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鹿没有“昵称”的烦恼,人有!——《灵与肉》观后随想之二(生命视角)
作者:赵晓
在匈牙利导演伊尔蒂科·恩耶迪(Ildikó Enyedi)最负盛名、获得柏林电影节金熊奖的电影《灵与肉》(On Body and Soul)中,有一个细节,微小得几乎可以被忽略,其实特别值得寻味。
玛丽亚刚到屠宰场工作时,人事经理提醒安德:“不要叫她玛丽卡,我已经犯过这个错误了。”“玛丽卡”(Marika)是“玛丽亚”(Mária)的昵称。在匈牙利语境中,这原本是一种亲昵的叫法,不太完全但有点像中文里的“小张”“小王”——也就是“小玛丽亚”。然而,安德并不知道她的禁忌。吃饭时,他很自然地说:“听着,玛丽卡……我可以这样叫你吗?”玛丽亚立即纠正他:“你的朋友应该告诉过你,我不喜欢别人这样称呼我。”安德道歉了。玛丽亚又强调了一遍:“我觉得不舒服。”
这场对话令人尴尬,也有点好笑。安德想表达亲近,玛丽亚感受到的却是冒犯;安德以为昵称可以缩短距离,玛丽亚却觉得它闯入了自己的禁区。同一个称呼,对一个人是温度,对另一个人却是压力;对一个人是爱语,对另一个人却可能是噪音。
爱的第一个难题,就这样从“称呼”上就出现了:我明明想爱你,为什么你收到的却不是爱?

一、鹿没有“昵称”的烦恼
电影中代表两人相爱的那两头鹿,却从来没有这个问题。
在冬日的森林里,雄鹿不必问雌鹿:“我可以怎样称呼你?”雌鹿也不必猜测:“它刚才靠近我,究竟是什么意思?”它们在雪地里同行,在溪边饮水,彼此凝望,轻轻触碰。喜欢就靠近,警惕就退开;愿意就留下,不愿就跑掉。它们的身体、行动与内在状态几乎是统一的。
鹿,当然没有昵称,也因此不会有昵称所带来的烦恼。人却不同,怎么称呼首先就成了一个大问题。
如果不懂得对方,我们甚至不知道该怎样称呼他、怎样表达善意。是直呼其名,还是使用昵称?是拥抱、握手、鞠躬,还是像毛利人那样碰鼻致意?一种文化中的亲近,在另一种文化中可能显得冒犯;一个人感受到的温暖,也可能成为另一个人的压力。
这是因为,人比鹿更会思想,更有文化,但也因此比鹿多了无数层表达与误解。我们有语言,有记忆,有羞耻,也有防卫;我们会隐藏,会试探,会故意把“我需要你”反说成“我没关系”,也会把“我爱你”表达成控制、责备,甚至沉默。
更麻烦的是,每个人的生命都有自己的秩序和密码。
有人把陪伴当作爱,有人把空间当作爱;有人喜欢热烈的拥抱,有人需要谨慎的距离;有人听到昵称会感到亲切,有人听到昵称却觉得自己的名字被别人擅自改动了。
所以,爱不仅是一种感情,也是一种翻译,更是两种原本不同的生命秩序彼此调适、有机融合、共同生长。你心里有爱,不等于对方已经收到爱。你必须把自己的爱,翻译成对方能够理解、愿意接受的生命语言。
真心是爱的起点,却不是爱的全部。

二、玛丽亚为什么拒绝昵称?
玛丽亚并非没有感情。恰恰相反,她的感觉可能比许多人更加细密,只是她不知道如何把这些感受表达出来,也不知道如何承受另一个生命突然靠近。
在上篇随想中,我已经谈到,玛丽亚是一个很不一样的人。她在某些方面拥有惊人的能力:她记得每一句话、每一个细节,甚至会回到家里,用盐罐和胡椒罐重新排演白天的谈话。然而,在另外一些方面,她却显得异常笨拙:别人下意识就能完成的寒暄、回应和眼神交流,她必须像解一道数学题那样,逐句分析,反复练习。

