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植物会和人交朋友吗?一朵天竺葵打开的门——《寂静的朋友》观后随想之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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植物会和人交朋友吗?一朵天竺葵打开的门——《寂静的朋友》观后随想之五

作者:赵晓

电影是个神奇的世界!说“一朵天竺葵打开的门”,是因为在电影《寂静的朋友》中,一朵天竺葵花真的打开了一道院门。更重要的是,它打开了一个腼腆小伙汉内斯封闭的心门,也打开了我兴致盎然理解植物的一道门。

一、电影中1972年的完整故事

1972年,孤僻腼腆的大学生汉内斯(Hannes)住在一个学生集体宿舍。他来自乡村,小时候厌倦了被迫参加农活,因此对植物毫无兴趣,甚至有些排斥。

正值“嬉皮士年代”,他却与同学们格格不入,只是暗暗喜欢上了同住的女生贡杜拉(Gundula)。贡杜拉正在研究人与植物之间的互动,并把一盆紫色天竺葵(geranium)连接到电活动传感器上,试图记录植物面对不同刺激时产生的变化。

贡杜拉外出考察,把浇水和照料植物的任务交给汉内斯。

起初,他只是替她完成任务;后来,贡杜拉迟迟不归,汉内斯又收到她寄来的明信片,得知“性解放”的她已经爱上了另一个男人。失恋与孤独之中,他开始真正注意这盆天竺葵。他给它浇水,观察它,守护它,慢慢熟悉传感器上那些细微而神秘的波动。他甚至改造了实验装置,把天竺葵的电信号与学生宿舍的小院门连接起来。于是,奇妙的一幕出现了:不同的人来到门前,天竺葵呈现不同的电信号。

当汉内斯靠近时,它的反应触发装置,院门为他打开了。严格地说,这并不是天竺葵懂得操作门锁,也不能据此断言它“认识”汉内斯,更不能证明它因为信任或喜欢而主动为他开门,其实是汉内斯把它的生理电活动“翻译”成了开门指令。但电影故意把科学装置写成了一首诗:他照料它,它回应他;他开始信任它,它仿佛也认出了他他喜欢的姑娘没有向他开门,一朵花却为他打开了门。

这个故事很让我惊奇,但查了一下,它其实是有依据的,受到了20世纪六七十年代“植物原初知觉”实验的启发。导演恩耶迪(Ildikó Enyedi)特别提到测谎专家克里夫·巴克斯特(Cleve Backster):1966年,他把测谎仪连接到龙血树叶片,声称植物不仅会对伤害作出反应,甚至能感知人的意图。

导演形容那是一个“美丽而天真的时代”。 这个“天真”二字很重要:电影借用了那场实验的想象力,却没有替它颁发科学认证。所以,我不得不花些时间,自己给自己补课。

二、植物真的能认出照料它的人吗?

目前最严谨的科学回答是:植物能够感知人的接近和活动,但没有可靠证据证明,它能像动物一样辨认“这是长期照料我的那个人”,更没有证据证明它会对这个人产生信任、依恋或友谊。植物作为有机生命,确实拥有复杂的感应能力。它可以感知:

  • 光照、温度、湿度与重力;
  • 触碰、震动、声音和化学物质;
  • 周围植物的挥发性信号;
  • 某些情况下的自体、非自体乃至亲缘差异。

例如,有研究表明,拟南芥可以通过根系分泌物区分亲缘植株与非亲缘植株。另有实验显示,含羞草在反复受到无害刺激后会逐渐停止闭合叶片,呈现类似“见怪不怪”的现象。但必须划清界线:能分辨刺激,不等于认识一个人;能保存生理状态,不等于怀念一个人;能产生电信号,不等于表达感情;能对照料产生生命回应,不等于怀有感恩。

另外,非常重要的是:巴克斯特关于植物能感知人类思想、情绪和伤害意图的强主张,后来没有得到可靠的独立重复。1975年发表在《科学》上的对照实验,没有发现他所声称的“原初知觉”效应。

所以,我们不能从科学上断言:天竺葵信任汉内斯,所以给他开门。”更准确的说法是:电影让汉内斯把植物真实存在的生命反应,理解成一种关系的语言了。这未必是可以由实验确认的科学事实,却由此提出了一个真实而深刻的人生问题,促发我们的思考。

三、植物不识“友谊”,却能成为人的“朋友”吗?

