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辑四 火山湖边(上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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辑四 火山湖边(上)

旅行有两种。一种是去看别人已经告诉你应该看的东西:哪里值得拍照,哪家餐馆最有名,哪个角度最适合打卡。照着攻略走一遍,留下照片,也留下“我来过”的证明。

另一种旅行,是让眼前的事物向你提出问题。

从小樽再往南,是洞爷湖。这一辑八篇,都发生在这座火山湖边:一池温泉,一块草席,一处被保存下来的废墟,一座被人买下的火山,四十三公里湖岸上的五十八座雕塑,一次因大雨中断的铁路,山顶那家五星级酒店,以及酒店里开过的一次八国峰会。它们分别通向身体、空间、灾难、责任、美、秩序、财富和政治。

火山的两种礼物——洞爷湖温泉里的身体

昨晚,我在洞爷湖边泡了一次温泉。

脱下衣服,洗净身体,慢慢走进热气氤氲的浴池。四周都是素不相识的人,却又仿佛没有什么需要彼此防备。没有西装,没有名片,没有头衔,也没有手机。一个人平日用来证明自己、包装自己、保护自己的东西,此刻全都留在了更衣室里。

忽然觉得,人像是回到了童年。小时候,一群伙伴光着屁股下河游泳,彼此两小无猜,谁也不会端详谁穿什么牌子、坐什么车、住什么房子。身体就是身体,生命就是生命。那是还没有被身份、财富和社会评价层层包裹起来的年岁。泡在洞爷湖的温泉里,我竟重新感到了这种久违的轻松。

一、烈火与温泉,来自同一个源头

洞爷湖不是一片普通的湖。

大约十一万年前,这里发生过一场极其剧烈的火山喷发。岩浆与火山灰喷出以后,大地塌陷,留下一个直径约十公里的破火山口。漫长岁月里,雨雪和地下水逐渐注入,才有了今天的洞爷湖。湖的南边,是至今仍在活动的有珠山。洞爷湖温泉也与它有关。一九一〇年有珠山喷发之后,地下的热活动发生变化,温泉水随之涌出,湖畔逐渐发展成今天的温泉乡。

换句话说,昨晚包围着我、让我全身放松的热水,正是火山烈焰经过地下岩层过滤以后,递到人手里的一份温柔礼物。

同一座火山,可以摧毁道路、房屋和农田,也可以带来温泉、沃土、湖泊和果园;它可以让人逃离家园,也可以吸引人从世界各地赶来。烈火与馈赠,毁灭与温柔,竟然出自同一个源头。自然从来不按人的愿望运行。它既不专门为人服务,也不专门与人为敌。人若狂妄,就只看见可以占有的资源;人若恐惧,就只看见无法控制的危险。

人不能熄灭地底的火,却可以认识它、监测它、避开它,并把它的热量引进浴池。

二、赤裸的交往

日本是世界上温泉资源最丰富的国家之一,也可能是把温泉发展成一种完整生活方式最成功的国家。

日本人泡温泉,不只是为了洗干净,也不只是为了治疗某种疾病。温泉在日本已经成为身体休息、精神复原、人际交往以及人与自然重新连接的一套仪式。日语里有一个说法叫“裸の付き合い”,直译就是赤裸的交往。人一旦脱去衣服,许多社会差别也暂时消失了。看不出谁是老板,谁是员工;谁是教授,谁是工人;谁穿名牌,谁衣着朴素。在同一个浴池里,身体恢复了它本来的平等。

衣服创造身份,赤裸使人重新成为人。但日本温泉里的赤裸并不是放纵。恰恰相反,温泉有一整套非常细致的规矩:进池以前要先把身体洗净,毛巾不能放进水里,不能大声喧哗,不能影响别人。公共空间属于所有人,因此每个人都必须有所节制。这正是日本文化很有意思的地方。它让人回归自然,却不是回到野蛮;让人卸下身份,却不是取消边界;让身体获得自由,却用礼仪保护所有人的自由。

日本式的自然,从来不是毫无秩序的自然,而是经过礼仪整理、被共同体温柔接纳的自然。

三、温泉洗掉的,不只是疲劳

现代人其实活得很累。

我们每天穿上衣服,也穿上身份;走进办公室,也走进角色;打开手机,也进入一个无休止的评价体系。别人怎么看我?我的事业如何?我的文章有多少人读?我的投资是赚是亏?我的位置是上升还是下降?久而久之,人甚至忘了:在一切身份以前,我首先是一个有血有肉、会疲倦、需要安静、需要被接纳的人。

