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人比动物更动物: “动物交配粉”的闹剧与人性的真相——《灵与肉》观后随想之三
作者:赵晓
《灵与肉》中,安德与玛丽亚那段不可思议的爱情,竟是被一包“动物交配粉”意外揭开的。这听起来有点荒诞。
一家屠宰场里,存放着一种用于促进牛交配的药粉。按照电影中的说法,这种药效力很强,起效很快,三分钟内便能使动物完成交配。
有一天,药粉被人偷走了。不久,外面传来一场闹剧:在一次毕业五十周年同学聚会上,一群已经上了年纪的人突然欲火焚身,在餐厅里彼此扑向对方,“像发疯的动物一样”。
屠宰场顿时紧张起来。这东西原本是给牛用的。一头公牛重达四百公斤,给人吃下去会发生什么,谁也不知道。警察介入调查,屠宰场为了找出盗窃者,提前进行年度心理筛查,请来一位女心理医生,对全体员工逐一问话。她不仅询问他们最近的行为,也追问初次射精、初次月经、失去童贞的年龄,以及前一晚做了什么梦。
于是,安德与玛丽亚那个不可思议的秘密,被意外发现了:他们每晚竟然进入同一个梦。在梦中,安德是一头雄鹿,玛丽亚是一头雌鹿。他们在白雪覆盖的森林中一同觅食、饮水、散步,鼻尖偶尔轻轻相触。
奇怪的是,这两头鹿并没有交配。真正发生交配闹剧的,反而是人。

一、一包药粉揭开的两个世界
导演伊尔迪科·恩耶迪(Ildikó Enyedi)的安排非常巧妙。
一边,是梦中的两头鹿。它们没有语言,没有婚约,也不会讨论爱情哲学。它们只是安静地走在雪地里,彼此辨认,彼此陪伴,一起寻找被积雪掩埋的嫩叶,一起低头饮水。它们的鼻尖偶然碰在一起。没有占有,没有强迫,没有急不可耐,甚至没有交配。
另一边,是现实中的人。他们有语言、有理性、有文明、有漫长的人生经验,却因为一点原本给牛使用的药粉,突然失去自制,彼此扑向对方,“像发疯的动物一样”。
这就构成了电影中极具讽刺意味的一幕:梦中的动物如此温柔,现实中的人却如此“动物”。
然而,仔细想想,“像动物一样”这句话,对动物其实并不公平。动物的性行为虽然主要受本能支配,却仍然受到物种、季节、气味、求偶程序和繁殖规律的限制。动物并不会发明色情工业,不会制造性谎言,不会利用权力换取身体,也不会把药物偷偷放进同类的食物里,使对方失去判断与自制。
动物只是动物。只有人,才会先把自己降格为动物,然后以人的理性、技术、权力和想象力,把动物的本能放大成一种连动物都不会制造的混乱。
所以,问题不只是人“变成了动物”。更准确地说:当人否认自己是人,他往往不会停留在动物的水平,而会跌到动物以下。

