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辑二 谁建造了今天(中)
少数人的杠杆——三个“班”与四种杠杆

离开钟楼后,我一直在想一个数字。
日本的基督徒到底有多少?不同口径差别很大。日本文化厅《宗教年鉴》所载基督教系团体的信徒人数,长期在一百八九十万人上下,约占总人口的百分之一点五;若按实际受洗并稳定参加聚会的人数计算,一般认为不足百分之一。无论用哪一种算法,这都是一个很小的数字。
可是,换一个问法,情况立刻不同。
日本最早的一批私立大学是谁办的?最早的女子高等教育是谁推动的?现代护理制度是谁建立的?谁翻译了日文《圣经》,又编纂了第一部日英词典?谁在国家主义最强盛的时候,坚持个人的良心不能全部交给天皇?一个占人口百分之一的群体,为什么会反复出现在这些名单上?
这是一个经济学问题。前一篇写的是一条根:北方的札幌农学校和南方的同志社。这一篇要问的是,这样的根一共有几条?它们靠什么把水送上去?以及一个更不客气的问题——为什么这么细的根,最后没有托住整棵树?
一、影响力不是人数的函数
人们习惯用信徒人数衡量一种宗教的社会影响。这个办法有它的道理,却很容易算错账。因为影响力从来不只是人数的函数。它同时是位置的函数、组织的函数、制度的函数和时间的函数。
同样一千个人,散在全国各地务农,和集中在几所学校里当教师,结果完全不同。前者影响一千个家庭,后者影响几十年的毕业生名单。
少数人若处在文明生产的上游,他们的影响可以远远超过他们的人数。所以,衡量基督教对日本近代化的作用,只问“有多少日本人受洗”是不够的。还要问:他们站在哪里?他们建立了什么?他们留下的东西,能不能在他们离开以后自己继续生长?
二、三个“班”:一张自愿结社的网
日本新教史上有三个源头,通常被称为三个“班”。“班”译自英文的 band,指一群人因共同的信约结成的团体。它们是横滨班、熊本班和札幌班。
横滨班与赫本(James Curtis Hepburn)、布朗(Samuel Robbins Brown)等人有关。赫本是医生,也是语言学家,一面行医办学,一面编纂日英词典,并参与日文《圣经》的翻译,更发明平文式罗马字(Hepburn Romanization),用一套“罗马字”让近代日本与世界无缝接轨。今天明治学院的谱系,可以追溯到赫本塾与布朗塾。

詹姆斯·柯蒂斯·赫本(James Curtis Hepburn,ヘボン,1815-1911),旧译黑本或平文,美国长老会医学传教士,四次奥斯卡金像奖得主凯瑟琳·赫本之祖父。代表作为《和英语林集成》,创制日文罗马字拼写方案(黑本式罗马字),参与创办明治学院大学熊本班的故事最激烈。熊本洋学校请来的美国教师杰恩斯(Leroy Lansing Janes)是西点军校出身的平信徒,他在自己家里开查经班。一八七六年一月三十日,一批学生登上熊本城外的花冈山,唱诗、祈祷、诵读《约翰福音》第十章,然后宣读并签署《奉教趣意书》,签名者三十五人。

代价立刻就到了。学校随即被废,杰恩斯被解聘,签名的学生遭到家族的迫害与同学的围攻。三十五个签名者中,最终受洗的只有二十二人。其余的人在压力之下退了回去。洋学校关闭以后,这批学生转入刚创办一年的同志社英学校,成为同志社早期最重要的骨干。后来同志社的历任社长中,有五位出自熊本班。
札幌班的故事,前一篇已经写过:一份《信仰耶稣者之誓约》,一批签名的学生,以及并未见过克拉克却仍然归信的第二期学生。三个“班”的起点很不一样。一个在开港的通商口岸,一个在旧藩的洋学校,一个在北方边疆的官立农校。但它们有几个共同点。
第一,他们是青年知识精英,不是普通信众。
第二,他们的信仰长在读《圣经》和人格训练上,不是长在仪式和习俗上。
第三,他们都不满足于个人得救,而想通过教育、思想和社会服务改变日本。
第四,他们都有跨国联系,可以调动欧美的教师、书籍、资金和学位。
还有一个共同点更要紧:这三个团体都是自愿结社,而不是国家设立的机构。名是自己签的,代价也是自己付的。
它没有成为多数人的风俗,却进入了少数人的生命中心。
三、一张不断变长的学校名单
从明治初年到大正年间,有一份名单在不断变长。
一八七四年,立教学校的前身在东京成立;
一八七五年,同志社英学校在京都开办;
一八七六年,札幌农学校在北方招生;
一八八〇年代,东京的几所英和学校陆续合并,后来发展为明治学院;
一八八九年,美国南方卫理公会传教士兰布斯(Walter Russell Lambuth)在神户郊外的原田之森创办关西学院,开学时只有五名教师、十九名学生;一九一八年,东京女子大学在北美各差会的支持下开学。
关西学院后来的校训是四个英文词:Mastery for Service 掌握知识,为要服务。需要说明的是,这句话并非创校时就有。它由第四任院长贝茨(C. J. L. Bates)在一九一二年提出,此后才成为全校的座右铭。兰布斯留下的是学校,贝茨留下的是这句话。但它准确概括了这一整条谱系的教育观:先求专精,再把专精交出去。不是“掌握知识,为了胜过别人”,也不是“掌握知识,为了取得权力”。还有一点必须说清楚:基督教并没有教会日本人读书。日本本来就有寺子屋,有儒学教育,有武士阶层的纪律,江户末年的识字率放在当时的世界上已经相当高。明治政府更以惊人的国家能力,在几十年内建起了完整的现代学校体系。
基督教改变的不是识字率,而是教育的目的函数。
知识不只是竞争工具,也是受托之物;职业不只是谋生手段,也可以是召命;学校不只是政府的下属机构,也可以是一群人按照自己的信念建立并治理的共同体。