温泉带来的轻松,当然有物理原因。热水促进血液循环,浮力减轻身体负担,热气使呼吸放缓。但它真正洗掉的,可能还有人身上那些暂时不必背负的社会重量。

进入温泉,身体被水托住。这种“被托住”的感觉很重要。人在工作里总觉得自己必须支撑一切:家庭要靠我,事业要靠我,未来要靠我,许多人的期待也压在我身上。可当身体浮在温泉里,人会重新意识到,生命并不只是不断向外用力,有时也需要停下来,允许自己被承载。

水没有向你提要求,山也不询问你的成就,湖泊不会因为你的身份而改变颜色。火山更不知道谁是名人,谁是普通人。

在自然面前,人重新变得渺小,也重新获得自由。

四、回到童年,不是拒绝长大

我说泡温泉让我回到童年,并不是说成年人应该逃避责任。

真正的回到童年,不是退回幼稚,而是重新找回成年以后失去的一些东西:单纯、信任、放松、好奇,以及不必靠外在身份证明自己价值的能力。小孩子可以赤裸,是因为他还没有学会羞耻地比较;成年人愿意在共同规则中赤裸,则是因为他暂时放下了比较。这是一种身体的谦卑。

一个人无论在社会上取得多大成就,最后仍然只是一个需要吃饭、睡觉、呼吸和休息的人。身体会疲倦,会衰老,也会死亡。现代文明常常鼓励我们忘记这些事实,温泉却让人重新接受它们。

按照《圣经》的看法,人并不是无所不能的主宰,而是受造者。身体不是灵魂临时借住的低级容器,也不是可以无限榨取的生产工具,而是上帝所造的一部分,是人领受生命、感知世界、服事他人的所在。所以,休息不必然是懒惰,接受自己的有限也不是失败。一个从不允许自己休息的人,表面上可能很勤奋,内心深处却可能相信:世界全靠我来支撑。

真正的安息,是承认世界并不掌握在我手里。

五、从烈火到温柔

今天的洞爷湖很安静。湖水环抱着中岛,远处的群山落在水面上。游客沿着湖边散步,孩子在岸边嬉戏,旅馆升起温泉的热气。若不是看见有珠山和昭和新山,人很难想象这片安静的土地下面仍有巨大的能量在运行。洞爷湖没有消灭火山。

这里的人只是在漫长的生活中学习辨认它的征兆,保存灾难的记忆,建立监测和疏散制度,同时接受它带来的温泉、土地与景观。生命中有些烈火无法取消,但烈火未必只有毁灭一种结局。经过时间、知识、制度和人的谦卑,有些烈火也可以转化为温柔。

昨晚,当我泡在温泉里,身体一点点放松下来,享受被托着的感觉,我想到的并不是征服自然,而是被自然重新接纳。人有时真的需要脱下衣服,卸下身份,离开喧嚣,回到童年,也回到自然。但更深一层,人需要回到受造者的位置:承认自己的有限,接受身体的软弱,领受大地的礼物;不把一切都当作应得,也不把自己当作世界的主人。

我们所能做的,就是怀着感恩,把身体安静地放进去。

榻榻米——一块草席里的空间经济学

到了洞爷湖观光酒店,我遇到一件意外的小事。

原本只想订一间普通双人房,可双人房已经订完。最后订到的房间居然可以住四个人:里面既有两张西式单人床,又有一块可以铺下两套被褥的榻榻米。一个房间,被分成了“洋房”与“和房”两部分。起初我还觉得奇怪:两个人入住,为什么要订一间能睡四个人的房间?住进去以后却发现,这个无奈之选反而让我近距离感受到一种非常日本式的空间创新。

一、在洋房与和房之间

房间的一边,是我们已经熟悉的现代酒店:两张床,床头柜,台灯,所有功能都被家具固定下来。另一边却是榻榻米:一块没有床、没有沙发,也没有大型家具占据的空间。中央只放着一张矮桌和几把没有腿的和室椅。脱鞋以后,人可以坐,可以跪,可以盘腿,也可以随时躺下来。

第一天晚上,我和夫人换上酒店准备的浴衣——中国游客常常笼统地把它叫作和服——先去泡汤,然后回房坐在榻榻米上,打开一瓶日本纯米酒。窗外是洞爷湖,身上是宽松的浴衣,脚下是带着淡淡草香的席子。