二、管人的人,却把人当成牛
后来真相揭晓,偷走“动物交配粉”的,并不是大家怀疑的精力旺盛、招花惹蝶的年轻屠夫山多尔(Sándor),而是屠宰场的人事经理耶诺(Jenő Vári)。
这个安排极有意味。
偷走动物交配粉的,偏偏是一个管人事的人。
所谓人事管理,照理说,是最需要懂得人的工作:认识人的尊严,理解人的需要,尊重人的差异,协调人的关系,维护人的边界。然而,这位专门“管人”的人,却把人当作动物来对待。
更具有讽刺意味的是,这位在单位里负责管理别人的人,似乎连自己的家庭也没有经营好。
耶诺为什么偷走药粉,并把它用在一群参加毕业五十周年聚会的老人身上?影片没有提供完整的心理独白,我们不能武断地断言。但他妻子的出轨与这场恶作剧之间,很难说毫无关系。影片明确交代:耶诺的妻子与厂里多人发生过关系。而耶诺向安德承认偷了药粉时,说了一句:“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,我只是受够了。”
也许,在他看来,所谓忠贞、体面、爱情,不过是一层薄薄的文明外衣;只要撒下一点药粉,刺激一下欲望,人就会原形毕露。那些衣冠楚楚、满口感情与道德的人,归根到底不过是一群等待发情的动物。
这既可能是一场恶作剧,也可能是一种隐秘的报复:你们不是相信爱情吗?你们不是讲忠诚、文明和体面吗?那我就撕开这层外衣,让所有人都变得和出轨我妻子的人一样,暴露出丑恶。
他无法挽回自己的婚姻,便操纵别人的欲望;无法处理自己的伤口,便制造别人的混乱;无法重新相信爱,便试图证明爱根本不存在。
如果真有这样的心理,那么,那包药粉就不再只是动物催情剂,也成了一个受伤者对人性发动报复的炸药。
这段极其精彩的戏也象征着现代社会一种十分危险的治理困境:许多“管人的人”其实并不懂人;许多管理别人的人,并不能管好自己;许多高谈家庭、道德与秩序的人,自己的家庭早已失序;许多掌握公共权力的人,内心却充满私人挫败、羞辱和怨恨。
当这样的人获得权力,管理就可能不再是服务,而成为利用;制度不再用来保护人,而被用来控制人;公共职位甚至可能成为私人伤痛的泄压阀和报复工具。
一个人管不好自己的家,并不意味着他必然不能承担公共职务;家庭遭遇背叛,也不应简单归咎于受害的一方。但如果一个人不能正视自己的失败、医治自己的伤痛、约束自己的怨恨,那么,他越有权力,内心未被处理的问题就越可能被放大。
不能治理自己的人,往往最热衷于修理别人;无法建立关系的人,往往最容易把管理变成控制。耶诺的问题正是在这里。
于是,在他的眼中,人不再是有名字、有尊严、有自由、有责任的生命,只剩下一具可以被药物启动、被技术操纵、被权力试验的身体。
所以,这场闹剧真正可怕的,不是一群老人突然表现得“像动物”,而是一个掌握管理权的人,首先决定把他们当作动物。
这更让我警醒:家庭是最小的圣约共同体,一个人若在婚姻家庭中失去爱、信任与守约,就可能把这种失败带进更大的组织和社会;而当受伤者又掌握权力时,私人创伤便可能异化为公共伤害。

三、性是人的,还是动物的?
这就带出一个重要问题:性,究竟是人的,还是动物的?
从生物学上说,当然,人和动物都有性冲动,也都借助性实现繁衍。荷尔蒙、神经系统、感官刺激和身体快感,在人与动物身上都真实存在。但人的性又不只是动物性的延长。
一头鹿不需要向另一头鹿介绍自己的童年,也不需要承诺明天仍然爱它。动物的交配不涉及法律身份、家庭结构、财产责任、子女抚育和终身委身。
人却不一样。人的身体不是孤立的肉体,而是整个人格在世界中的呈现。我触碰的不是一件东西,而是一个有名字的人;我进入的不是一具身体,而是一个有记忆、有羞耻、有期待、有伤口、有未来的生命。
因此,人的性必然涉及:
你是否认识我?
你是否尊重我?
你是否愿意为自己的行为负责?
当激情过去之后,你是否仍然承认我与你的关系?
如果一个新的生命由此诞生,你是否愿意承担父亲或母亲的责任?
动物的性由本能引导,人的性必须由人格、自由、爱与责任提升。
所以,性并不因为受到约束而失去尊严,恰恰相反,正是爱、忠诚与圣约,把一种生物冲动提升为两个生命最深的彼此给予。
性欲问的是:“我想要?”
爱情问的是:“你是谁?”
圣约问的是:“我愿意(为你承担什么)?”
少了后面两问,性便很容易从生命的结合,退化为身体的使用。

