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I时代的思考与写作——宝马不会自己到达目的地
作者：赵晓
有同学问我：“赵老师，您为什么写得又快又好？”我笑着回答：“ AI如宝马，善用则妙。”
过去写文章，像骑自行车。查资料、找文献、核对年代、整理观点、修改文字，许多工作都要靠自己一点一点完成。今天有了AI，仿佛一下子坐进了一辆宝马：速度快了，视野开了，长途跋涉也没有从前那么辛苦了。
然而，另外一些小伙伴也用了AI，写出来的文章却漏洞百出：史实张冠李戴，人物移花接木，出处似是而非，观点更是说得头头是道，实际上经不起推敲。他们问我：“AI不行啊，怎么这么多错误？”我回答：“尽信书，不如无书；AI亦然。”
AI时代正在深刻改变我们的思考与写作，如同电脑当初替代了算盘与钢笔一样。但它所改变的，首先是写作的工具、速度和方式，并不自动提升一个人的思想、境界，特别是灵魂，更不能替代一个人成为真正的作者。
因为，骏马也罢，宝马也好，都不会自己到达目的地。
一、AI可以加速，却不能决定方向
汽车最重要的功能，是提高人的移动效率。过去一天走不完的路，开车可能一个小时就到了。但在出发之前，仍然有一个更根本的问题：你要去哪里？如果方向正确，速度越快，越早抵达；如果方向错误，速度越快，反而离目的地越远。
AI也如此。它可以帮助我们迅速搜集线索、梳理材料、比较观点、调整结构、润色文字，甚至模拟不同立场提出问题。过去几天才能完成的辅助工作，今天可能几个小时就可以完成。
但AI无法替你回答：
我为什么要写这篇文章？
我真正发现了什么？
我究竟想解决什么问题？
我愿意为什么观点负责？
我希望把读者带到哪里？
这些问题，不是技术问题，而是方向问题；不是语言问题，而是思想问题；不是AI的问题，而是作者的问题。
所以， AI时代，写作的门槛似乎降低了，成为真正作者的门槛却提高了。
过去，一个人只要文字流畅、资料丰富，就容易给人“很有思想”的印象。现在，这些事情AI都能迅速完成。所以，如今真正稀缺的，不再只是表达能力，而是问题意识、价值判断、原创洞见和人格担当。
是的，AI可以帮你赶路，却不能替你选择值得奔赴的远方。
二、AI能够生成文字，却不会真正写作
严格说来，AI可以生成文本，却不会像人一样“写作”。因为真正的写作，不只是把词语排列成句子，也不只是把资料组织成文章。写作是一个人用语言回应世界，也把自己带进世界，以独特的灵魂与世界对话。
一个人为什么突然想写一篇文章？可能是因为他看见了一场苦难，内心无法平静；可能是因为他发现一种流行观点存在根本错误；可能是因为他在历史中看见了某种被忽略的线索；也可能是因为他爱一个人、一个民族、一种文明，在公共话题上不愿沉默。
所有走心的文章，背后总有一个真实的人。这个人有经历，有记忆，有处境，有爱与痛，有信仰与怀疑，也有必须面对的责任。
AI没有童年，没有乡愁，没有真正爱过谁，也没有在深夜里因为一个问题辗转反侧。它不会因为说错一句话而羞愧，也不会因为坚持真理而付出代价。它可以模仿悲伤的语言，却没有真正流过眼泪；可以生成爱的句子，却没有向任何人作出承诺。
因此，AI可以协助表达，却不能成为生命意义上的作者。
文章真正的作者，不是那个输出词语最多的主体，而是那个提出问题、作出判断、赋予意义并承担责任的人。
从这个意义上说，AI不是作者，更没有取消作者，反而逼着作者重新出现。
三、好的AI写作，前提仍然是好的思考
许多人以为，有了AI，就可以跳过思考，轻松进入写作。
其实恰恰相反。你输入什么问题，决定了AI往哪个方向展开；你提供什么材料，决定了它能够建立什么联系；你有没有辨别力，决定了你能否发现它说得不对；你自己有没有思想，决定了最后的文章究竟属于你，还是只是一堆正确而空洞的套话。