那一刻,人与房间的关系忽然改变了。在西式房间里,身体往往被家具规定:坐就坐在椅子上,躺就躺到床上。坐与躺之间,似乎没有第三种选择。榻榻米却提供了一个中间状态:可以半坐半躺,可以靠着,可以盘着腿,也可以干脆把身体交给地面。这是一种介于正式与非正式、清醒与休息、社交与独处之间的姿态。人还没有正式上床,却已经放松下来;还在与人喝酒聊天,身体却开始接近安息。

我这才明白,榻榻米创造的不只是一个房间,而是一种身体的自由。

二、它原本不是地板

“榻榻米”的日文是“畳”,读作 tatami,这个词与折叠、收起有关。

它最初并不是铺满房间的固定地面,而是可以移动、叠放的草席。奈良、平安时代,普通住宅大多仍是木板地面。贵族需要坐卧时,才把厚草席铺上。榻榻米的厚薄、边饰、图案以及摆放位置,都与使用者的身份有关。所以它最初不只提供舒适,也显示等级。

到了室町时代,榻榻米才逐渐从一块可以移动的坐具,变成铺满整个房间的地面。书院、茶室、床之间、拉门与榻榻米结合起来,共同构成后来人们熟悉的和室。江户时代以后,随着城市经济发展和成本下降,它又从贵族与武士的奢侈品进入商人和普通人的家庭。它最初标记身份,后来组织礼仪,最终服务日常生活。

一件少数人用来显示等级的物品,最后变成普通家庭提高生活质量和空间效率的工具。这也是许多文明创新的共同道路:先是昂贵的奢侈品,后来经过技术进步、市场扩大和成本下降,变成大众消费品。

三、让房间保持“未完成”

西式住宅主要依靠家具给房间命名。放一张床,就是卧室;放一套沙发,就是客厅;摆上书桌,就是书房;安装餐桌,就成为餐厅。家具越多,房间的功能越明确,也越难改变。

榻榻米走的是另一条路。

摆上矮桌,它是客厅和餐厅;撤去矮桌,它是孩子活动的空间;放上坐垫,它可以待客;铺开被褥,它立刻成为卧室;收起被褥,它又恢复成一个空房间。这里有一个经济学概念:资产的专用性。一项资产若只能用于一个目的,专用性就很强,转换用途的成本也很高。一张固定的大床占据房间以后,这块面积无论白天还是晚上,基本只能充当卧室。

榻榻米却降低了空间的专用性。它让同一平方米在一天之内反复改变用途,提高了土地和房屋的周转效率。对于土地稀缺、人口密集的日本来说,这不是简单的审美选择,而是一项极其聪明的经济发明。

西式房间用家具规定空间,榻榻米则把空间的解释权交还给人。

前面写小樽的小店时说过,小不是大的未完成状态。榻榻米让我想再加一句:空,也不是满的未完成状态。正因为没有被床、沙发和柜子彻底占满,这块地面才始终保留着成为另一种空间的可能。空本身就是一种功能。

四、晚上,我决定亲自睡一睡

喝完纯米酒,我和夫人把矮桌移开,铺好被褥,决定体验一下睡在榻榻米上的感觉。

躺下去,身体与地面的距离突然缩短了。

它不像酒店床垫那样柔软,也不是直接睡在坚硬的地板上。榻榻米有一点弹性,被褥又提供了一层缓冲,整体有些像中国人过去喜欢的硬板床。睡惯软床的人,第一感觉也许是硬;但对于腰背需要支撑的人,这种硬度反而让身体觉得踏实。更有意思的是,睡在榻榻米上,人与整个房间仿佛连在了一起。床不再是一座孤立的家具,整个地面都成了身体可以使用的空间。

那晚睡得还算舒服。不过睡了一觉以后,我还是回到了西式床上。这倒不是榻榻米不好,而是身体比观念诚实。几十年形成的睡眠习惯,不会因为一晚的文化体验就彻底改变。年纪大了以后,从低处起身也不如年轻时轻松;西式床垫的柔软、床沿的高度和上下床的方便,仍然有不可替代的优势。所以榻榻米与床之间并没有绝对的优劣。榻榻米提供硬度、亲地感和空间弹性;床提供柔软、支撑和起居便利。年轻人、孩子和习惯席地生活的人可能更喜欢前者;老人、膝关节不便或习惯西式生活的人,往往更依赖后者。