四、人为什么会“比动物更动物”?
动物没有道德,也不会犯罪。它按照被赋予的本能生活,不会故意把自己降低成另一种存在。
人却拥有一种动物没有的能力:人可以反叛自己的受造身份。
人有理性,可以用理性为欲望辩护;
人有自由,却可滥用自由制造奴役;
人有技术,可以用技术扩大刺激;
人有市场,可以把别人的身体变成商品;
人有权力,可以利用权力强迫别人;
人有想象力,甚至可以制造出自然界根本不存在的欲望。
这就是为什么,人一旦不再承认自己是有身体也有灵魂、按上帝形象被造的生命,而只把自己理解为一种动物,失去真理的引导,并不会只是变成一只普通动物,而可能成为一只拥有理性、技术、资本和组织能力的“比动物更野蛮、可怕的超级动物”。
动物的捕食大体受到饥饿、领地和生态规律的约束,人却可以把占有本身变成永无止境的目的;动物的交配受到物种本能、发情周期和繁殖规律的约束,人却可以建立一套二十四小时不停运转的色情工业;动物不会把同类的身体拍摄、剪辑、定价、出售,人却能把欲望包装成商品,再用算法不断投喂。
问题当然不在身体,也不在性欲本身。身体本是上帝的创造,性也是上帝放在人里面的美好能力。真正的问题是:当人切断了性与爱、人格、责任和圣约的联结,欲望便从生命的仆人变成了统治生命的主人。欲望不是因为太强大而成为暴君,而是因为更高的秩序被撤走之后,王位空了出来。

五、现代社会有“动物交配粉”吗?
答案是肯定的。只不过,电影中的药粉是看得见的;现实生活中的“动物交配粉”,却常常是看不见的。
它可能是一段不断强化感官刺激的短视频;可能是一套把人训练成身体消费者的色情工业;可能是一种把性感当作唯一价值的广告文化;可能是一场以酒精和毒品瓦解边界的聚会;也可能是一种流行观念:只要双方一时愿意,只要感觉愉快,就不必追问人格、责任与后果。
这些东西共同传递着一个信息:
你不必学习爱;
不必认识对方;
不必进入关系;
不必作出承诺;
只要激活欲望,满足身体,就已经足够。
这正是“动物交配粉”背后那种先不把神当神、后不把人当人的世界观。它把复杂的人简化成可刺激的身体,把爱情简化成荷尔蒙,把自由简化成欲望的释放,把亲密简化成身体距离的缩短。
然而,身体可以很近,生命却可能很远。两个人可以赤身相对,却从未真正见过彼此;可以发生关系,却没有建立关系;可以共享一个夜晚,却不能共同面对第二天的早晨。
从爱情堕入色情,不是它展示了太多身体,而是它取消了身体背后的那个人。

六、鹿的欲望与人的爱情
《灵与肉》并没有否定身体。恰恰相反,它最终让安德与玛丽亚从梦中的相遇,走向现实中身体与生命的结合。
但他们的结合,不是一包药粉制造出来的。他们经历了极其艰难的学习:学习称呼对方;学习理解对方;学习尊重边界;学习表达善意;学习忍受误解;学习把自己的生命向另一个人打开。
玛丽亚甚至要学习怎样触摸柔软的东西,怎样拥抱,怎样让自己的皮肤适应另一个人的靠近。这与聚会上的闹剧构成了鲜明对比。
药粉可以在三分钟内制造交配,却不能制造爱情;刺激可以迅速缩短身体的距离,却不能使两个生命真正抵达;欲望可以使人扑向另一个人,却不能使人接纳另一个人。
爱的道路太慢了。它需要认识,需要语言,需要耐心,需要等待,需要冒险,也需要承诺。
所以,堕落的人总想发明“药粉”。我们想绕过人格,直接抵达身体;绕过信任,直接获得亲密;绕过委身,直接享受关系;绕过十字架,直接得到爱情的果实。
然而,凡是绕过生命的捷径,最后都可能成为对生命的掠夺。
欲望追求最快的占有,爱却愿意付出最长的等候。

七、身体的结合为什么需要圣约?
《圣经》没有贬低身体。上帝按照自己的形象造人,也亲自为人设立婚姻:“人要离开父母,与妻子连合,二人成为一体。”“成为一体”,当然包括身体的联合,但又远远不止身体的联合。它是两个拥有名字、人格与自由的人,在爱与圣约中彼此身心灵的生命相属。
因此,基督信仰既不主张纵欲,也不主张禁欲;既不把身体当作可以随意消费的商品,也不把身体当作灵魂必须逃离的牢笼。
身体是受造的礼物,也是灵魂与人格的居所;性是生命的能力,也是圣约的语言。离开圣约,性很容易变成占有;进入圣约,性才能成为给予。
所谓婚姻,并不是给性欲盖上一张合法许可证,而是两个生命公开地说:
我不只是想要你的身体;
我愿意认识你、接纳你、忠于你;
我愿意让自己的身体与生命一同属于你;
我也愿意为由此产生的关系、家庭与新生命承担责任。
性欲以自我为起点,使两个身体靠近;
爱情发现另一个人,使两个生命相遇;
圣约则使相遇走向“我们”,共同拥有明天。

