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最傻:自己卖自己,还替人数钞票——从梁启超的误诊说起
作者:赵晓
中国人说,“天下最傻的事,是被人卖了,还替人数钞票。”
其实,还有更傻的:没人来卖你,你自己把自己卖了,分文不取,然后蹲在买主脚边,替他数钞票——数得眉飞色舞。
这话说的是谁?先讲一个一百二十年前的故事。
一、1903年,旧金山
三十岁的梁启超踏上新大陆。彼时他是全中国最雄辩的自由派,《新民说》正唤醒一代人。他此行是去朝圣的——亲眼看看共和的模范国——美利坚。
他看到了自由女神,也看到了旧金山的华埠:同乡会馆林立而互斗,堂口火并不休,选举可以买卖,公局形同虚设。数万华人,活在全世界最自由的空气里,过的还是原封不动的乡土日子。
梁启超被刺痛了。回去写《新大陆游记》,落下一句被引用至今的判词:“中国国民只可以受专制,不可以享自由。”
请记住:这句话不是御用文人写的,是中国最真诚的自由派写的。爱自由的人,亲手给自由判了死缓——这个案子里藏着什么,值得每一个“自由派”学者今天摸着良心重审一遍。

二、美国宪政的成功,首先不是制度,是知识
多数人以为美国的成功是一套制度的成功。错!
制度其实是下游,知识才是上游,更遑论信念。1787年费城真正的家底,是那间屋子里的人站在当时人类政治科学的最前沿。
看麦迪逊怎么读书。
他熟读《圣经》,读罗马,也读孟德斯鸠——当时的圣人。
孟氏《论法的精神》写得明白:共和只宜小国,大了必亡。
言外之意,大国帝国,人民无自由,是活该!
历史与证据全站在圣人一边:从雅典到威尼斯,地球上长寿的共和国清一色是城邦,东方大国无论中国、印度还是波斯,从无共和国。
麦迪逊读孟德斯鸠,却不跪孟德斯鸠,也不信他这“政治学旧公理”。他转身去读英国人休谟(David Hume)——休谟晚年有篇怪文《完美的共和国》,说完美的共和国也许恰恰该是大国。麦迪逊抓住这根线头一路推演,写出《联邦党人文集》第十篇,完成政治学史上罕见的公理翻转:
小共和国里,一个多数派系轻易凝结,碾碎少数如碾碎鸡蛋;把范围扩大,派系变多变杂,谁也凑不成一个整齐的多数——多数暴政被规模稀释了。
这,就是从麦迪逊头脑中蹦出来的“政治学新公理”:大不是错啊,大有大的难处,但大有大的好处,大国比小国其实更适合自由与共和。
你看到吗?同一个变量——大——在旧公理里是毒药,在新公理里是药引。
这就是知识经济的力量:因为知识进步,洪水可变成水利。
《联邦党人文集》八十五篇,本质是一部应用政治科学论文集;美国宪法不过是这部论文集的施工版。先有对制度的知识,后有制度——这个次序,是理解美国的第一把钥匙。
今天的中国也一样,不是急急忙忙做事,更不是空谈制度重要,而是先懂得真理、看清世界,看清道路。好好思想美国建国之道,读读《联邦党人文集》,就是一个好的开始。

三、任公的误诊:把土壤的病历,当成种子的基因
回头看梁启超。他这个人心好,眼亮,观察也是真的——华埠确实乱。可惜的是,他的常识其实很差,他激情有余,但无论是政治学还是经济学,全都先天不足,更别说对耶路撒冷智慧的理解了。另外,1903年,麦迪逊这台显微镜还没运到中文世界,梁任公用肉眼看,哪能看得清楚呢?于是,他从真观察跳到了假结论:华人不会自治,所以中国人天生不配自由共和。
这个结论影响至今。
但非常可惜,梁任公甚至没来得及问一个问题:华埠的华人为什么不会自治?是血统里写死了,还是因为他们来自一片两千年间被铲平了一切自治操练场的土地?
众所周知,秦制“卧榻之旁,岂容他人鼾睡?”,免疫系统专杀一切可能做大的“中心”:宗族做大了打宗族,士人结社了兴党狱,商帮起来了行官营——两千年铲下来,中国人会的组织语法只剩会馆与堂口,因为盟约的语法早被清空。
所以,中国人不懂公共生活和治理,这不是遗传病,是废用性萎缩。前者无药可医,后者练得回来好不好。
练得回来的证据,不用出国找。同文同种、同一部经史、同样被判“只可受专制”的一群中国人,在对岸已经经历了三十多年的选举实践——头几轮的贿选、骂战、闹剧俱在史册,一如华埠;但练了三十年,肌肉也就长回来了,是不是?
更有中国改开第一站——安徽小岗村。那十八个红手印:一群没受过一天“训政”的农民,深夜立约、共担风险、彼此保证养活对方的孩子——盟约的语法,饿极了的中国农民一夜之间就会写,也写对了,不是吗?
再看这判词“中国人天生不配自由共和”的家谱,可谓源远流长。“中国太大、人太多、素质太低,故非集权不可”——这套话拆开验DNA:第一代是李斯,“天下共苦战斗不休,以有侯王”;第二代是《公羊传》把大一统升格为天道;第三代是《三国演义》,开卷一句“分久必合,合久必分”,把秦制的治乱循环直接写成宇宙规律——故障供上了神坛,病历变成了历法——好友潘知常教授精辟总结为“这才是最大的中国国情”;第四代是近代版,孙中山之所谓“训政”,人民尚在幼稚园,毕业典礼另行通知;第五代,最新一代,就是今天遍地的“国情特殊论”。
中国第一代自由派领袖任公万万没有想到:他掏心掏肺写下的那句判词,验出来的血缘,竟是李斯的嫡传。