她让我想到巴里·莱文森(Barry Levinson)执导的电影《雨人》(Rain Man)。片中的雷蒙(Raymond)是一位具有自闭症与学者症候群特征的人:在记忆和计算方面能力惊人,在日常生活和人际交往方面却面临严重困难。
当然,玛丽亚不是雷蒙,《灵与肉》也从未给她一个明确的医学诊断。我想,或许一个比较谨慎的说法是:玛丽亚呈现出一些明显的自闭症谱系特征——她不善于读取社交暗示,难以理解约定俗成的人情规则;她高度依赖秩序、准确性和可预测性;她对身体触碰格外敏感,也很难适应关系中突然发生的变化。
但这不能简单地等同于强迫症。强迫症往往是“明知不必做,却因为焦虑而不得不反复做”;自闭症谱系人士坚持秩序与固定程序,则更多是因为规律能使他们感到安全、稳定。两者表面相似,原因却不一样。因此,与其急于给玛丽亚贴上一个医学标签,不如说:影片特意把一种真实存在的生命差异,集中而细腻地放大给我们看。
玛丽亚的生命秩序一方面异常精密,另一方面异常脆弱;她的长处与短处,甚至可能来自同一根生命的枝条。极强的记忆力,使她不容易遗忘;高度的准确性,使她难以容忍含混;敏锐的感觉,使她能够体会细微,也使她更容易被突如其来的接触所压倒。
长处与短处,有时并不是两样东西,而是同一种生命禀赋,在不同处境中的两面。
对普通人来说,昵称只是称呼发生了一点变化;对玛丽亚来说,却可能意味着:一个尚未获得许可的人,突然跨过了她所熟悉的边界、侵犯到了她的生命秩序。
她不是故意冷漠。她只是需要确定:你是谁?你为什么靠近我?你要进入到什么程度?我的生命秩序是否仍然安全?
她拒绝“玛丽卡”,不是拒绝爱,而是在保护那个尚未准备好被触碰的“玛丽亚”。这给我们一个很重要的提醒:爱一个人,首先要承认他是一个人——一个上帝所创造的独一无二的生命,不是我的延伸、不是我的附属,也不是任由我定义和使用的工具。
我们常常以为,既然我爱你,我便有权靠近你;既然我的动机是好的,你就应该接受我的表达。但真正的爱不会说:“我爱你,所以你必须接受我。”真正的爱会问:“我怎样靠近,才不会伤害你?”爱不是用我的热情撞开你的门,而是站在门外,让你知道我在,等候你从里面把门打开。
爱,不是把一朵花摘下来带回家,据为己有;而是了解它需要怎样的阳光、空气和水分,按着它的生命方式去浇灌、守护,陪伴它开放。

三、爱是一个生命接纳另一个生命
上篇借电影,讨论“何为爱”时,我谈到:爱不是两个孤独生命偶然发生的情绪,而是一个生命对另一个生命的发现、确认与接纳。这一篇,我想进一步探索:这样的接纳如何发生?
首先,它必须从尊重与“看见”开始。
尊重对方是世上独一无二的生命,是上帝珍贵的艺术品;因此看见的不只是对方的美丽、聪明和可爱,也包括他的迟钝、伤口、局限与古怪。
安德必须接纳的,不是一个经过浪漫想象加工出来的玛丽亚,而是这个不愿被叫昵称、不懂寒暄、害怕触碰、必须反复练习才能进入关系的真实女子。玛丽亚也必须接纳真实的安德:他的年龄,他失去活动能力的左手,他过去的婚姻,他的疲惫、退缩与自我保护。
爱,不是对一个理想对象的消费,而是对一个真实生命的接纳。然而,接纳不是没有边界,也不是取消独立人格或彼此差异。我接纳你,不等于我占有你;我进入你的生命,不等于我接管你的生命;我们彼此相爱,也不意味着其中一个人必须消失。
两个人若没有独立人格,所谓爱情很容易变成吞并:强的一方控制弱的一方,依赖的一方绑架被依赖的一方;一个人成了主人,另一个人成了附属。那不是相爱,而是兼并。真正的爱,是两个“我”自由地走向一个“我们”,并在彼此相属中获得更成熟的独立、更丰盛的自由。
没有“我”,就不可能有真正的“我们”;只有“我”,也永远不能成为“我们”。