八、真正的问题:我们究竟把人当作什么?
那包“动物交配粉”最终没有伤害安德与玛丽亚,反而阴差阳错地使他们发现了彼此。但它留下了一个比爱情故事更加尖锐的问题:我们究竟把人当作什么?
如果人归根到底只是一种更聪明的动物,那么,给身体施加足够强的刺激之后,爱情、忠诚、人格与责任,是否都不过是一层随时可以被揭掉的文化外衣?
如果人在本体上只是一种动物,人与猫狗“只在程度上有所区别”,那么人类所珍视的人格、自由、爱情、忠诚与尊严,究竟建立在什么根基之上?
如果人的思想只是神经活动,意志只是因果链条中的生理反应,爱情只是物种繁衍所产生的心理感觉,那么,我们又凭什么断定:一个人不可被操纵,一个身体不可被使用,一项承诺必须被遵守?
沿着这种自然主义人观继续推演,性不过是神经刺激,爱情不过是荷尔蒙反应,婚姻不过是一种有利于繁衍与合作的社会安排,忠诚也不过是为抑制本能而形成的社会规训。
这并不意味着所有自然主义者都会赞成纵欲和背叛,但它所暴露的是一个更深的矛盾:自然主义仍然可以劝人高尚,却很难说明人为什么拥有不可侵犯的尊严;可以赞美爱情,却很难解释为什么爱情不仅是一种感觉,更包含忠诚、责任与真理;可以提倡道德,却很难回答:当道德与欲望发生冲突时,人为什么应当让欲望退位?
如果人只是一种比较聪明的动物,那么,只要技术足够成熟,我们为什么不可以像管理牲畜一样管理人的欲望,像设计商品一样设计爱情,像调校程序一样调校人的亲密关系?
如此看来,人事部长耶诺所做的,也不过是一场不太体面的生理控制实验:给一群高级动物施加刺激,然后观察它们怎样反应。

文明,说到底,就是把人当人。而要在欲望面前、权力面前、技术面前,始终把每一个人都当作不可操纵、不可标价、不可消费的生命,前提是把神当神。
当神不再是神,人便很容易被降格为动物;当人被降格为动物,掌握理性、技术和权力的人,最终就可能比动物更加动物。
《圣经》给出了不同于自然主义的另一种回答:人不只是比较聪明的动物,也不只是一副受到刺激便自动反应的肉身。人是按照上帝的形象所造、有身体也有灵魂、有欲望也有责任、有自由也受真理召唤的生命。
动物交配,是本能推动两个身体靠近;人的相爱,则是两个有灵魂、有尊严、有自由的人,在爱与圣约中,把身体连同整个生命,一同交给对方。
这才是从“灵”到“肉”,也是从“肉”回到“灵”的完整相爱。
人既然是按照上帝的形象所造的生命,那么他操纵的便不只是几具肉体,而是一个个拥有名字、自由、尊严和永恒价值的人;任何一个身体背后,都站着一个不可替代、不可标价、不可操纵的生命。
因此,你不能只问怎样激活他的欲望,还必须问他是否愿意;不能只问怎样得到他的身体,还必须问你是否爱他;不能只问今晚是否快乐,还必须问明天由谁负责。
梦中的鹿只是在雪地里安静同行。它们不会说“我爱你”,却没有彼此欺骗;没有婚约,却不会假装承诺;没有道德哲学,也没有把对方变成供自己消费的身体。而人真正的荣耀,不是比鹿更聪明,也不是拥有比鹿更强烈、更复杂的欲望。
人的荣耀在于:
我有欲望,却不被欲望统治;
我有身体,却不把别人只当作身体;
我能够占有,却选择给予;
我能够离开,却愿意守约;
我可以凭本能扑向你,却愿意作为一个人,先停下来问:
你是谁?
你是否愿意?
我该怎样爱你?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