四、女子教育:一个关于“谁是人”的问题
这条谱系最清楚的成果之一,是女子教育。
明治日本并非没有女子教育,但主流是“良妻贤母主义”:培养合格的妻子和母亲,使她们更好地服务家庭,进而服务国家。教育女性的理由,落在她们对别人的用处上。
教会学校走的是另一条路。一九一〇年,爱丁堡世界宣教大会决议在亚洲设立基督教主义的高等学府;一九一八年,东京女子大学在北美诸教派的援助下开学,新渡户稻造出任首任学长。它明确以自由学艺教育为建校精神,而不是良妻贤母。新渡户为学校定下的校章,是两个 S:Service 与 Sacrifice。
为什么偏偏是教会在办女子学校?
因为若男人和女人同样照着上帝的形象被造,那么女性就不是家族的附属物,不是婚姻中的工具,也不是国家的生育资源。她同样是有灵魂、有理性、有尊严、有召命的人。女子教育的背后,不只有劳动力市场的需要,还有一个更根本的人学问题:女人究竟是不是完整的人?
文明的进步,往往从重新回答“谁是人”开始。
五、从个人得救到贫民窟
影响也没有停在校园里。
一九〇一年二月,美国圣公会的宣教医师托伊斯勒(Rudolf Bolling Teusler)在东京筑地的旧外国人居留地开设了一所医院,取名圣路加。三年后,附设的看护妇学校成立。日本现代护理制度的起点之一,就在这里。贺川丰彦则搬进了神户的贫民窟。他在那里住了十几年,参与工人运动、农民运动、合作社运动和社会救济,把信仰带进现代日本最穷的地方。医院面对的不是抽象的人口,而是一个个具体的病人;救济面对的不是增长率,而是增长过程中被落下的人。
它追问的不是“这个人能贡献什么”,而是“这个正在受苦的人,是否仍有不可放弃的尊严”。
六、四种杠杆
现在可以回答开头那个数字问题了。
一个百分之一的群体之所以能产生远超其比例的影响,靠的是四种杠杆。
第一,进入上游。学校处在文明生产的上游。一所学校影响的不是一届学生,而是一代又一代学生;学生毕业后进入政府、大学、企业、医院和报社,影响便长期外溢。克拉克在札幌只有八个月,影响却延伸了一个世纪。八个月很短,一份誓约很长。
第二,塑造那些塑造他人的人。这些学校培养的多是教师、校长、医生、作家、社会活动家,他们本身就是放大器。一个教师影响几千名学生,一位作家影响几十万读者,一所大学影响一座城市。
第三,把思想放进制度载体。观念若只留在个人心里,常常人亡政息;一旦变成学校、医院、出版社和社团,就能跨过个人的寿命。同志社、明治学院、立教、青山学院、关西学院、东京女子大学、圣路加——这些名字都是信仰影响转化为制度存量的例子。
第四,接入跨国网络。在国家彼此提防的时代,教会和大学提供了另一种联系方式:人们因共同的信仰与教育理想而合作。这条网络大幅降低了日本学习西方文明的成本。

七、第五种杠杆
前面四种杠杆都是组织性的:位置、放大、载体、网络。还有第五种,是道德性的。
它提供了一把高于国家的尺度。前一篇已经问过:当国家本身要求你做错事的时候,你凭什么可以说“不”?这是它最有力的地方。也是它最容易被折断的地方。因为一个正在建立国家伦理的政府,不会看不见这把尺子。
从横滨到熊本,从札幌到京都,从一部日英词典到一所女子大学,从贫民窟到病房——这些事都是很少的人做的。他们中的许多人一生没有看见什么大的成果,有人还赔上了职位、家庭和名誉。三十五个签名的少年,最后受洗的只有二十二人。
他们的影响不靠人数,靠位置。而一旦国家决定重新分配这些位置,少数人立刻会显出自己是少数。
敬意与敬拜之间——日本教会的抵抗、沉默与失守

