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派系播种于人性:麦迪逊的诊断与马克思的药方(《共和国的智慧——联邦党人文集研读》之二)
作者:赵晓
先请读者做一道猜谜题。
下面这句话出自谁的手笔——“有产者与无产者,从来在社会中构成利益相异的集团。”阶级的语言,冲突的视角,唯物的笔法。像《共产党宣言》,对不对?答案却是:詹姆斯·麦迪逊——美国建国之父,宪法起草人。出自《联邦党人》第10篇;时间:1787年——比《宣言》早六十一年。
原文是:Those who hold and those who are without property have ever formed distinct interests in society.麦迪逊接着写道:债权人与债务人利益相异;土地利益、制造业利益、商业利益、金融利益以及无数更小的利益,把文明国家切分成不同的阶层,驱使它们怀着不同的情感与观点行动。这就是本文要处理的一桩思想史奇案:麦迪逊与马克思,从几乎同一份诊断书出发,开出了方向完全相反的两张药方。
一张缔造了迄今两百多年的宪政共和国,一张缔造了二十世纪最庞大的社会实验。诊断如此相近,处方为何背道而驰?分岔点在哪里?两个世纪的疗效记录,又裁决了什么?
把分岔点找到,把逻辑走完,把账算清,我们才能看清两大思路、两条道路、两个结果,才能真正懂得美国,才能也清醒于20世纪的那场轰轰烈烈的实验,才能明白神州的未来方向。

一、麦迪逊的病人:民主的自身免疫病
麦迪逊的问题不是从书斋里来的。
1780年代的美国,真正让建国一代夜不能寐的不是暴君——暴君已经在约克镇投降了——而是各州的民选议会。罗德岛的多数派用滥发纸币稀释债权人的财产;多个州的债务人救济法公然撕毁契约;1786年马萨诸塞的谢司起义干脆诉诸武力。请注意这些事件的共同结构:这不是少数人作乱,而是多数人通过完全合法的民主程序,侵犯少数人的权利。
所以第10篇开篇即断言:不稳定、不义与混乱,是“民众政府走向灭亡的致命疾病”,而病灶名叫“派系”(faction)。
何为派系?
一般人会等同于“利益集团”。但麦迪逊给它下的定义值得逐字读:一部分公民——无论占全体的多数还是少数——被某种共同的激情或利益所联合驱动,而这种冲动有悖于其他公民的权利,或有悖于共同体长远的整体利益。派系不是任何利益团体;以损害他人权利或公共利益为特征,才称其为派系。
用经济学的话说,派系就是企图借助公共权力获取负和收益的联盟——它为自己攫取的好处,小于它让共同体付出的代价;正常的利益团体做的可以是正和的生意,派系做的必定是亏空公家的买卖。
接着是一个关键切分和判断。少数派系不是真问题:共和原则——多数决——自会挫败它,顶多制造些噪音。真正的绝症是多数派系:当多数本身成为派系,民主的常规程序非但不能纠正它,反而成为它的执行工具。
于是问题被逼到最尖锐的形态:如何在不放弃民众政府的精神与形式的前提下,防范多数的暴政?这等于给民主治疗一种自身免疫病——病是免疫系统自己发起的攻击,而你不能杀死免疫系统本身。

二、诊断的深处:财产分化的上游还有一层
治病先寻因。派系从哪里来?麦迪逊的回答是全篇哲学密度最高的几行字,值得放慢速度阅读。
只要人的理性可能出错,而人又有自由去运用理性,不同的意见就必然形成;人的理性与自爱相连,意见与激情便彼此点燃;而人的才能天然参差(diversity in the faculties of men)——才能的差异产生财产的差异,财产的差异把社会切分成不同的利益。于是——The latent causes of faction are thus sown in the nature of man.派系的潜在原因,就这样播种在人的本性之中。(笔者译)
请注意麦迪逊在这里完成的动作:他在“财产分化”的上游又挖了一层。冲突固然沿着财产的断层线爆发,但财产分化本身另有源头——自由加上参差的才能。只要人是自由的,只要人的禀赋、勤惰、判断、运气各不相同,财产就会分化,利益就会分裂,派系的种子就会一茬一茬地发芽。紧接着他写下了那个日后被反复争论的句子:对这些参差才能的保护,“是政府的第一目标 ”(the first object of government)。
诊断至此完成,麦迪逊的结论也随之锁定:派系之因不可除——除非你愿意付出比病更致命的代价——救治只能在控制其果。他还顺手钉死了一条退路:“开明的政治家不会永远在位”(Enlightened statesmen will not always be at the helm)。意思就是,不要指望贤人;方案必须在没有贤人的日子里照常运转。
这一句话区分了两种政治学:一种为想象中的圣人立法,一种为真实的人性设计。麦迪逊选定了后者,此后一切严肃的制度设计都跟着他走了这条路。
人性(nature of man)是什么?其实就是人的本质,人之所以为人的性质,是所有人都具有的本质性存在。制度设计首先必须洞察人性,遵循人性,这正是保守主义的精神。美国建国之父中间固然有争论——联邦党人与反联邦党人、汉密尔顿与杰斐逊,吵得不可开交——但那是受约束视野内部的左右之争:没有一个人主张铲除人性、再造新人。正因如此,美国得以在基督教保守主义的地基上建国。

