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文明的尺度谁来定?两希文明是谎言,四大古国不文明
作者:刘军宁
一个野蛮人,穿着再时尚,手中的工具再先进,依然是野蛮人;一个文明人,穿着再朴素,手中的工具再简陋,依然是文明人。文明的终极尺度在于道德,而不在于器物。器物的先进不等于文明的先进。纳粹第三帝国与苏联,军事装备都曾领跑一时。
文明是一套关于善恶的判断系统,是人类共同生活的道德状况。然而,道德判断的尺子从哪里来?谁有资格持有它?这是关于文明的根本问题。
泰山的意象:文明的尺度君王定?
公元前二一九年,秦始皇登泰山封禅,刻石颂扬自己的功德。封禅是天子向上天报告:天命在我。刻在山上的,是皇帝写给自己的评语。他要借石头传扬自己的名。
统治者握尺,就是这个样子,既当运动员,又当裁判员。秦以法家为文明标准,汉以儒家代之;中共先以阶级斗争为准绳,后又换成“社会主义精神文明”。没有一条标准活得比订立它的政权更久。王朝倾倒,它的尺子也一同埋进尘土。
权力若不受更高的约束,终要自封为神。巴比伦王尼布甲尼撒站在王宫顶上说:“这大巴比伦不是我用大能大力建为京都,要显我威严的荣耀吗?”话还在他口中,天上便有声音降下:你的国位离开你了。这个命运不是也在等着雄安新城吗?
以统治者的意志为文明准绳的埃及、亚述、巴比伦和中华帝国,与其说是四大文明古国,不如说是四大野蛮古国。
有人会说,儒家讲仁义礼智信,难道不是道德尺度?是。但这把尺子最终要由天子来读。董仲舒讲“王者承天意以从事”,天意是什么,天子说了算;天子登泰山向天报功,尺子也就落回他自己手里。儒家尺子的关键是尊君,一切关系围绕君臣。
奥林匹斯山:人从来不是万物的尺度
奥林匹斯山虽高,山上的神祇却很低级。宙斯诱骗凡间女子,赫拉因嫉妒施加报复,众神彼此欺瞒、争权。这样的神,给不了人任何道德尺度。今天的希腊,活在摩西律法中,而不是活在柏拉图的理想国里。
西方思想史上流行一个说法:西方文明有两个源头,耶路撒冷与雅典。列奥·施特劳斯把二者之间的张力看作西方文明的永恒内核。
这个说法经不起十诫的度量。雅典带来的是方法:逻辑、辩证法、自然哲学、科学的雏形。至于文明的尺度,希腊人倒给过一个明确的答案。普罗塔哥拉说:“人是万物的尺度。”可人的心本就诡诈。雅典的民主以思想与言论之罪处死了苏格拉底,这个答案的代价,雅典自己先尝到了。
两千多年后,理性仍想自己做尺子,也仍然做不成。达尔文的进化论推不出人有不可剥夺的尊严,功利主义讲不清为何不可牺牲少数以成全多数。一生回望希腊的哲学家海德格尔,一九三三年加入纳粹党,对德国学生说:“元首本人,且唯有元首,就是今日与未来德国的现实及其法则。”
雅典在文明中的位置,是工具,而非根基。约翰福音以“逻各斯”开篇,保罗在雅典的亚略巴古讲道,都是借希腊的语言传递希伯来的启示。工具可以借,尺子得从别处来。

西奈山:人类文明尺度的唯一出处
阿摩司书第七章记着一个异象:
有一道墙是按准绳建筑的,主手拿准绳站在墙上。耶和华问我说:“阿摩司啊,你看见什么?”我说:“看见准绳。”
看见这把尺子的人是个牧人,不是君王,也不是哲人。公元前八世纪,他已经看清尺子握在谁手里:握在主的手里,吊在以色列的墙上。它不随王朝更替而作废,因为它本不出自任何王朝。人定的规矩,总要替定规矩的人说话;十诫出自一个在人间无利可图的源头。
摩西从西奈山上带下来的两块石版,刻着正是人类文明的绝对尺度。
第一诫:除耶和华以外不可有别的神。统治者、政党、知识人都不得自封为神,一切个人崇拜由此失去根据。
第四诫给了人身自由:人有权工作,有权休息,有权敬拜。到了安息日,主人不得叫仆婢做工。
第五诫立定家庭为文明的基本单元,国家不能取代它,也无权系统地削弱它。
第六诫护住人命,无论以国家、革命还是“终极理想”之名,都不得随意杀人。
第八诫让私产成为神圣之物,统治者不能借“公平”之名拿走。
第九诫要求公共生活里有说真话的余地,新闻自由、司法独立与学术诚信都由此而来。
第十诫管到人心里去,贪念本身就被禁止。
依此可以给文明下一个定义:一个社会在十诫所确立的道德框架下,保护了人的生命与自由、婚姻与家庭、财产,以及说真话的权利,并使这些保护代代延续,这样的秩序就是文明。系统性破坏其中任何一项的社会,无论多么富有、技术多么先进,放到这把尺子下一量,都显出亏欠,只算得上“有高度物质成就的野蛮”。
从西奈山到西方文明
西奈山的尺子到了西方,结出另一种果子。1215年的《大宪章》第一次以文字写下法在王上,王在法下。1776年的《独立宣言》宣告人“被造物主赋予不可剥夺的权利”,权利的来源在造物主那里,不在国家手中。十七、十八世纪的共和主义者大量取材于希伯来圣经里的政治制度,联邦、分权、有限政府的观念由此得到支撑。
这套制度的前提,是对人性堕落的清醒认识,而非对人性善良的信任。正因为不信任人,才要分权;正因为不信任王,才要让王在法下。
今天的西方,却在把十诫从准绳的位置上移开,换上人的自主意志。这正是普罗塔哥拉的老答案。准绳一挪开,墙就开始歪。歪斜的墙起初看不出来,倒下时却往往在顷刻之间。西方的危机,是背离文明准绳所带来的危机。
两种国度
摆在人面前的,从来只有两种国度:法老的国度与上帝的国度。
在法老的国度里,尺度出自法老,随权力的意志改写,每一次改写都以暴力为后盾。在上帝的国度里,尺度来自西奈山,不随政权更迭而改变,也不向多数人的好恶妥协。
秦人在泰山刻石二百余字,颂扬皇帝的功德。两千多年风吹雨蚀,如今存世的残石只剩十个字。西奈山上刻下的,希伯来人称之为“十诫”,仍然在不同的程度上约束着每个国家和每个人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