四、从独立人格进入互赖人格
独立、自由的人格是上帝赐给人的尊严与权力,也是共和国的公民基础。现代人越来越强调人格独立,这是文明的重要进步。
一个人不是家族的工具,不是组织的零件,也不是伴侣的私有财产,更不是宏大叙事的牺牲品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名字、尊严、良心与边界。玛丽亚坚持别人称呼她为“玛丽亚”,从这个意义上说,是在坚持自己作为一个独立人格的边界。但问题在于,如果只讲独立,如果独立成了人生的终点,人最终也可能被自己的边界囚禁。
门可以阻止别人闯进来,也可能使自己永远出不去。
现代人懂得如何说“这是我的权利”,却不一定懂得如何说“我愿意把自己交给你”;懂得防止别人侵入,却未必懂得怎样邀请另一个生命进入,彼此相爱。所以,独立人格还需要进一步生长:首先与爱人建立健康的互赖人格,再进一步进入家庭、教会、社会和国家,成为具有责任意识的社会人格。
生命成熟,并不是从依赖走向绝对独立,而是从不成熟的依赖,经过独立人格,再进入自由而成熟的互赖人格。依赖人格是一种“病态共生人格”,也是尚未长大的“巨婴人格”。它说:“没有你,我就不能活;既然我的生命依赖你,你就不能离开我。”
绝对独立人格则是一种“帝王人格”,也是自我封闭的“孤狼人格”。它说:“我不需要任何人,也不允许任何人进入、影响或改变我。”
前者没有形成一个能够独立站立的“我”,只能依附于“你”;后者则拒绝形成“我们”,只允许自己支配别人,或者把自己封闭成一座孤岛。一个以软弱捆绑别人,一个以强硬隔绝别人;看似相反,实则都以自我为中心,也都没有能力进入成熟的爱的生命。
圣约性的互赖人格却说:“我能够独立站立,却愿意与你彼此扶持;我需要你,却不以需要绑架你;我向你开放,也不因此失去自己。我不是因为不能没有你才抓住你,而是因为爱你,自由地选择与你相属。”
健康、成熟的爱,一种十分奇妙的关系:我们彼此需要,却不彼此寄生;彼此相属,却不彼此占有;彼此影响,却不彼此控制;彼此改变,却不彼此取消;彼此成为限制,也彼此成为自由。
依赖人格说:“你必须为我的生命负责。”
绝对独立人格说:“我的生命不需要任何人。”
互赖人格则说:“我为自己的生命负责,也愿意在爱中与你彼此担当。”
独立人格使人有能力说“不”;圣约性的互赖人格,则使人有能力自由地说“我愿意”。

五、爱为什么需要学习?
玛丽亚的问题,不是她没有爱的能力,而是她还没有找到爱的语言。于是,她开始学习,也开始重新调整自己的生命秩序,为另一个人的进入预备空间。
她观察公园里的恋人怎样亲吻,去商店挑选爱情音乐,尝试触摸毛绒玩具,让皮肤逐渐适应柔软的感觉。她甚至把布偶放在胸前,练习拥抱。这些场景既笨拙,又令人心疼。
对别人来说,恋爱的进入似乎是自然发生的;对玛丽亚来说,每一次靠近都像学习一种陌生语言。她的头脑记得住一切,却不知道手应该放在哪里,不知道眼睛该看向哪里,也不知道心里的悸动应当怎样送到另一个人那里。甚至在片尾,她终于与安德亲密结合时,她不是闭眼,而是睁大着眼睛,她的眼神中既充满柔情,也仍然带着好奇与探寻。她仿佛一边交出自己,一边学习怎样进入另一个生命,适应一种从未经历过的共同生活……
扮演玛丽亚的斯洛伐克裔匈牙利演员亚历山德拉·博尔贝伊(Alexandra Borbély),凭借这个角色获得了2017年欧洲电影奖最佳女演员。这个奖在我看来实至名归。她把玛丽亚演得太真实、太细腻,也太令人心疼:那张看似没有表情的脸上,其实有无数细小的情感正在发生。
但谁又不是如此呢?我们不过比玛丽亚更善于伪装,以为自己天生懂得爱。其实,许多人所谓的“爱的语言”,都是从破碎的家庭、受伤的关系和扭曲的文化中学来的。有人把控制误当关心,把嫉妒误当在乎,把牺牲变成勒索,把沉默当作宽容,把欲望误认为爱情。
所以,爱必须学习。
学习听见,而不仅是说话;学习询问,而不是猜测;学习道歉,而不是辩解;
学习表达需要,也学习尊重拒绝;学习什么时候靠近,什么时候等候,什么时候握住对方的手,什么时候安静地站在门外。
爱不是找到一个天然适配的人,从此毫不费力,进入童话中王子与公主的幸福;爱是两个不同的生命,愿意长期学习彼此,共同成长的过程。所谓相爱,就是我愿意用一生,学习怎样爱这个具体的你,照顾你,与你相伴,直到终了。