一八九一年一月九日,东京第一高等中学校举行《教育敕语》奉读式。仪式很短。教师和学生依次走到敕语和天皇御名之前行礼。轮到嘱托教员内村鉴三(Kanzo Uchimura,1861年3月26日—1930年3月28日)时,他迟疑了一下,行礼的幅度比众人期待的浅。


他没有喊口号,没有拒绝入场,也没有事先策划任何抗议。他只是没有把腰弯到那个角度。几天之内,这件事成了全国新闻。同事和学生指他不敬,报纸跟进围攻。内村随后病倒,二月辞去教职。东京帝国大学教授井上哲次郎接着发起“教育与宗教之冲突”的论战,把基督教整体推上被告席。
一个鞠躬的角度能引出这么大的事,说明那不是礼节问题。
一、国家给的是有条件的信仰自由
明治政府在法律上允许基督教存在,同时建立起一套以天皇为中心的国家伦理。你可以相信耶稣,但不能因此妨碍作为臣民的义务;可以在教堂里敬拜上帝,却必须在学校、军队和公共仪式中表达对天皇国家的忠诚。
你可以有信仰,但你的信仰不能高于国家。
《教育敕语》是这套安排的枢纽。它的内容——孝顺父母、友爱兄弟、夫妻和睦、朋友互信、努力学习——本身并不邪恶。本辑《玫瑰园里的年轻女子》已经说过,它的问题不在于没有道德,而在于把所有道德最终集中到天皇国家的政治目的之下。
这里只补一点。敕语的副本连同天皇、皇后的“御真影”被送往全国学校,成为典礼与道德教育的中心,师生要在庄严仪式中聆听并行礼。一份教育文件,就这样逐渐取得了国家圣典的性质。
于是内村面对的问题变成了:天皇的名字是否具有宗教意义?国家是否有权规定人的身体怎样表达敬畏?当一个社会习俗被提升为信仰测试时,顺从是否仍然只是顺从?
这就是国家主义最精巧的地方。它不一定要求你否认基督,只要求你完成一个“大家都做”的动作;不一定修改你的信经,只要求你的身体参加它的礼仪;不一定宣布自己是宗教,却要求一种近似宗教的忠诚。
内村一生反复说,他爱两个 J:耶稣与日本。他热爱日本,却拒绝把日本当作上帝。
真正的爱国,不是把国家变成上帝,而是在国家犯罪时仍敢向它说真话。

二、一纸训令:国家给信仰标了一个价
八年之后,国家换了一种更有效的办法。
一八九九年八月三日,《私立学校令》公布,同一天发出文部省训令第十二号。训令的意思很清楚:一般教育应当独立于宗教之外;凡官立、公立学校以及依法令设有学科课程的学校,即使在课程之外,也不得施行宗教教育或举行宗教仪式。表面上看,这是一项宗教中立政策。但它并不中立。因为在同一时期,御真影、敕语奉读以及后来的神社参拜,都被政府界定为国家礼仪与国民道德,而不是宗教活动。
基督教的礼拜被算作宗教,所以要退出学校;天皇崇敬被算作非宗教,所以可以进入学校。
更要紧的是,这道训令并没有宣布信仰非法。它做的是另一件事。学校若坚持《圣经》教育和礼拜,就只能作为“各种学校”存在;而“各种学校”的学生,将失去升入高等学校的资格与徵兵缓期的待遇。
国家不必禁止信仰,只需要给信仰标出一个价格。这个价格是精确的,也是私人化的。它不由学校支付,而由每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和他的父母支付:留在这里读书,就多两年兵役,少一条升学的路。各校因此被迫在同一个岔口上作出选择。有的放弃宗教教育,换取国家认可;有的宁可失去特权,坚持《圣经》与礼拜,学生随之流失,经营一度陷入困境;也有学校把宗教活动移到宿舍和课外,勉强两全。明治学院的井深梶之助、青山学院的本多庸一等人联合请愿,要求撤回或豁免。到一九〇一年五月,升学与征兵缓期的待遇部分恢复。
这场冲突说明,国家对付信仰通常不靠迫害,而靠激励。真正的压力不是刀,是学籍、执照、资格和补贴。一个人可以为信仰坐牢,却很难为信仰让自己的孩子失学。