这里,需要区分两种“朋友”。

按照亚里士多德的严格定义,友谊包含相互的善意,而且双方知道这种善意。照这个定义,植物不能成为人的朋友,因为目前没有证据证明它拥有一个能够认识我、选择我、关心我的主观自我。但日常语言中的“朋友”比哲学定义宽广得多。我们会说:

  • 一本书是我多年的朋友;
  • 一条河陪伴了我的童年;
  • 一座老屋认得我的脚步;
  • 一棵树陪我走过人生最孤独的岁月。

这不是因为书、河流、房屋和树木真的拥有人的意识,而是因为它们进入了我们的生命历史。它们见证我们的悲喜,容纳我们的记忆,塑造我们的心灵。

因此,可以这样回答:植物或许不能以人的方式与我建立友谊,但我依然可以用朋友的方式对待植物。我给它浇水,它便生长;我把它移到阳光下,它便展开叶片;我长期照料它,它便在我的生活中开花;我坐在树下,它不能听懂我的忧伤,却以荫凉容纳我的忧伤。

这不是位格之间的相爱,却也不是虚无。因为关系不只发生在对方的意识里,也发生在我的生命被它改变之处。它未必知道我是谁,却真实地改变了我是谁。这,也就够了!

四、“梅妻鹤子”并非毫无根据

“梅妻鹤子”的故事在中国传为美谈,说的是北宋隐士林逋,字君复,后人称和靖先生。他长期隐居杭州孤山,终身未娶,植梅养鹤。

林逋养鹤确有历史记载。《梦溪笔谈》记载,他出游西湖时,若有客来访,家童便放鹤升空。林逋在湖上看见鹤飞,便知道有客人来了,于是棹舟而归。也就是说,他与鹤之间确实形成了长期驯养和互动关系。

他对梅花的感情同样真实:“疏影横斜水清浅,暗香浮动月黄昏”,不是一个植物学观察者的记录,而是一位长期与梅相处的人所写的生命情书。“梅妻鹤子”当然不证明梅花真的把林逋当作丈夫,它证明的是另一件事:人可以与非人的生命建立如此深厚、长久而具有传记意义的关系,以至于它们不再只是环境,而成为他生命故事中的成员。

鹤作为动物,具有感知、记忆和依恋能力,确实可能认识林逋。至于梅花是否“认识”林逋,目前没有可靠的科学证据可以作出肯定回答。但是,梅却真实地走进、塑造了林逋的生命。如果林逋不曾种梅、护梅、等候梅、凝视梅,那些梅也不会以同样的方式进入中国人的文化记忆。所以,“梅妻鹤子”不是植物意识的科学证明,却是人与自然可以建立深刻关系的生命证明。

我自己有过的奇妙经历,是我曾经在北京种过大棚,我妻子从未种过菜,但兴致勃勃地首次撒种种地。她为自己所种的蔬菜祷告,结果那一年茄子长得像树一样高,结的茄子象南瓜一样大,把我这个农村长大、“见多识广”的人彻底惊呆了。

从那时到现在,我始终愿意把那次出人意外的“疯狂生长”,看作上帝对祷告的奇妙回应。这虽然不是一项可以证明因果关系的科学实验,却是我们夫妻至今心存感恩的一段生命经历。

结论是:植物未必能够像人一样与我交朋友,但依然能够进入人类的生命,成为一位寂静的朋友。它不能呼唤我们的名字,却可以陪你我度过没有人呼唤我们名字的日子;它不能理解我们的眼泪,却可以在我们流泪时仍然站在那里;它不能向我们承诺忠诚,却可能比许多曾经承诺过的人陪伴我们更久;它不会主动给我们开门,却可能在我们长期凝视、照料和等待中,打开那已经关闭的心门。

感谢《寂静的朋友》,让我一连写了五篇思考:植物孤独吗,有灵魂吗,有智慧吗,有性事吗,会认人吗?这篇算是终篇。

我总体的看法是:植物没有人的灵魂、自我意识和位格,也没有证据表明它们拥有像人一样的情感与友谊。然而,它们确实具有受造生命独特而精巧的感应、调节与适应能力。植物不是上帝,我们无需崇拜它们;也不是照着上帝形象受造的位格,更不能代替人与人的爱;但它们的确是上帝放在我们身边、值得我们去关爱的受造生命。

《创世记》没有让人把受造界当作死物,而是吩咐人“修理、看守”园子。人不是受造界至高无上的主人,更不是任意掠夺者,而是受托照料它们的管家、园丁。我们照料它们,它们则以自己的方式照料我们:给我们氧气、食物、荫凉、香气、美感、安静和季节,也教我们等待、节制、忠诚与盼望。

所以,若要问:那一天,天竺葵真的认出了汉内斯吗?我会说:我不知道。因为科学不允许我轻率地说“是”,但电影也不允许我冷漠地说“什么都没有发生”。一个人开始照料一朵花,一朵花开始进入一个人的生命。他给它水、阳光和守候,它给他安静、回应和陪伴。它也许不知道他的名字,却打开了他心中的一扇门。

所谓朋友,并不总是那个能够回答我的人;有时,也是在我最孤独的时候,仍然安静地与我同在的生命。一花一草总关情,梅不会真的成为妻子,鹤也不会真的成为儿子。然而,林逋一生的梅与鹤,却绝不是虚构的感情。植物未必能够像人一样爱我,但当我学会以爱相待,一棵树、一朵花,便不再只是一个“它”。

它是我生命中—— 一位寂静的朋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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