六、婚姻:最小的圣约共同体
当两个独立人格不再只是偶然靠近,而是自由地彼此委身,一个新的共同体便诞生了。这就是婚姻。
圣经说:“人要离开父母,与妻子连合,二人成为一体。”这句话非常奇妙,实在是妙不而言。
“离开”,意味着独立人格的建立;“连合”,意味着圣约关系的进入;“二人”,说明差异并未消失;“一体”,则说明两个生命已经不再彼此孤立,彼此得享更成熟的独立,更丰富的自由。
婚姻不是感情主义,不是两个人签订的一份“情感租约”:感觉好就续租,感觉不好便退场;婚姻也不是帝国主义,不是一个生命对另一个生命的吞并,使其中弱势的一方从此失去自己的名字。
婚姻是圣约:两个各有名字、各有尊严的“我”,自由地走向一个“我们”;彼此相属,却不彼此占有;彼此改变,却不彼此取消;彼此委身,也彼此成全。
感情主义把婚姻变成可以随时退租的房子;帝国主义把婚姻变成一方统治另一方的领土;圣约之爱则把婚姻建成两个生命共同守护、共同生长的家园。
一句话,婚姻是两个拥有名字的人,在上帝和彼此面前立约:
我知道你是谁,也愿意让你知道我是谁;
我接纳你的美好,也愿意承担你的有限;
我尊重你的边界,同时把自己的生命向你开放;
我不把你变成我,却愿意与你共同成为“我们”。
因此,婚姻是人类最小的圣约共同体,也是文明最基础的共同体。从婚姻产生的家庭,是社会的细胞,文明的根基。没有任何的成功,能够弥补家庭的失败;没有任何的成就,能够媲美家庭的成功。
国家太大,教会也大,市场更大;婚姻却只有两个人。但正是在这个最小的共同体里,人最深地学习信任、委身、忠诚、饶恕与彼此成全。人在婚姻中所学习的,远不只是怎样与一个人共同生活,而是怎样从孤独的个体,成为能够与他人立约的生命。从这个意义上说,婚姻也是文明最小的学校。
一个人若只会保护自己,不能进入关系;只会依附别人,不能承担责任;只会追求感觉,不能持守承诺,他不仅难以建立婚姻,也很难成为一个成熟的公民。
文明,并不只是从宏大叙事、宏观制度开始的。文明常常从两个人如何说话、如何相待、如何守约开始。

七、从“玛丽亚”到“我们”
《灵与肉》最动人的地方,在于它没有把爱情拍成一次顺畅的相遇,而是拍成两个生命艰难学习彼此的过程。
在梦里,他们早已是亲密同行的鹿。回到现实,他们却要从一个称呼开始,学习怎样成为彼此的人。安德要学习:亲近不能只按自己的方式发生。玛丽亚要学习:边界不仅用来保护自己,也可以在信任中渐渐打开。
鹿不需要昵称,也不需要婚约。人却需要名字、语言、承诺和圣约。因为动物的靠近、亲近主要出于本能,人的相爱却必须经过自由;动物可以凭气味认出同伴,人则必须用整个生命回答:你是否真的看见我?你是否愿意接纳我?当感觉消退、误解发生、伤口暴露时,你是否仍愿意留下?
也许,爱的最高表达,并不是给一个人取一个多么亲密的昵称,而是认真地叫出他的名字:“玛丽亚。”我知道你不是我想象出来的人。我知道你的生命有边界,也有伤口。我不闯进去,不征服你,也不把你变成我。但我愿意留在这里,学习你的语言,等候你的信任。直到有一天,你独立、自由地打开门,让两个各有名字的生命,一同拥有一个新的名字:我们。
生命经济学·爱的有效抵达定理:爱不取决于一个人自以为付出了多少,而取决于两个生命实现了多少真实的抵达。
未经理解的真心,可能成为无效供给;不被尊重的亲近,可能变成生命侵入;永不开放的边界,也会使爱被挡在门外。成熟的爱,是两个独立生命在自由中学习彼此,降低误解的成本,积累信任的资本,并以圣约把一时的感动,转化为一个可以共同生长的“我们”。
爱不是取消两个生命的边界,而是在尊重边界之后,彼此把门打开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