三、最危险的一步:把国家神道宣布为“非宗教”
进入二十世纪,日本政府逐渐形成一种极其聪明、也极其危险的解释:神社参拜不是宗教,而是国民礼仪。这一句话解决了国家全部的法律难题。
如果神社参拜是宗教,强迫基督徒参拜就违反信仰自由;如果它不是宗教,那么拒绝参拜的人就不再是在护卫信仰,而是在拒绝国民义务。
国家先决定什么不算宗教,再要求所有宗教服从它。
在这种压力下,许多教会接受了这个解释。有些基督徒在心里作了区分:身体可以鞠躬,内心仍只敬拜上帝。在极端压力之下,这或许可以理解。但它也开了一条路。因为信仰并不只在内心。身体的礼仪、公共的言语、共同体的行动,同样在表明一个人究竟承认谁是主。一个共同体若长期告诉自己“这只是形式”,最后可能发现,形式已经改变了它的信仰。
四、从被监管到被合并
一九三九年,《宗教团体法》公布,国家对宗教组织的控制进一步收紧。政府对新教提出的理由很实际:教派太多太小,监督不便,应当合并。一九四一年六月二十四日,三十三个新教宗派合并,成立日本基督教团。
这里需要作一个区分。日本基督徒内部本来就有建立统一教会的愿望,合一并非全然出于外力。但一九四一年的这次合并,是在国家法律、行政压力和战争动员之下完成的。
问题不在于合一,而在于:是谁在要求合一?为了什么而合一?合一之后向谁负责?
创立总会的程序回答了这些问题。会议以齐唱《君之代》、遥拜宫城、为皇军将士默祷、宣读“皇国臣民之誓”开始,并作出宣誓:我们既是基督信徒,同时也是日本臣民,以效忠皇国为第一。教团统理由国家给予相当于敕任官的待遇。
外表都是“一”。一个是圣灵里的合一,一个是权力下的统一。

五、四个阶段
教会的失守通常不是一步完成的,而是走了四步。
第一步是解释。教会告诉自己:参拜不是敬拜,只是国家礼仪;效忠天皇并不妨碍相信基督。
第二步是沉默。面对侵略、殖民统治和战争暴行,教会避免公开发言,认为政治不属于福音的范围,保住讲台和传教空间就够了。
第三步是适应。教会开始使用国家主义的语言,强调基督徒同样是忠良臣民,以证明基督教不是危险的外来宗教。
第四步是合作。教会不再只是服从,而是公开支持战争,为胜利祷告,以教团名义发表拥护战争的声明,并用神学语言为战争赋予正当性。
每一步单独看,都有充分的现实理由。四步走完,教会已经站到了另一边。
六、一九六七年的告白
一九六七年三月二十六日复活节,日本基督教团以议长铃木正久的名义发表《第二次大战下日本基督教团责任告白》。
告白承认:国家为了战争要求宗教团体合并并协助战争;教会本不应认同战争,却以教团的名义肯定并支持了战争,为胜利祷告出力;教会放弃了守望者的职分。其中最重的一句是:当祖国犯罪的时候,教会也陷在同样的罪里。告白特别向亚洲各国及其教会请求宽恕。
发表的日子是刻意选的。二十三年前的同一天,教团曾经发出《致大东亚共荣圈基督教徒书翰》。教团用同一个日子,去销掉那一封信。这不是外人强加的罪名,而是日本教会自己写下的判词。
教会本应作国家的守望者,最后却成了国家的随从;本应分辨时代,最后却被时代塑造。
七、对邻国的亏欠
日本教会的战争责任,不只是对本国信徒失职。
殖民统治下的朝鲜半岛被强制推行神社参拜。许多朝鲜基督徒认为这违反“除了我以外,你不可有别的神”,因而拒绝;有人被撤职,学校被关闭,有人被捕,也有人死在狱中。
日本教会没有形成足够的抵抗。一些教会领袖接受并向朝鲜教会传播“神社参拜只是国民礼仪”的说法,客观上帮助了殖民当局施压。按照《圣经》,日本基督徒与朝鲜、中国的基督徒同属一个身体。但在帝国秩序里,日本基督徒首先被要求作帝国的臣民,站在被殖民者之上。民族身份压倒了圣约身份。
当教会首先问“我的国家能不能赢”,而不是问“我的国家做的是否公义”,它就已经失去了分辨力。

八、并非无人抵抗
也不能说日本基督教全体投降。
内村鉴三在日俄战争前后转向明确的非战立场。他反战不是因为不爱日本,而是因为他认为国家不能以爱国的名义取消一个人的良心。
矢内原忠雄是内村的学生,东京帝国大学研究殖民政策的经济学者,无教会派信徒。一九三七年中日战争扩大之后,他在《中央公论》发表《国家的理想》,主张国家应当以正义为目的,文章被检查机关全文删除,他本人于当年十二月辞去教职。战后他重返东大,一九五一年出任东京大学总长。
一些强调基督再临与上帝国度的教会,被当局视为否定天皇统治的永恒性,牧者遭到大规模逮捕审讯,有人死于拘禁之中。
这件事说明神学不是抽象问题。“基督必再来”“上帝的国永远长存”,在和平时期只是信条;在一个宣称国体万世一系的国家里,它立刻具有政治含义。如果基督是万王之王,天皇就不是最高的王;如果上帝的国永远长存,任何人间帝国都只是暂时的。
专制国家并不害怕一种只提供安慰的宗教,它害怕的是一个真正宣告“耶稣是主”的教会——因为那同时意味着,法老不是主,凯撒不是主,天皇也不是主。
九、抵抗者也不是完美英雄
但也不必把这段历史写成少数英雄与多数叛徒的故事。
有人在这个问题上勇敢,在那个问题上妥协;有人反对某一场战争,却仍保有强烈的民族主义;有人受过迫害,后来为了保住教会而接受了国家的要求;有人并不真心支持战争,只是因为恐惧、组织责任或消息封锁而沉默。压力是真实的。拒绝合作可能意味着失去办学资格、教职、传教空间乃至人身自由。牧师要考虑的不只是自己,还有会众和家人。理解这些处境是必要的,但理解不等于取消责任。
教会的职分恰恰要在压力中才显出来。如果只在安全的时候讲真话,在国家需要宗教背书时保持沉默,那么“先知性”就只是一种没有成本的修辞。所以最准确的说法既不是“日本基督徒全体投降”,也不是“真正的基督徒都英勇抵抗”,而是:在国家主义的压力下,出现了抵抗、沉默、适应与合作的完整光谱。少数人守住了良心,不少人选择了妥协,制度化的教会整体没有尽到守望的责任。