四、现在可以说说,谁在数钞票
回到开头那个比喻,现在可以对表了。
梁启超是自己卖的自己。他出卖自己及中国人的自由,买回的是那根扎了两千年的旧公理——它先把他能见到的一切自治操练场铲平,再让他看着废墟得出“中国人不行”的结论。他自卖,却不自知,还真诚地替秦制卖家主翁背了书。
但任公情有可原:认知有限、仪器未到,肉眼模糊;何况他有一样今人罕见的美德——“不惜以今日之我,难昔日之我”——他一生多变,变就是认错,认错就是诚实。
难办的是今天。一百二十年过去,麦迪逊新公理对旧公理的翻转印在每一本政治学教科书里;台湾的对照实验做完了;小岗村的手印按过了;印度、印尼两个人口巨兽的选票投了几十年;连中国自己四十年的高增长,靠的都是特区试点、地方竞争这套“没挂牌的半个联邦制”。证据堆到天花板不是?
这时候,若还有人把“中国人素质不行”“国情特殊”往朋友圈里转——而且转的人无论是自由派、国情派、务实派之类都有——那就不再是被卖了。没人卖他:证据免费,教科书公开,对照组就在海峡对岸。是他自己,把自己与生俱来的那份尊贵,亲手递了出去,分文不取。
卖掉的是什么?是“受造而平等”的出厂配置——那份不需考试、不需毕业证的自由资格。卖给谁?卖给那根旧神针。售价?零。附赠什么?点钞服务——素质论每转发一次,就是一声清脆的点钞;每收获一片“扎心了,确实如此”的喝彩,就是一沓数完的票子,恭恭敬敬码在秦制卖家的脚边。
御用文人替秦制说话,拿钱办事,人民不信。真诚的、痛心疾首的、免费的辩护,人民才信——这世上最值钱的秦制辩护律师,从来不领被告的工资。
本文到此不点任何人的名。只备一面镜子:每一个爱自由的中国读书人,都不妨摸摸自己的口袋——里面有没有一沓正替人数着的钞票。脸红是自愿的,改口也是。任公若活到今天,以他一生认错的勇气,必是第一个改口的人。

五、是你搞错,不是中国错
最后亮底牌。凭什么断言中国人配得自由?不凭素质测评,不凭文化打分——凭一条比一切政治学更硬的公理:人是按着神的形象造的。自由不是文凭,考及格了才发;自由是出厂配置,与生俱来。美国的立国文书把这一条写在最前头:人人受造而平等——注意,是“受造”而平等,不是“考试”而平等。
所以,“中国国情特殊,中国人只可以受专制,不可以享自由与共和”这句话,翻译过来只有一句:中国人不是人。
中国人不配得自由?中国人就不是人?——去!是你搞错,不是中国错,也不是中国人错。
错的是那根扎了中国人大脑两千年的定海神针,错的是把病历念成历法的政治学旧公理,错的是证据齐全之后仍在点钞的那双手。中国不缺对秩序的渴望,缺的是不必以自由为质押的秩序——而这样的秩序,是一门可以学的知识,一张可以画的图纸,一块可以耕的土壤。
麦迪逊拿着一群走私犯、投机商、蓄奴者和破产农民,搭建出了一座延续两百五十年的共和国。同样的定律,不偏待中国人。
作者按:本文取自笔者写作中的新书《中国的费城:大国的第二种算法》第四讲,该书为《自由与共和》《罪人的共和国》之续卷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