真正成熟的设计,不是宣布一种生活方式战胜另一种,而是让不同的身体都能找到合适的位置。

这间“洋房加和房”的客房,恰好体现了这种日本式的折中。它既没有拒绝现代西方生活,也没有完全放弃传统日本空间,而是让两者同时存在:可以睡床,也可以睡榻榻米;可以坐椅子,也可以席地而坐;白天使用和室,晚上选择洋床。它不要求人在传统与现代之间二选一,而是把选择留给身体。

五、灵活空间也不是免费的

当然,不能只浪漫地赞美榻榻米。

一间房能够不断转换用途,是因为有人在不断移动矮桌、铺开被褥、收起床铺、打扫和通风。空间节省下来了,劳动却增加了。经济学从来没有免费的午餐,也没有免费的灵活空间。所谓一室多用,其实是用人的整理劳动,换取土地和住房面积的节省。传统日本家庭里,这些铺床、收床、清洁、晾晒的活儿,往往更多落在女性身上。

此外,天然蔺草虽然能调节湿度、吸收部分声音,也柔软保温,却怕潮、怕污、怕重物长期压放。梅雨季节若通风不足,容易发霉甚至滋生螨虫;用上几年还需要翻面、换表或整体更新。

所以,它的好处与代价是一体的:越接近自然,就越需要照料;越有变化的自由,就越需要人为它付出劳动。

六、一块草席里的日本

住过这一晚,我愈发觉得,日本人的创造常常不是发明一个惊天动地的新物件,而是把人与物、身体与空间之间的关系安排得更细腻。

榻榻米的材料并不神奇:蔺草、稻草、织物,都是东亚社会熟悉的东西。真正的创新,在于日本人把一块草席发展成了地面、家具、床铺、礼仪地图和建筑尺度。房间多大,用“几畳”计算;客人坐在哪里,由席子的方向安排;白天怎样待客,晚上怎样睡觉,也都围绕这一块块长方形的草席展开。它甚至塑造了日本人的身体:脱鞋、跪坐、盘腿、俯身、起立,形成一套与椅子文明不同的生活姿态。

西式家具让物品承托身体,榻榻米则让整个房间承托身体。这背后是一种很日本的思路:不一定增加更多东西,而是让已有的空间发挥更多功能;不一定用一件家具解决一个问题,而是让同一件东西在不同时间解决不同问题;不急于把空间填满,而是保留一点空白,让生活自己进来。

七、在坐着与躺着之间

我最后还是回到了床上,却并没有因此否定榻榻米。

恰恰相反,正因为房间里同时有床和榻榻米,我才更清楚地体会到两种生活方式各自的价值。床让我睡得更习惯,榻榻米却让我坐得更自由。它让我和夫人换上浴衣,坐下来喝一杯纯米酒;让我们不必正襟危坐,也不必马上钻进被窝;让身体在坐着与躺着之间,找到一个可以聊天、放松、发呆的中间地带。

现代生活的问题,有时不是缺少床,也不是缺少椅子,而是缺少这样一个中间地带。我们不是在工作,就是在睡觉;不是保持正式,就是彻底疲惫。榻榻米却在两者之间留下一小块空间:人在那里暂时不必生产什么,也不必证明什么,只需要安静地与家人坐在一起。从这个意义上说,它提高的不只是房屋的使用效率,也包括生命的休息效率。那天晚上,洞爷湖静静躺在窗外。我和夫人穿着浴衣,坐在榻榻米上喝纯米酒。我们最后睡回了床上,却已经从这一块草席领受了它最好的礼物。

榻榻米不是要求人永远睡在地上,而是在坐着与躺着之间,为生活多创造了一种可能。

与灾难共处——一堂没有围墙的文明课

洞爷湖的美,容易让人忘记它的来历。

清晨,湖面像一块巨大的蓝色绸缎。中岛安静地浮在中央,群山倒映,水鸟掠过,湖边的游客散步、拍照、喝咖啡。若不是远处的有珠山和昭和新山提醒,人很难相信:眼前这片宁静,本身就是一场巨大灾难留下的遗址。洞爷湖不是大地原本的完整,而是大地破碎之后留下的美。

