去了真实世界最重要的部分?

六、我们只是继承人,还是绝对的主人?
从古墓想到自然,其实是同一个问题。
今天的人从祖先那里继承了土地、河流、森林、海洋、语言、制度和文明遗产。这些东西来到我们手中,并不意味着它们只属于我们。我们不是世界的第一代,也不会是最后一代。自然,其实是我们从祖先那里继承、由这一代暂时使用,并必须交还给后人的共同财产。这意味着,我们既是继承人,也是受托者;既享有使用的权利,也负有保存和传递的责任。
垃圾海滩与被盗古墓看似是两件事情,背后却有同一种逻辑:现在的人把自己当成世界唯一的主人。盗墓者说:死者已经不需要这些东西。污染者也可以说:未来的人还没有出生。两者都把无法为自己发言的人排除在道德共同体之外。于是,过去留下的一切都可以被当代人消费,未来需要的一切也可以被当代人透支。
影片中的发电厂、垃圾海滩与古墓因此并非偶然并置。一面是现代文明对古代文明的盗掘,一面是现代文明对自然的盗掘。盗墓者只是用铁锹挖开一座坟墓;现代社会却可能用资本、技术和消费挖空整个世界。
七、圣约:让过去、现在与未来重新相连
言及于此,“圣约”进入了我思想的脑海。
圣约不同于普通商业合同。合同主要处理当下双方的利益交换,圣约却能跨越时间,把过去、现在与未来连接成一个道德共同体。我们从先人那里领受信仰、制度、文化和土地;我们有责任保存、更新,并传递给尚未出生的人。
死者虽然不能说话,我们却仍然承担尊重其身体、遗愿与记忆的责任;后人虽然尚未出生,却并非与今天无关。活着的这一代,也不是历史唯一的所有者。这就是代际圣约。
从圣约的眼光看,文明不是一座任人盗掘的古墓,也不是一件可以随意变卖的遗产,而是一项跨越世代的托付。
圣约文明问的是:我从谁那里领受?我今天如何使用?我将把什么传下去?
消费文明问的却是:这东西现在值多少钱?我能从中拿走什么?
一个只剩合同而失去圣约的社会,也许能有效交易,却难以回答:什么不可出售?什么不能标价?为什么我们要尊重死者、保存自然,并为一个自己看不见的未来承担责任?

八、我们是否还生活在同一个真实世界?
共同世界,并不只是大家看见同样的物体。
亡灵、盗墓者、考古学家、古董商和收藏家面对同一只陶罐,看到的却不是同一个东西。对亡灵来说,它是死后世界的一部分;对考古学家来说,它是文明记忆;对盗墓者来说,它是一条活路;对古董商来说,它是利润;对收藏家来说,它是财富、身份与品位。
物质对象相同,意义世界却已经分裂。那么,谁来判断它究竟是什么?
如果一个文明失去了共同的终极信仰,最后往往只剩下两个标准:市场价格与个人感受。市场说:值多少钱,就是什么。个人说:对我意味着什么,就是什么。于是,外部世界逐渐变成商品世界,内部世界逐渐变成私人幻梦。人们仍然共享同一片土地,却不再共享同一个意义世界。
所谓“后真相”,也许不只是有人撒谎,而是一个文明失去了共同判断何为真实、何为神圣、何为不可出售的终极坐标。当共同的神圣世界消失以后,每个人便只能住进自己私人制造的奇美拉。
九、西方正在离开基督教,却又无法真正离开
基督教曾赋予西方文明一套跨越时间的真实结构。
世界是上帝创造的,因此物质世界真实而且美好;人按上帝的形象受造,因此不能被当成工具;土地属于上帝,人只是受托管理者;历史不是没有方向的碎片堆积,而是从创造走向审判、救赎与更新;死者、生者和尚未出生的人,都处在上帝的主权之下。
正是在这样的信仰土壤中,西方逐渐形成了关于人格尊严、自然托付、文明继承与代际责任的道德语言。今天,西方正在离开基督教,走向世俗化,却离不开基督教的母体,仍然希望保留基督教文明所结出的果实。它仍然坚持古墓不应盗掘,却越来越难以说明,我们对死者的尊严为何负有责任;仍然强调自然应当保护,却难以说明,尚未出生的人为什么能够约束今天的选择;仍然高举人的尊严,却无法稳定回答,人为什么高于商品、欲望和算法。
这形成了一个我经常谈到的巨大的文明悖论:西方不再相信那个使世界成为共同世界的上帝,却仍希望生活在由这一信仰塑造的共同世界中。它背离基督教,又无法真正离开基督教。甚至在批判基督教时,它所使用的自由、平等、尊严与正义的语言,仍然是基督教留下的印记。
问题是:一棵树在根部被切断以后,还能依靠过去积累的养分,结多久的果子?

十、幻梦能够代替共同的真实吗?
《奇美拉》没有给出一个基督教答案,也没有试图把观众带向一套确定的文明结论。
它只是让我们看见:当过去变成遗物,圣物变成商品,共同世界逐渐破裂以后,人仍然不能只靠物质生活。人的心灵会继续寻找意义,继续创造幻梦,继续用自己的奇美拉填补失去的神圣世界。
亚瑟最后再次进入古墓,入口在身后坍塌。他在黑暗中看见那根连接贝尼亚米娜的红线,顺着它走向光明,终于与心爱的女人重逢。他究竟死了,还是进入了幻梦?他最终得到了解脱,还是终于被幻梦吞没?导演没有回答。也许,亚瑟终于抵达了自己认为最真实的世界;也许,他只是永远失去了回到现实世界的能力。
奇美拉式的真实正是如此:它不是纯粹的虚假,而是人的渴望所建造的第二现实。它可能保存爱情,也可能囚禁生命;可能帮助我们超越庸常,也可能使我们失去眼前的人生。
电影让我看到,人的心灵不会因为神圣世界的消失而停止寻找意义。它会继续制造幻梦,并用自己的奇美拉填补上帝留下的空位。而当一个有限的幻梦被要求承担无限的救赎时,奇美拉便不再只是幻梦,而成为偶像。
而圣约的真实与它不同。
唯物主义只留下看得见的物,奇美拉只留下孤独的个人心灵;圣约却使物质与心灵、死者与生者、过去与未来,在同一个超越性的秩序中重新相连。我们生活在看得见的世界,却总被看不见的世界所支配。因此,真正的问题也许不是我们有没有自己的奇美拉。每个人都有。

真正的问题是:我们的幻梦是否仍然与一个共同的真实相连?它是在召唤我们更深地进入生命,还是使我们逐渐离开生命?我们是否能够不背叛心中那个更真实的世界,同时又不失去眼前真实的人生?
电影结束了,那根红线却没有消失。它从古墓延伸到现代,从死者延伸到生者,从亚瑟的幻梦延伸到我们的心灵,也将一个问题留给了这个正在失去共同信仰的时代:我们仍然生活在同一个地球上。可是,我们还生活在同一个真实世界吗?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