三、马克思赢下的东西
现在让另一位诊断者出场。
必须先把该给的分给足——这不是修辞的客套,而是本文论证成立的前提:只有先看清马克思赢下了什么,才能看清他输在哪里。
马克思的诊断,在骨架上与麦迪逊惊人地一致:社会冲突不是误会、不是道德滑坡、不是坏人作祟,而是植根于财产关系的结构性事实;观念与激情追随利益,而非相反;历史的动力藏在阶级的分野之中。
这套视角的解剖刀般的锐利,麦迪逊若读到,想必会在很多页边点头——毕竟第10篇里那句“对彼此交错、相互冲突的利益进行调节,构成现代立法的主要任务 ”,与其说接近亚里士多德,不如说更接近《政治经济学批判》的序言。
而且,马克思手里握着麦迪逊没有的东西:曼彻斯特纱厂的童工,十六小时的工作日,蓝皮书里成吨的苦难证词。他对早期资本主义黑暗面的记录是真实的,他的道德严肃性是真实的,千百万读者在他的文字里认出自己的处境,这也是真实的。任何把马克思打发为骗子或疯子的写法,都既不诚实,也无力量。
马克思赢下了诊断的一半。他看见了同一种病:“派系”,只是换了一个学名——“阶级”。不过请留意这次换名中悄悄发生的事:麦迪逊看见的是一张多元的派系地图——债权人对债务人、土地对工商、地域对地域、教派对教派,无数条裂缝彼此交错;马克思把这张地图简化成一条黑白战线——整个社会日益分裂为两大直接对立的阵营。地图与战线,多元与两极——这个简化不是笔误,它是药方分岔的第一处伏笔。
问题出在哪里?不在诊断,而在药方。

四、分岔点:一台1787年造好的预言机器
回到第10篇。麦迪逊在陈述“制果”方案之前,先用排除法封死了“除因”的路。这段排除法平时被当作过场读掉,但把马克思放在对面,它就显出了完全不同的分量——它是一台预言机器。
麦迪逊说,铲除派系之因,只有两条路:
第一条,消灭自由——然而,“自由之于派系,如空气之于火”。可行吗?可行。可取吗?不可,因为药比病更毒(worse than the disease)。没有自由,固然没有派系,但也没有了政治生活本身——自由的政治共同体,共和国,随之终局。
第二条,让所有公民持有相同的意见、激情和利益。可能吗?不可能——只要理性可错而人有自由,只要才能参差而财产随之分化,划一利益就是在对抗人性本身;差异不是制度的产物,差异会再生。
两条路封死之后,麦迪逊转身走向“制果”的工程:扩大共和国的范围,让派系在广土众民中相互稀释(本篇的方案);让野心对抗野心,用结构去制衡权力(第51篇的方案)。不取缔冲突,而是给冲突修渠道——让派系的压力在制度的河床里相互冲撞、彼此抵消、不断校正,最终沉淀为共和国的动态均衡。这就是“制果”二字的全部内容:不消灭派系,而是驯服派系的后果。
再把马克思的药方放上来对照。
马克思的全部方案不是“制果”,而是“除因”:财产分化不是自然事实而是历史阶段,是可以废除的;废除私有制,阶级消失,阶级消失则冲突之因消失,国家将失去存在的理由而自行消亡,全世界因此走向共产主义。
逻辑干净漂亮——如果财产分化是冲突的最上游,马克思就是对的,且终将胜出。
但麦迪逊更加犀利地看到,上游还有一层:自由与参差的才能。于是麦迪逊的二分对马克思的药方做出了一个冷酷的预言:除因的工程必然被迫同时走上两条被封死的路。为了划一利益,必须持续压制那个不断再生差异的东西——也就是自由(第一条路,药毒于病);而即便压制了自由,利益也划一不了,分化会换一副面孔卷土重来(第二条路,不可能)。
麦迪逊无缘看到1930年代那场社会主义大论战,更读不到《通往奴役之路》。但哈耶克后来用一整本书论证的那条逻辑——计划取代市场,必以强制取代自由——其骨架,在第10篇的排除法里已经立起了。先知不是手中持有水晶球;先知只是比所有人都看透人性,并彻底地把逻辑走到了头。
二十世纪替这台预言机器出具了实验报告。从苏联到东欧,实验在不同的国土、不同的文化、由不同的人群独立重复,结果向同一处收敛:为了消灭利益分化,不得不建立史上罕见的强制机器——自由被系统性地取消了;而分化并未消灭,只是改换了形态——官阶取代了资产,特供取代了地租,权力接管了财产从前的位置,一个新的分层结构在“无阶级社会”的名义下按级别配给住房、医疗与真相。第一条路走了,第二条路还是没走通。
这里必须正面接住一条常见的辩护:“那些实验不是真正的马克思主义,是被执行者败坏了。”这条辩护的软肋恰恰在实验的重复性上:若失败源于某个执行者的品性,不同国家、不同民族、不同世代的独立实验理应产出发散的结果;结果高度收敛,指向的就不是人的偶然,而是机制的必然。
而那个机制,麦迪逊早在实验开始前一百多年就写清楚了:除因只有两条路,一条药毒于病,一条违逆人性——同时走,则两毒并发,惨不忍睹。