十、从誓约到告白
把两份文件放在一起看,是很震动的。
一八七〇年代,札幌的一群少年在《信仰耶稣者之誓约》上签名,承认耶稣是主。九十年后,他们的后辈在《责任告白》上承认,教会曾经承认过另一位主。
一份是信仰的誓约,一份是失守的告白。两份文件之间,隔着日本基督教最深的一课:作出誓约并不难,难的是在国家、社会与时代一起施压的时候仍然守约。一九四五年以后的制度重建,本辑《两尊铜像》与《玫瑰园里的年轻女子》已经写过。这里只补一句常被忽略的话:制度是从外面输入的,但它必须在里面找到能够理解它、使用它、维护它的人。一九四七年出任首相的片山哲是基督徒;东京女子大学、国际基督教大学等学校在战后继续推动博雅教育与和平主义。明治以来那些细小的根系,在这一刻提供了一部分现成的人格资源与组织资源。
宪法可以写出自由,却不能自动生产自由人;制度可以保障良心,却不能代替良心的形成。
真正的宗教自由,不只是国家允许人相信上帝,而是国家承认:自己不是上帝。这也是我站在钟楼前没有想完的那半个问题。基督徒很少,影响却不小;但影响再大,若不能在国家索要最高忠诚的那一刻站住,它就仍然不够。耶稣说,你们是世上的盐。盐起作用,从来不取决于它在汤里占多大比例。
真正的问题不是盐有多少,而是盐是否还咸。
两尊铜像——从黑田—凯普隆到吉田—麦克阿瑟

在札幌大通公园,我看到两尊相对而立的铜像。
一位是黑田清隆(Kuroda Kiyotaka),明治时期的政治家、北海道开拓使长官;另一位是霍勒斯·凯普隆(Horace Capron),美国农业家、前联邦农业部门负责人,也是明治政府聘请的北海道开拓顾问。两人一东一西,一位掌握权力,一位拥有知识;一位知道日本的问题,一位带来美国的经验。站在他们面前,我忽然想起另外两个人:吉田茂(Yoshida Shigeru)与麦克阿瑟(Douglas MacArthur)。
从黑田—凯普隆到吉田—麦克阿瑟,时间相隔近八十年,历史环境完全不同,却呈现出日本现代化一个非常耐人寻味的结构。

一、黑田有权力,凯普隆有知识
明治初年的北海道,对日本政府而言既是一片有待开发的辽阔土地,也是一道面对俄国南下的北方屏障。
问题是,北海道不同于日本传统农业区。那里冬季漫长、气候寒冷、土地辽阔、人口稀少。本州以水稻种植、小块土地和密集劳动为基础的农业模式,很难直接复制过去。
黑田清隆作出了一个关键判断:北海道的自然条件更接近北美,开发北海道应当向美国学习。这个判断看似简单,其实极不容易。因为它意味着承认:日本现有的知识不够,日本传统的经验也不够;要完成国家目标,必须向外国人请教。
一八七一年,黑田聘请凯普隆担任开拓使顾问。凯普隆带来的并不只是几台农机、几种作物或几项生产技术,而是一整套现代开发方法:气候调查、地质勘探、土地测量、畜牧养殖、农产品加工、道路建设、矿产开发以及技术教育。换句话说,他带来的不仅是答案,更是一种提出问题、调查问题和解决问题的方式。
黑田拥有政治权力、国家资源和行政体系,却缺少开发寒冷边疆所需要的现代知识;凯普隆拥有知识、技术和经验,却需要一个能够组织资源、执行规划并承担风险的制度平台。
黑田有权力而需要知识,凯普隆有知识而需要制度平台。两人结合,北海道的现代化才从愿望变成了工程。只有权力,没有知识,国家意志就可能变成蛮干;只有知识,没有制度,专家报告就只能躺在抽屉里。

