恩典不是毁灭自然，而是医治、更新、成全自然——兼论《人的破碎与灵的出来》的观点

作者：赵晓

《圣经》从来不是一部否定受造世界的书：神所创造的一切原是美好的，真正需要被除去的不是自然，不是身体，不是人的思想、情感和意志，而是罪。恩典的工作不是消灭自然，而是医治自然；不是废除人格，而是更新人格；不是毁灭人性，而是在基督里恢复人性。

因此，我们既要珍惜倪柝声《人的破碎与灵的出来》对于“十字架对付自我”的深刻提醒，但也要避免将“魂”本身理解为需要被否定的对象。神破碎的不是祂所创造的人性，而是罪所辖制的旧人，使基督的生命可以在更新的人性中彰显出来。

一、一个值得重新思考的问题

多年前，就有弟兄和我谈到：他读《人的破碎与灵的出来》，十分受感动。但有人读完之后，却开始怀疑：是不是思想越少越属灵？是不是感情越淡越成熟？是不是意志越弱越圣洁？甚至有人认为：人格越被消灭，灵就越出来。

因此，我们必须回到一个更根本的问题：神救赎，到底是要毁灭祂所创造的人，还是恢复祂所创造的人？这是整本《圣经》必须回答的问题。

二、《圣经》从来没有否定自然

《圣经》第一页告诉我们：“神看着一切所造的都甚好”（《创世纪》1:31）。

这里包括：身体、思想、情感、意志、婚姻、劳动、文化、管理世界的能力，这些都属于神创造的自然秩序（nature）。

因此，《圣经》关于人的第一句话，不是：“人是邪恶的。”而是：“人是神照着自己的形象造的。”罪不是创造的一部分；罪后来进入世界。所以，真正的问题不是：人有身体；人有思想；人有情感；人有意志。真正的问题是：这一切都被罪败坏了。

三、神反对的不是自然，而是罪

这是整个福音最重要的原则。

保罗从来没有说：治死身体。他说：“治死身体的恶行。”（《罗马书》8:13）

他也没有说：思想不好。他说：“心意更新而变化。”（《罗马书》12:2）

他没有说：不要意志。他说：“立志行事都是神在你们心里运行。”（《腓利比书》2:13）

他没有说：不要情感。他说：“爱人不可虚假。”（《罗马书》12:9）

神不是消灭人的能力；神乃是更新人的能力。

四、恩典不是毁灭自然

教会历史上有一句十分重要的话：“恩典不是毁灭自然（Grace does not destroy nature），而是医治、更新、成全自然（grace perfects nature）。”

这句话最早可以追溯到奥古斯丁的思想，后来经由托马斯·阿奎那系统表达；虽然改革宗并不完全接受阿奎那的全部神学，但对于这一原则本身，却有相当程度的认同。

因为整个《圣经》都在告诉我们：

创造——不是错误。

堕落——才是问题。

救赎——不是重新创造另一种人。

救赎乃是恢复神原来的创造。所以：

不是毁灭身体，而是身体复活；

不是废除劳动，而是劳动归荣耀神；

不是取消婚姻，而是婚姻成为基督与教会的见证；

不是消灭文化，而是万国的荣耀进入新耶路撒冷。

整本《圣经》都遵循这个规律：创造没有错，罪才是错；恩典不是废除创造，而是更新创造。

五、重新理解《人的破碎与灵的出来》

倪柝声弟兄最有名的一句话就是：“外面的人必须破碎，里面的人才能出来。”这句话打动过无数信徒，为什么？

因为它指出一个真实的属灵经验。一个人：越骄傲，越依靠自己，越坚持自己，越难活出基督。神常常借着：失败、疾病、误解、痛苦、十字架，拆毁人的自我中心。这一点，与《圣经》关于舍己、背十字架、顺服神的教导是相通的。因此，《人的破碎与灵的出来》对十字架工作的强调，具有很大的属灵价值。

六、真正需要破碎的是谁？

然而，我们也需要进一步问：究竟是谁需要破碎？

如果理解成：思想需要破碎；情感需要破碎；意志需要破碎；人格需要破碎；那么就容易产生误解。因为这些都是神创造的。

真正需要破碎的是：那个被罪支配、以自我为中心的天然生命。换句话说：

不是思想错；而是骄傲的思想。

不是情感错；而是被私欲控制的情感。

不是意志错；而是悖逆神的意志。

不是人格错；而是罪所扭曲的人格。

因此：神不是破碎创造；神乃是破碎罪。

七、一个更符合《圣经》的比喻

我在这个主日分享中谈到：身体不是罪；身体像一把刀。刀可以：救人；也可以：杀人。问题不是刀。问题是使用刀的人。

其实：思想也是这样；情感也是这样；意志也是这样。思想可以认识神；也可以骄傲自大。情感可以爱神；也可以迷恋偶像。意志可以顺服神；也可以悖逆神。因此：神不是把刀折断。神乃是把拿刀犯罪的人更新。同样，神不是毁灭思想；神更新思想；神不是消灭情感；神洁净情感；神不是废掉意志；神使人的意志甘心顺服祂。

八、十字架不是消灭人，而是更新人

保罗说：“现在活着的不再是我，乃是基督在我里面活着。”

很多人误以为：保罗已经没有“我”了。其实下一句话就是：“并且我如今在肉身活着……”还是保罗。只是：不再是那个旧保罗。彼得仍然是彼得；约翰仍然是约翰；大卫仍然是大卫。神没有消灭他们的个性。反而：彼得的勇敢，约翰的温柔，保罗的智慧，都被恩典更新，成为荣耀神的器皿。

这正是恩典的奇妙。

九、改革宗对倪柝声的补充

改革宗通常会十分认同：十字架必须不断对付人的骄傲；圣灵不断更新人的生命；属灵生命不能依赖天然能力。但同时也会补充：《圣经》并没有把“魂”本身当作罪。

思想、情感、意志，都是神创造的人性组成部分。真正需要钉十字架的是：旧人（old man），而不是：人性（human nature）。真正需要治死的是：肉体（sarx），而不是：身体（sōma）。真正需要更新的是：整个人。

因此，若把《人的破碎与灵的出来》理解为：十字架不断破碎人的自我中心，使基督在更新的人性中彰显出来，那么它便与《圣经》关于成圣的教导有许多契合之处。但若进一步理解为：思想越少越属灵；人格越弱越圣洁；天然能力都应被否定；那么便误读因而超出了《圣经》所启示的范围。

结语：福音不是毁灭创造，而是恢复创造

从创造到新创造，《圣经》始终讲述同一个故事：神创造；罪败坏；基督救赎；圣灵更新；万有复兴。因此，神从来不是反对祂自己的创造。祂反对的是罪。

祂不是毁灭身体，而是叫身体复活；

祂不是废掉思想，而是更新思想；

祂不是消灭情感，而是洁净情感；

祂不是摧毁意志，而是使意志甘心顺服；

祂不是抹去人格，而是恢复人格，使人在基督里成为真正的人。

正如保罗所说：“若有人在基督里，他就是新造的人。”（《哥林多后书》5:17）这里的“新”，不是另一个人，而是被恩典更新的人；这里的“造”，不是毁灭后的重建，而是在基督里恢复神起初创造人的荣美。因此，我们可以珍惜《人的破碎与灵的出来》对于十字架工作的提醒，却始终以《圣经》作为最终的标准：十字架破碎的是罪，不是创造；恩典更新的是人，不是取代人。

因为福音从来不是叫人失去人性，而是使人恢复真正的人性；不是叫人变得不像人，而是使人在基督里重新成为神起初所创造、所喜悦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