更要紧的是,这里的灾难并没有结束。有珠山至今仍是活火山,仅二十世纪就喷发过四次:一九一〇年,一九四三至一九四五年,一九七七至一九七八年,二〇〇〇年。昭和新山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从原有的农田里一点点隆起来的。二〇〇〇年喷发时,新的火口直接出现在道路和居民区附近。

然而当地人没有永远逃离。二〇〇〇年三月下旬,有珠山周边地震频次急剧增加。专家和气象台依据历史喷发规律判定近期有大规模喷发的危险,事前发布避难指令。喷发正式发生以前,温泉街的居民和游客已经全部撤离。那一年公共设施和民宅受到严重破坏,却没有出现因喷发而直接死亡的人。

站在洞爷湖边,我忽然意识到:这里不只是一处旅游胜地,也是一堂关于人类如何与灾难共处的现代文明课。

一、灾难会自动带来文明吗?

日本是一个多灾多难的国家。

地震、海啸、火山、台风、暴雨、山体滑坡,几乎构成这个岛国的日常背景。它位于多个板块交会地带,国土狭长,山地众多,人口又高度集中在沿海平原。大自然并没有给日本人多少可以高枕无忧的空间。这种环境对日本的民族性格产生了什么影响?这个问题很有意思,却必须谨慎回答。

地理决定论认为环境决定国民性。制度经济学则倾向于多因素论。地理当然会影响一个民族:反复发生的灾难会改变人的风险意识、时间观念、建筑方式、储备习惯和公共行为。但灾难不会自动产生文明。面对同样的地震,有的社会建立更严格的建筑标准,有的社会继续偷工减料;面对同样的洪水,有的地方保存记录、修订预案,有的地方掩盖责任、等待遗忘。

所以多难未必兴邦。对有些国家来说,多难只是不断暴露深层问题,却始终无解。真正的问题不是一个社会有没有灾难,而是它能不能把灾难变成记忆,把记忆变成知识,把知识变成制度,再把制度变成普通人的日常习惯。

未经反思的灾难只留下创伤;经过学习的灾难,才可能成为文明的老师。

二、排队有时是一种生存能力

日本给外国人最深的印象之一是秩序感。

无论乘车、购物、避难还是等待,人们通常安静排队,很少推挤。二〇一一年东日本大地震之后,世界媒体反复报道灾区民众在物资短缺中仍然维持秩序。这当然不意味着日本人在灾难中没有恐惧、自私和冲突,但总体上看,日本社会确实具有较强的纪律和协作能力。

这种秩序感不能只用“素质高”三个字解释。在一个地震、海啸和台风频繁的国家,秩序具有实际的生存价值。紧急时刻,如果每个人都只凭自己的判断行动,如果信息无法传递,如果道路被私人车辆堵死,如果强者抢走物资,灾难就会迅速放大。长期生活在风险之中,会让人明白:个人的生存有时依赖集体的纪律。这也可以解释日本人为什么特别在意“不给别人添麻烦”。在平时,它表现为不高声打扰、不乱扔垃圾、不占用公共空间;在危机中,它则表现为遵从疏散指令、维持队列、减少混乱。从经济学看,秩序是在降低社会协作的成本。当人们大体相信别人会守规则,公共系统就能以较低成本运行;当人人都预期别人会插队、欺骗、抢夺,社会就必须付出更高的监督、防范和冲突成本。

日本人的守序不只是个人修养,也是一种在高风险环境中长出来的社会资本。

三、忍耐及其阴影

灾难还塑造了日本文化中被称为“我慢”的品质:忍耐、克制、承受,不轻易把痛苦转嫁给别人。与它相近的,是人们熟悉的那句“顽张って”——坚持住,再努力一下。

灾后重建需要这种韧性。房屋倒了要重建,铁路断了要抢修,商店关了要恢复供应,亲人逝去,活着的人仍要继续生活。日本一次又一次从地震、火灾、战争和经济危机中恢复,与这种忍耐精神密切相关。

但任何民族性格都有正反两面。忍耐可以成为韧性,也可能变成压抑;顾全群体可以促进协作,也可能压制个性;不给别人添麻烦可以维持秩序,也可能使真正需要帮助的人不敢开口;服从指令可以提高救灾效率,也可能削弱对权威的质疑。本书前面已经写过,纪律和集体主义并不天然等于文明。如果失去对权力的限制,集体主义也可能被军国主义征用;如果没有个人尊严和公开讨论,忍耐也可能变成沉默。