二、真正重要的不是”请外国人”
晚清中国也聘请过外国顾问,购买过西洋枪炮,兴办过轮船、电报、铁路和机器工厂。中国并不是完全拒绝西方,也不是没有接触现代技术。问题在于,中国长期奉行的是中体西用:尽量把西方现代化压缩为器物和技术,把外国人限制在师傅或工程师的角色里,却不愿意让新的知识进入政治结构、教育体系和社会组织。结果是,我们买来了船,却没有建立产生船的制度;买来了炮,却没有建立使用炮的现代军队;建立了工厂,却没有形成保护产权、鼓励创新和尊重专业的制度环境。
日本的不同之处,不仅在于它请来了凯普隆,更在于它愿意让凯普隆的方法进入自己的国家建设。日本学习的不是一件件西方产品,而是西方产品背后的知识系统与组织方式。它不只学习“西方人做出了什么”,还追问“”西方人为什么能够做出来”。
落后的国家通常热衷购买先进国家的成果;真正开始现代化的国家,则努力学习产生这些成果的制度与方法。
当然,北海道开发并非只有光明的一面。明治政府建立现代国家的过程,也伴随着对阿伊努人土地、生计、语言和身份的侵夺。所谓开拓,既是现代农业、城市和工业的生长,也是中央国家权力向边疆的扩张。我们既不能否认北海道现代化的成就,也不能忘记它由谁承担了代价。

三、八十年后,另一位美国人
一九四五年,日本战败。
这一次,日本面对的不是等待开发的北海道,而是一个被战争摧毁的国家。城市化为废墟,工业体系崩溃,军国主义破产,数百万人从海外撤回,粮食短缺,通货膨胀,社会秩序濒临瓦解。
麦克阿瑟以盟军最高统帅的身份来到日本。他不是黑田聘请的顾问,而是战胜国的占领者。这是两组人物最根本的不同:凯普隆带来的是受邀的知识,麦克阿瑟背后则是战胜国的权力。然而历史的奇妙之处在于,日本再次表现出一种罕见的能力:它没有把全部精力用于怨恨战胜者,也没有把民族尊严理解为拒绝改变,而是在失败中迅速寻找生存和再起的道路。
占领当局推动了一系列重大改革:解散军国主义组织、推进土地改革、扩大妇女权利、改革教育、重组经济秩序,并在一九四七年施行的新宪法中确立国民主权、基本人权与和平主义原则。
吉田茂则代表日本内部的政治判断。他知道日本已经无力继续追求军事帝国,也知道日本若要重新站立,必须在美国主导的战后秩序中找到位置。因此他选择在安全上依托美国,把有限资源集中于经济恢复、产业发展和国际贸易。后来人们把这条路线称为吉田路线:轻军备,重经济;依托美日同盟,进入国际市场;暂时收缩军事与地缘政治野心,优先恢复国民生活和国家生产力。
麦克阿瑟提供外部框架,吉田茂完成内部转化。没有麦克阿瑟,战后日本的制度清理未必会如此迅速;没有吉田茂,日本也未必能把占领秩序转化为自己的长期发展战略。一位带来强制,一位提供承接;一位拆除旧日本,一位经营新日本。

四、两组人物,一个结构
黑田—凯普隆与吉田—麦克阿瑟,不能简单类比。黑田是主动求教,吉田是在战败中周旋;凯普隆是技术顾问,麦克阿瑟是占领统帅;北海道开发主要涉及农业、产业和边疆治理,战后重建则涉及宪法、国家制度与国际战略。
但在这些差异背后,仍然存在一个共同结构:本国政治主体在场,外来知识或制度进入,最后由本国完成翻译、吸收与执行。外部力量打开窗口,提供知识、技术、制度乃至压力;本土政治家则负责选择、翻译、吸收、调整和执行,最终把外来因素转化为本国能力。
现代化最重要的,不是“有没有外国老师”,而是本国有没有真正的学习者。一个没有主体性的民族,只会照搬外国;一个拒绝学习的民族,则会把主体性变成封闭与自恋。真正成熟的主体性,既不是跪下,也不是关门,而是知道自己缺少什么,知道应当向谁学习,也知道学习之后要成为什么。
五、把失败变成学习
日本近代史当然并不值得浪漫化。
明治维新以后,日本一方面学习西方的科学、工业、法律和教育,另一方面也学习了帝国主义。它把自己曾经承受的西方压力,又施加给亚洲邻国,最终走向侵略战争,并在一九四五年遭遇彻底失败。然而日本与许多国家不同的地方在于:它没有让失败只产生屈辱,也让失败产生了学习。
失败通常有三种结果。第一种是怨恨——把一切责任归给外部敌人,在受害者叙事中保存自己虚假的正确。第二种是崩溃——因为过去的道路被证明错误,便失去方向、信心和组织能力。第三种是学习——承认旧道路走不通,重新判断世界,修正国家目标,把失败转化为制度更新。
日本在战后相当程度上选择了第三条。
日本真正的强大,不是从未被打败,而是被打败之后仍然能够学习;不是从不借助外力,而是能够把外力转化为自己的生长能力。这也解释了它为什么能经历两次巨大的文明跃迁:第一次在西方压力下,从封建列岛转向现代国家;第二次在战争废墟上,从军事帝国转向经济国家。两次转型都不是日本单独完成的,也都不是外国替日本完成的。