五、费尔巴哈的根子:谁来塑造塑造者?
耶稣说过:“学生不能高过先生。”(《路加福音》6:40)麦迪逊与马克思,同样的诊断,不同的解药——分岔的根须,一直伸到各自的老师那里。
麦迪逊的老师,是约翰·威瑟斯庞(John Witherspoon)——苏格兰长老会牧师,普林斯顿(时称新泽西学院)校长,《独立宣言》签署人中唯一的神职人员。麦迪逊在他门下读完本科后,又特意多留了半年研习神学与希伯来语。威瑟斯庞传给这位学生的,是加尔文主义的人观:人全然败坏,无人可被托付不受制衡的权力——这份对人性的幽暗意识,日后化作了分权与制衡的全部设计。
而马克思的思想教父是费尔巴哈——那位宣布“上帝不过是人的本质的投射”、把神学整个还原为人学的无神论哲学家。费尔巴哈拆掉了神,把人放上了神的位置;马克思再走一步:既然人的本质不在天上而在社会关系之中,那么改造关系就能重造人本身。
麦迪逊的老师教他敬畏人性的深渊,马克思的老师教他——人可以自我作主、自我重造——两张药方的分岔,在神观之起点就已注定。当然,师承照亮地基,不判定对错;对错要靠逻辑与历史来判,且看下文。
马克思阵营里最强的辩护,也从来不在历史层面,而在哲学层面。所以它必须被正面处理,因为整场争论的根子在这里。
《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》第六条写道:“人的本质并非单个人固有的抽象物,在其现实性上,它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”。这句话是马克思体系真正的地基:如果人性本身是社会关系的产物,那么改造社会关系就能改造人性——麦迪逊所谓“播种在人性中”的派系之因,不过是特定生产关系在人身上的投影;关系变了,投影自然消失。照其理论,麦迪逊犯了将历史误认为自然的错误,把资产阶级社会的人当成了永恒的人。
这是真正的认知交锋点,值得用最认真的态度对待。而对它的反驳,不需外援,只需要把这个命题自身的逻辑走到底:如果人性是可塑的,那么——谁来塑?
塑造工程需要工程师。工程师是谁?是一批先于“新人”诞生的旧人——他们自己的人性尚未被改造,仍然携带着理性可错、自爱深重、才能参差的全部旧配置。那么请问:这批手握塑造大权的旧人,他们的私欲由什么来制衡?他们的错误由什么来纠正?他们凭什么不把“改造人性”的权力用于巩固自己的地位?
马克思的体系里,这个问题没有位置。不是他答错了,是他取消了提问——因为在理论上,革命者被预设为历史必然性的自觉执行者,先锋队被预设为没有自身利益的阶级化身。
而这个预设,恰恰是麦迪逊在1787年就拒绝签字的那一张:开明的政治家不会永远在位;如果人人都是天使,就不需要政府了。麦迪逊的全部宪政设计——分权、制衡、司法独立、联邦结构——本质上就是对“谁来看守看守者”这一个问题的层层作答。
于是出现了这场对峙中最深的一层讽刺:“谁来塑造塑造者”这个问题在马克思那里的缺席,本身就是麦迪逊必要性的最强证明。取消了这个问题的实验,最后无一例外地被这个问题反噬——不受制衡的塑造者,成为了新社会里最顽固的旧人性标本。
顺带处理经验层面的一条质疑:有人说,“才能→财产”这条链在现实中很松——继承、垄断租金、纯粹的运气,都在制造与才能无关的财富。这个观察本身是对的,但它打不中麦迪逊,因为麦迪逊的命题不是“现有分配皆属应得”(那是另一个问题,属于正义论的战场),而是一个再生机制命题:无论你把财产的牌洗得多平等,平等或共产搞得多彻底,只要自由与参差的才能还在,分化就会重新累积——除非你持续地、一代一代地压制自由本身。所以,这个命题不为任何一次分配辩护;它只陈述一个约束条件。而二十世纪的实验,验证的正是这个约束条件。