所以,既不必把日本人在灾难中的秩序神化,也不应因为它有阴影就否定它的价值。成熟的观察,是同时看见一项文化资本的力量和它的代价。

四、为什么把废墟留下来

在洞爷湖有珠山一带,一些被二〇〇〇年喷发毁坏的道路、住宅和公共建筑并没有全部拆除。当地人把它们作为“灾害遗构”保存了下来。

这件事很值得中国人想一想。许多地方习惯把灾难的痕迹迅速清理干净。建筑推平,道路重修,标语换新,人们仿佛只要看不见废墟,灾难就过去了。但物质痕迹消失以后,责任、教训和公共记忆也可能一起消失。我曾经历并参与二〇〇八年汶川地震的救援,后来再去成都,却几乎感觉不到地震留下的痕迹了。

日本人的做法是:让伤口保留一部分可见性。这不是为了长期沉浸在悲伤里,而是为了让后来的人知道:火口曾经开在哪里,道路怎样被拱起,房屋怎样被泥石流破坏,居民为什么必须提前撤离。

一座灾难遗址,本质上是一封写给未来的信。文明不是没有伤疤,而是不掩盖伤疤,并让伤疤参与下一代人的教育

日本的防灾体系当然并不完美。行政误判、地方老龄化、避难信息落差和基础设施不足都还存在。但它至少形成了一套值得重视的公共逻辑:记录灾难,研究灾难,纪念死者,保存遗址,反复演练,并根据新的经验修订制度。

五、水、火与国家结构

灾难对民族性格和制度的影响,并非日本独有。

荷兰相当一部分土地低于海平面。海水的威胁逼迫不同城市、村庄和利益集团共同修筑堤坝、管理水位——水不会因为人们政见不同就停止上涨。长期治水不仅塑造了荷兰的工程能力,也促进了地方协商、共同出资和集体治理。有人认为,荷兰后来的协商政治多少带有“大家必须共同守住堤坝”的影子。

新西兰同样位于地震带,频繁地震推动建筑法规、保险制度、应急教育和社区演练不断更新。冰岛则学会把火山与地热转化为能源和旅游资源。自然的威胁没有消失,却被知识和制度重新组织。

中国更不是一个缺少灾难经验的文明。黄河水患、长江洪灾、旱灾、地震、蝗灾,长期影响中国历史。大禹治水成为最古老的政治合法性叙事之一:谁能治水、赈灾、修渠、保民,谁就更有资格统治。中国由此发展出强大的水利工程、仓储赈济和中央动员传统。

路径的差别值得注意。日本是岛国,村落和城市长期在地震、海啸、火山这类局部而突然的灾害中学习协作;中国是巨大的大陆型国家,洪水与旱灾往往跨越广大区域,更容易强化中央集权和自上而下的资源调度。一个突出地方共同体、细部演练和日常服从,另一个更强调宏大工程、大一统救灾和政治动员。

这只是总体倾向,不能覆盖两国复杂的地方差异。但它提醒我们:自然灾害不只改变建筑,也可能改变国家结构;不只塑造人的性格,也塑造人与权力的关系。

六、不幻想征服

站在洞爷湖边,最容易产生一种错觉:灾难已经过去,剩下的只有风景。

其实有珠山仍然活着。将来它还可能喷发。当地人对此并不讳言。他们从没有宣布彻底战胜火山,更没有幻想用人的力量永久驯服大地。他们只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监测、预警、演练、撤离,然后继续在这里生活。

这是一种谦卑的文明观。现代人习惯使用“征服自然”的语言,仿佛科技进步最终会让人类成为大地的主人。但洞爷湖提醒我们:人可以认识一些规律,却无法掌握全部未来;可以修更坚固的房屋,却无法保证大地不再震动;可以预测部分风险,却不能取消生命的有限。

文明并不是让人变得无所不能,而是让有限的人更有智慧地共同生活。洞爷湖的湖水如此平静,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。但山知道,土地知道,那些被保存下来的断裂道路也知道。这里的美,不是未经破坏的美,而是经历破坏之后仍然存在的美;这里的秩序,不是没有风险的秩序,而是承认风险之后建立起来的秩序。

灾难本身不是文明。把灾难变成记忆,把记忆变成知识,把知识变成制度,把制度变成每个人在危急时刻仍然愿意遵守的秩序——这才是文明。

洞爷湖因此不只是一座湖。它是一处大地的伤口,也是一所没有围墙的学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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