六、现代化不是自尊心竞赛
许多后发国家谈现代化,常常陷入两种相反的迷思。一种迷信强人,以为只要出现一个意志坚定的领袖,国家就能迅速崛起;另一种迷信制度,以为只要抄来一部宪法、引进一套技术,现代文明就会自动生长。
黑田与凯普隆告诉我们:强大的国家意志若不受专业知识约束,就可能成为昂贵的盲目工程;先进知识若没有本土制度承接,也无法落地生根。吉田与麦克阿瑟则告诉我们:外部力量可以拆除旧制度,却不能代替一个民族长期经营自己的社会;本土政治家可以维护国家利益,却必须首先看清国家真正的处境。
现代化既需要谦卑,也需要主体性。谦卑,是承认别人确实有值得学习之处;主体性,是知道学习不是为了成为别人,而是为了使自己的社会获得自由、生长与尊严。
真正的国家尊严,不是永远宣称自己正确,而是敢于承认错误,敢于拜人为师,也有能力在学习之后重新站立。
七、谁是中国的黑田与吉田
中国近代以来并不缺少凯普隆,也不缺少麦克阿瑟式的外部冲击。传教士、外交官、企业家、工程师、经济学家以及无数留学生,曾把现代大学、医院、银行、法律、科学、新闻和工商制度带入中国。中国也曾多次面临外部压力与内部危机。
真正稀缺的,是能够把外来文明转化为本国制度能力的政治主体。
谁能像黑田那样,既有国家行动能力,又承认专业知识高于个人意志?谁能像吉田那样,在民族失败与国际压力中保持现实判断,不用宏大口号代替国家生存?谁能够既不崇洋,也不排外;既不丧失中国的主体性,也不把”中国特色”变成拒绝文明标准的借口?这才是中国现代化真正的问题。中国需要的,不是再来一次简单的洋务运动,也不是等待某个外国力量替中国完成转型。一个民族的自由与文明,最终不能由外国人恩赐,也不能由外国军队长期代办。然而,没有外部参照,没有对普遍文明的承认,没有向先进国家学习的谦卑,一个封闭的权力体系也很难自行完成转型。
站在札幌的两尊铜像之间,我看到的不只是两个人,也不只是北海道的一段历史。我看到一个民族如何面对自己的不足,如何寻找老师,如何把知识变成制度,把制度变成能力,把压力变成改革,把失败变成新的出发。
一个民族真正的衰老,始于它认定自己不再需要学习。一个文明重新生长,则始于它既敢于承认自己的失败,又没有因此放弃自己的责任。
开拓纪念碑——现代化由谁推动,又由谁付出代价

在大通公园西十丁目,树木掩映之间,矗立着一块高大的石碑。碑上五个大字:开拓纪念碑。
它没有黑田铜像的威严,也没有凯普隆铜像的异国色彩。许多游客从旁边经过,拍一张照片便匆匆离开。但如果停下来细看,这块碑提出了一个现代化历史中无法回避的问题:现代化由谁推动,又由谁付出代价?
一、谁在碑上
这座碑建于一八八六年,是大通公园现存最古老的纪念碑。
一八八二年,负责北海道开发的开拓使被撤销。此后札幌神社的宫司和当地信众发起募款建此碑,纪念开拓使时期的北海道开发事业。石碑最初立在偕乐园,大约在今天札幌站以北,一九〇一年迁到现址。碑高约六点六二米,用安山岩筑成。厚重、坚硬,像是要把“开拓”二字永久钉进北海道的土地。有意思的是,碑上那五个大字并不是日本书法家的原创,而是由开拓使官员奥南七郎从中国书圣王羲之的书法中逐字集成。于是,一块纪念北海道现代化的日本石碑,用的是中国文字和王羲之的书法;而碑所纪念的开拓事业,又大量采用了美国的农业技术、调查方法和工业知识。
中国的文字,日本的国家,美国的技术,在一块石碑上相遇。这本身就是日本现代化的一幅缩影:它不是把传统与西方简单对立,而是把不同文明的资源重新组合,服务于自己的国家目标。

二、开拓不是自然发生的
今天来到札幌,人们看到整齐的街道、宽阔的公园、现代大学、发达农业,以及奶制品、啤酒、畜牧和食品工业。这一切很容易让人产生一种错觉:北海道仿佛自然而然地长成了今天的样子。其实不然。现代化从来不是自然生长出来的风景,而是有人判断、有人决策、有人组织、有人投资,也有人服从和承担的历史工程。
明治政府把北海道开发视为国家战略。一方面是经济原因:日本需要新的土地、粮食、木材、煤炭和渔业资源;另一方面是安全原因:面对沙皇俄国向远东扩张,日本必须加强北方边疆的控制。
黑田清隆代表政治意志,凯普隆代表现代知识。此后,国家预算、行政命令、移民政策、屯田兵制度、外国专家、试验农场、道路工程、矿产勘探和现代教育共同进入北海道。
这就是现代化的生产函数:政治意志提供方向,国家能力组织资源,专业知识提供方法,制度安排保证执行。所以,北海道首先不是”开”出来的,而是”组织”出来的。现代化的第一推动力,往往不是市场自发形成的需求,而是国家面对安全、竞争和生存压力时作出的制度选择。
三、谁没有被写在碑上