AI的回答质量，固然取决于模型能力，但也高度取决于提问者的认知水平。
众所周知，历史上，中国人发明了火药，但不过是用于烟花、爆竹以及有限的军事用途；传到西方以后，它才被不断改进为火枪、火炮和舰炮，进而改变了战争方式、国家形态与世界格局。同一技术，在不同的人、制度与文明手中，释放的是完全不同的力量。工具的上限，更取决于使用者的问题意识、知识积累、组织能力和制度环境。
恰如同一辆宝马，有人开着它去看世界，有人只是在小区里兜圈；有人借它更快抵达目的地，有人却在高速公路上迷失方向。问题不完全在车，更在驾驶者。
AI同样如此。真正拉开差距的，正是谁最善于驾驭AI：谁能提出真正的问题，辨别答案的真伪，把零散信息转化为独立判断，并最终创造出属于自己的思想。
我使用AI，通常不是一开始就说：“请替我写一篇文章。”我更愿意先告诉它：我最近看见了什么；我觉得哪里不对；我初步形成了什么判断；哪些地方还有疑问；我想把问题推进到哪一层。
换句话说，我不是把一张白纸交给AI，让它替我思想；而是把已经萌芽的思想交给它，请它帮助我展开、质疑、查漏和表达。
AI最好的角色，不是“代笔者”，而是研究助理、思想陪练、资料秘书和文字编辑。
它可以问我：“你的证据是什么？”也可以提醒我：“这里是否存在反例？”还可以帮助我比较：“这个观点与哈耶克、胡适或麦金太尔的差别在哪里？”有时，它甚至会提出一个我没有想到的角度，未必正确，却会激发我继续思考。
所以，善用AI，不是少思考，更不是让AI替代思考，而是把人的思考从大量机械劳动中释放出来，进入更深的地方。
四、AI最危险的地方，是它会一本正经地犯错
AI不像一个支支吾吾、明显没有把握的学生。它最麻烦的地方是：太聪明了，还会装聪明；即使错了，也常常说得完整、流畅、笃定，一本正经。
一个错误的年代、一句并不存在的名言、一本虚构的著作、一个偷换过的概念，都可能被它包装得十分漂亮。
这就是为什么我说：“尽信AI，不如不用AI。”
然而，孟子说“尽信书，则不如无书”，并不是叫人不要读书，而是说读书不能放弃判断。同样，警惕AI，也不是拒绝AI，而是使用AI时不能交出自己的头脑。
对于AI提供的内容，我通常会特别检查几类问题：
第一，重要事实是否准确。人物、年代、数字、事件、书名和原文出处，越具体，越要核实。
第二，引用是否真实。一句话听起来越精彩，越可能需要查证。AI非常善于生成“某某好像说过”的句子。
第三，概念是否被偷换。同一个词，在不同思想家、不同传统和不同历史语境中，含义可能完全不同。文字相似，不等于思想相同。
第四，论证是否真的成立。语言流畅，只能证明语言流畅；结构完整，也不能证明结论正确。真正的论证必须经得起证据、逻辑和反例的检验。
第五，结论是否越过了证据。AI很容易把“可能如此”写成“必然如此”，把一种解释写成唯一解释，把合理推测写成确定事实。
AI可以非常自信，却不承担自信的后果。最后必须承担后果的，仍然是署名的人。
因此，一个最基本的原则是：AI负责提供可能性，作者负责判断真实性并承担文责。
五、不要让AI把所有人的文章写成同一篇文章
AI还有一个不易察觉的危险：它可能使文章越来越顺，却也越来越像。
同样的开头，同样的转折，同样的排比，同样的“不是……而是……”，最后再来一段昂扬的升华。每一句都没有明显错误，整篇却没有一个活生生的人。读完以后，你觉得它什么都说了，又好像什么也没有说。
真正的写作一定带着作者的生命指纹、带着个性与能量。
有人善于从历史中发现线索，有人善于从日常生活中提出问题；有人冷峻，有人温厚；有人像法官一样辨析是非，有人像诗人一样捕捉微光。一个人的职业训练、人生经历、信仰、性格和长期关注，都会进入他的文字。