六、第三条路:北欧是谁的证据
行文至此,还必须防住一个几乎必然发生的误读:“照这么说,一切追求平等的努力都是通往奴役之路?””
不是。麦迪逊的二分封死的是除因,没有封死制果——而现代世界的再分配政治,恰恰属于制果一路。累进税、社会保险、义务教育、反垄断,这些工程的共同特征是:调节差异的后果,而不消灭差异的来源;财产照旧私有,市场照旧运转,选举照旧举行,参差的才能照旧自由行使——只是其结果的一部分被共同体协商着重新分配。罗尔斯的差别原则是这个家族在哲学上的精致表述:接受人的天赋参差为给定事实(他称之为“自然彩票”),只对其社会后果的安排提出正义要求。这与麦迪逊同在一个逻辑空间里,与马克思不在。
所以北欧不是马克思的证方,而是麦迪逊的证方。瑞典和丹麦拥有的一切——私有产权、开放市场、竞争性选举、独立法院——都在麦迪逊的框架之内;它们与二十世纪除因实验的距离,比与美国的距离远得多。
把福利国家记在马克思名下,是二十世纪流传最广的记账错误之一,也是政治经济学思路不清的典型标志。
本文的打击对象因此可以精确划定:是除因的激进主义,不是平等的温情主义。关怀平等的人,在制果的框架里有广阔的战场,也有足够的空间。
七、利益调节,是美德的堕落吗
还剩一个更古老的质疑要回应,它来自比马克思更受尊敬的方向——古典共和主义。
麦迪逊说,对彼此冲突的利益进行调节,“构成现代立法的主要任务 ”。在古典共和主义者听来,这近乎堕落的自白:政治的使命本是发现公共善、塑造公民美德,怎么能自贬为利益的会计?从亚里士多德到反联邦党人,这条质疑一脉相承——政治若只剩调节,共和国还剩什么灵魂?
回答分两层。
第一层:现代共和放弃的不是理想,而是空想——那个通过政治权力直接塑造灵魂的空想。这个空想与除因的空想是同一枚硬币:都要求权力深入人的灵魂去改造些什么,也都绕不开“谁来塑造塑造者”的死结。
第二层更进一步:让一个亿万人口、利益万殊的社会,日复一日地在不流血的前提下解决冲突——这本身就是文明所能企及的最大美德之一,是亚当·斯密意义上真实的公共福祉。古典城邦用放逐、内战和处死苏格拉底来结清分歧;现代共和国用听证、判决和下一次选举来结清分歧。说现代共和没有灵魂的人,应该去问问被前者夺去性命的人。
至于美德本身——它既没有被轻看,更没有被逐出共和国,只是换了岗位:从政治权力的目标,转为政治权力的土壤,由家庭、教会与社会去耕种。这份“美德的分工”如何运作、其边界何在,是《联邦党人》第51与55篇的地界,本系列将专文处理。

结语:两种视野,一条分水岭
把镜头拉远,麦迪逊与马克思的对峙就显出了它的谱系。
索维尔曾把两百年的思想史概括为两种视野的对峙:无约束的视野相信人性是待完成的材料,社会之恶源于可以铲除的制度之因——卢梭、戈德温、孔多塞站在这一列,马克思是它最彻底的传人;受约束的视野相信人性是给定的约束,智慧不在铲除恶因而在设计结构、驯服后果——休谟、斯密、伯克站在这一列,麦迪逊是它最伟大的工程师。激进与保守的分水岭,剥到最后就是这一条:承认不承认人性是给定的——要不要把神当神,把人当人?
由此也可以为“保守主义”正一次名:它守的不是旧物,而是人性的边界——守住那条“除因必经消灭自由”的警戒线。而1787年与1848年这两份诊断书的最终对照结果是:看见同一种病的两个人,一个因为多挖了一层病因而选择了终身护理,一个因为相信病因可以根除而实施了截除手术。两百年的病历放在这里,疗效不言自明。
只是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悬着,而它不属于政治学:人性为什么是给定的?麦迪逊在本篇中,先把它当作经验事实接受下来,但经验事实需要根基——为什么人的理性注定可错、自爱注定深重,却又始终保有让自由与共和成为可能的那一点可敬的品质?这个问题,要等我们研读第51与55篇、直面联邦党人的人性论时,再正面走向它。
本文为《共和国的智慧——联邦党人文集研读》系列之二。《联邦党人》引文出自1787–1788年原刊,中译为笔者所译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