但站在这块碑前,还需要问另一个问题:这块土地在被”开拓”以前,真的无人居住、无人使用、无人拥有吗?答案当然是否定的。
在日本国家把这里命名为北海道以前,阿伊努人(Ainu)就已经世代生活在这片土地上。他们沿着河流捕鱼,在森林中狩猎,与周边民族交换物品,形成了自己的语言、信仰、习俗和社会秩序。从明治国家的地图看,北海道是一块有待开发的边疆;从阿伊努人的生活看,这里早已是家园。
“开拓”这个词最强大的地方,也最危险的地方,就在于它能够把一块有人生活的土地,描述成一片等待文明进入的空白。一旦土地被定义为空白,占有就可以被称为开发,原住民的生计可以被称为落后,国家强制改变他们的生活方式,也可以被解释为文明进步。
明治政府推动北海道现代化的同时,也加强了土地控制,限制阿伊努人的传统渔猎活动,推行农业定居和同化政策。他们的土地、语言、文化和身份由此受到严重挤压。
于是同一个历史过程出现了两种完全不同的叙事:在国家的叙事里,这是开拓、建设与进步;在阿伊努人的记忆里,却可能是失去土地、失去生活方式、失去名字。
胜利者把成就刻在碑上,承担代价的人却常常沉默在碑下。
这并不意味着北海道不应开发,也不意味着现代农业、教育、工业和城市建设没有价值。问题在于:我们不能只计算现代化创造了多少财富,还必须追问财富是怎样创造的,成本由谁承担,谁获得了选择权,谁又被迫接受别人的选择。

四、收益与成本的分配
任何发展都会带来成本。但真正的制度问题,不是“有没有成本”,而是:谁获得收益,谁承担成本?谁参与决策,谁只能被决策?
如果推动者获得荣誉,投资者获得利润,移民获得土地,国家获得税收和安全,而原住民却失去资源、生计和文化,那么这就不只是发展问题,也是分配问题、权利问题和正义问题。
现代化可能增加社会总财富,却不自动保证公平。一条铁路可以使商品流通,也可以使军队更快进入边疆;一种土地制度可以提高农业效率,也可以使原本依靠共同土地生活的人失去家园;统一教育可以普及知识,也可能压制少数民族的语言与记忆。所以,不能只问现代化有没有效率,还要问它有没有边界;不能只看总产出增加多少,还要看谁的权利被扣除。
五、碑不仅纪念历史,也规定历史
纪念碑从来不只是石头。它告诉后人应当记住什么,也在暗示后人可以忘记什么。
这块碑纪念的是开拓者的勇气、国家的组织能力和北海道的建设成就。它把复杂的历史压缩成”开拓”两个字,再把这两个字升高到六米多,让所有经过的人仰头观看。但碑上没有阿伊努人的名字,没有他们失去的河流、森林和渔场,也没有记录他们在同化政策下所承受的文化创伤。这正是公共记忆的权力。国家不仅通过军队、法律和财政统治空间,也通过教科书、博物馆、地名与纪念碑统治时间。它决定哪些过去成为“历史”,哪些过去只剩下私人伤痛。
成熟的文明,不一定要推倒所有旧碑,却应当有能力在碑旁补充新的叙述。可以保留这块碑,因为它确实记录了北海道现代化的重要阶段;但也应当让人们知道,所谓开拓并非发生在无人之境。
保留碑,是尊重历史事实;补充被遗漏的声音,则是恢复历史正义。

六、碑的两面
阳光照在碑的正面,五个大字清晰有力。但每一块纪念碑都有背面。正面写着国家的功业,背面留下个人的命运;正面写着开发与进步,背面记录被迫迁移、文化断裂与身份消失;正面属于有能力立碑的人,背面则属于那些没有机会书写自己历史的人。
看历史,不能只站在碑的正面。
文明的成熟,恰恰表现为:一个社会不需要靠掩盖代价来证明自己的伟大。真正伟大的国家,不只敢为自己的成就立碑,也敢为自己的错误存档;不仅纪念开拓者,也愿意聆听被开拓者;不仅书写胜利者的功劳簿,也打开由弱者支付的成本账。
人不是国家工程中的砖石,少数族群也不是等待被同化的原材料。土地可以重新规划,产业可以重新布局,但一个民族的语言、记忆和尊严一旦消失,便很难用GDP补偿。
站在这块碑前,我愿意向开拓者的勇气致敬,也愿意为阿伊努人曾经承受的损失沉默片刻。因为真正完整的历史,不只回答“是谁建造了今天”,还必须追问:在建造今天的过程中,谁失去了他的昨天?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