对我而言，经济学训练使我习惯追问激励、成本、制度和后果；信仰关怀则使我继续追问：人是什么？自由的根基是什么？对制度的看重则让我沉思：一个制度究竟把人当作什么？我们是否只是在讨论效率，还是也在讨论真理、尊严与善？对中国的挚爱，则会让我思想，这对中国意味着什么，会有助于中国的文明转型吗？
这些问题，不可能来自 AI，也不是AI能自动生成的。它们来自个体生命长期的阅读、思考、行走、信仰与关切。
因此，使用AI之后，还需要把文章重新“拿回来”。删掉那些自己永远不会说的套话；改掉那些看似漂亮、其实空洞的废话；补进自己最宝贵的发现、经验和判断；让文章恢复自己的声音、节奏和温度。
如果一篇文章使用了AI以后，作者本人反而消失了，那不是AI帮助了写作，而是AI反仆为主，取代了懒惰的作者。这不是帮助，是毁灭。
最好的AI文章，读者不应该首先感叹“AI真厉害”，而应该看见：这个人确实有自己的发现。
六、我在AI时代写作的几点体会
总结起来，我个人大致有这样几步。
第一，先有自己的问题。
不要一上来就请AI“写一篇关于某某的文章”。先问自己：我究竟困惑什么？我发现了什么异常？别人已经说了很多，我还有什么值得补充？
没有问题意识，AI生成的往往只是知识拼盘。
第二，先说出自己的初步判断。
哪怕判断还不成熟，也要先形成一个思想的胚胎。AI可以帮助这个胚胎发育，却不应该凭空替你怀孕。
第三，把AI当作对话者，而不是作者。
让它支持你的观点，也让它反对你的观点；让它寻找证据，也让它寻找反例；让它帮助建构，同时帮助拆解。真正好的对话，不是AI一直同意你，而是它帮助你发现自己思考中的漏洞。
第四，重要资料必须回到原始出处。
涉及经典文本、历史人物、法律条文、统计数字和现实新闻，最好回到原文、原始文献或可靠来源。AI可以帮助寻找入口，却不能代替证据本身。
第五，文章必须经过自己的重写。
AI的初稿只是原材料，不是成品。真正的写作常常发生在修改中。哪里应当停顿，哪里需要推进，哪里太满，哪里太虚，哪一句是文章的“钉子”，都需要作者自己决定。
第六，只发表自己能够负责的文字。
不能因为一句话是AI生成的，就认为错了与自己无关。只要署上自己的名字，责任就属于自己。
署名不是装饰，而是一份承诺：这篇文章，我读过；这些事实，我核查过；这些观点，我思考过；这个结论，我愿意负责。
七、AI越强，人越需要成为健全而强大的人
工业革命把人的体力从繁重劳动中释放出来，AI革命则正在把人的部分脑力从重复劳动中释放出来。这当然是一件了不起的事。但每一次工具革命，也都会重新提出“人是什么”的问题。
当机器比人算得更快，我们才发现人的价值不只是计算；当AI比许多人写得更流畅，我们也必须重新认识：人的价值不只是生成文字。
真正属于人的，是人的位格与灵魂，是意识到问题，是追寻意义，是辨别真假与善恶，是爱，是信，是盼望，是在众多可能性中作出选择，并愿意为自己的选择承担责任。
AI可以生成一千个答案，却不知道哪个答案值得用心血关注，用生命捍卫。它可以设计无数条道路，却不知道哪一条道路通向良善。它可以模仿人的语言，却不能替人站在真理面前。
因此，我在“每周一课”的课堂上多次强调，AI时代真正的挑战，不是人会不会被机器取代，而是人在使用机器的过程中，会不会主动放弃自己作为人的尊严与责任。
AI如宝马，善用则妙。它可以帮助我们看得更多、走得更快、写得更好。但方向盘必须握在人手里，目的地必须由人决定，路上的风险必须由人判断，最终抵达以后，也必须由人回答：我为什么来到这里？这是不是我真正想去的地方？
宝马不会自己到达目的地。AI也不会自动写出一篇真正属于你的文章。
真正的写作，永远开始于一个人睁开眼睛，看见世界；打开头脑，辨别世界；敞开心灵，回应世界；最后拿起自己的责任，对世界说：
这是我所看见的。
这是我所思想的。
这是我愿意为之署名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