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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至高存在:先证明,还是在默认下生活?——从《生命之树》看东西方文明的分水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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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至高存在:先证明,还是在默认下生活?——从《生命之树》看东西方文明的分水岭

作者:赵晓

《寂静的朋友》(Silent Friend)让我开始尝试新的影视之旅,特别想多看一些有生命关怀的非商业电影。

这个周末,我挑了《生命之树》(The Tree of Life)来看,因为导演是一位执着思考生命与上帝的人。但老实说,我并没有一下子被它吸引进去。

主题我喜欢,想表现的内涵我也能懂;但它不仅没有抓人的故事情节,甚至连通常的电影叙事也不给,有时就像是路人无意间的纪录。整体则更像缓缓展开的油画,一首未修好的诗,一篇灵修笔记初稿。树木、阳光、河流、星空、家庭、死亡、苦难……镜头不断流淌,却很少推动什么。

看了不到一半,我心里不断冒出一个念头:所以呢?你到底想说什么?

看完,思考了一会,我忽然反应过来:那个“所以呢”,不是电影的问题,而是我的问题。因为,我一直在等导演诉说;而导演,却一直在邀请我默想。我一直在等他证明;而人家,根本没有打算证明。

这是一部活在上帝面前的非同寻常的电影。

整部电影,中心其实是上帝,但几乎没有证明上帝(God)的存在,也没有刻意解释上帝。导演泰伦斯·马利克(Terrence Malick)没有安排人物争论:神到底有木有,有木有啊?

不,全片没有设计一场辩论;没有铺陈一套论证;甚至没有准备一个结论。电影一开始,就把《约伯记》(Book of Job)放在银幕上:“我立大地根基的时候,你在哪里呢?(《约伯记》38:4)然后,就这样开始了。

回味中,我忽然明白:导演不是忘了证明,也不是不会讲故事;而是对他来说,上帝根本就不是一个等待证明的对象。而我坐在银幕前,却一直等着他证明。哈哈,是我自己整个没对路!

一、没错,他是在拍《约伯记》

很多观众都会觉得奇怪:为什么不交代那个孩子R.L. O’Brien究竟是怎么死的?为什么不解释苦难?为什么最后不给一个明确的答案?

其实,《约伯记》本来就是这样写的。

《约伯记》最大的特点,不是解释苦难,而是把约伯带到上帝面前。神最后也没有告诉约伯:为什么你的孩子会死?为什么撒但攻击你?为什么偏偏是你?不,没有。一句解释也没有。神只是从旋风中向约伯显现。然后,祂带着约伯重新观看整个创造。

祂指给约伯看大地的根基、海洋的边界、晨光的诞生、群星的运行、飞鸟的翱翔、野山羊的生产、野驴的自由、野牛的力量、鸵鸟、战马、鹰与鳄鱼……最后不断反问约伯:

我立大地根基的时候,你在哪里呢?你若有聪明,只管说吧!”(《约伯记》38:4)

你曾命定晨光,使清晨的日光知道本位吗”(《约伯记》38:12)

你曾进到海源,或在深渊的隐密处行走吗?”(《约伯记》38:16)

你知道天的定例吗?能使地归在天的权下吗?”(《约伯记》38:33)

神没有给约伯一个关于他所遭遇的苦难的解释。祂给约伯看的,是整个神奇的创造;祂让约伯重新认识的,乃是创造这一切的神自己。自始至终,神依然没有回答约伯有关苦难的问题。

可是,约伯已经满足了。他说:“我从前风闻有你,现在亲眼看见你。”(《约伯记》42:5)

为什么呢?

我的解读:因为约伯真正寻找的,从来不是一个答案,而是上帝自己。人在苦难中,总以为自己需要的是解释。为什么是我?为什么是今天?为什么偏偏如此?然而,当神真正向约伯显现的时候,约伯忽然明白:最大的失去,不是失去财富,不是失去儿女,而是一度觉得神离开了自己;最大的得着,也不是重新拥有一切,而是重新遇见神自己。

这就像一个孩子受了很大的委屈,父亲却迟迟没有出现。旁边的人开始七嘴八舌地解释:“你爸爸一定是生你的气了。”“肯定是你做错了什么,他才不理你。”“也许他根本不爱你了。”“也许他已经不要你了。”这些话听上去都像在分析原因,实际上却让孩子越来越痛苦。孩子本来只是受了点委屈,现在却开始怀疑父亲的爱;本来只是看不懂发生了什么,现在却连自己与父亲的关系也不敢相信了,多么恐怖!

直到父亲终于来到孩子面前。他没有急着解释事情为什么会发生。他只是牵起孩子的手。带他走上回家的路。一路上,孩子忽然看见:原来这条上学的小路,就是父亲一点一点为他建起来的;每天吃的饭,是父亲一直预备的;每天背的书包、穿的衣服、睡的床铺,都是父亲早已安排好的;甚至那些他从未留意过的灯光、窗户、花园、院子,都默默诉说着父亲的爱与照顾。孩子忽然顿悟:原来父亲一直都在,父爱如山,从未离开。只是以前,他把这一切都当作理所当然。

现在,当父亲重新站在他面前,过去许多完全不理解的事情,忽然都有了新的意义。他因此不再急着追问:“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?”因为完全没必要了,他已经知道:眼前慈爱的父亲,比任何解释更可靠。

约伯正是如此。神没有解释苦难。神只是带着约伯重新观看整个创造。神不是在炫耀自己的能力,而是在告诉约伯:孩子,你一直活在我的护理之中(Divine Providence),只是你不知道。

你不知道大地怎样立定;不知道晨光怎样升起;不知道万物怎样运行;同样,你也不知道,我为什么允许今天这一切发生。但是,你虽然不知道这一切,你却可以认识我。

于是,约伯满足了,他的心在神的爱的护理中得了满足。不是因为他终于明白了每一件事情。而是因为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情:那位创造世界、护理万有、一直爱他的父亲,从未离开他。

回头再看《约伯记》中人的故事,就更有意思了。

约伯的三个朋友,一直试图用人的理性解释神。他们太有学问了,可以说有神学、有逻辑、有因果、有推理。他们努力替上帝辩护,也努力替可怜的约伯所遭受的苦难寻找原因。但结果呢?越解释,离真相越远;越解释,约伯越痛苦;越解释,也越把约伯与神隔开。

约伯的妻子也忍不住唠叨几句:“你仍然持守你的纯正吗?你弃掉神,死了吧!

(《约伯记》2:9)她同样试图为苦难作解释、下结论。可是,她同样没有把约伯带到神面前,而是令约伯更加痛苦、烦恼。真是可悲,人的解释越来越多,人与神之间的距离反而越来越远,当事人的痛苦莫名增加。直到神亲自显现。

没有新的理论,没有新的证明,没有新的推理,只有神自己;而神自己,胜过了一切解释。《约伯记》真正伟大的地方就在这里。它告诉我们:人的解释不能代替神的同在。约伯满足,不是因为他的理性终于明白了一切;而是因为他的信心终于安息了。人的解释满足理性,神的临在安息灵魂。人需要理性解释,但人的灵魂最终需要的,不是一套理性解释,而是一位天父上帝。

因此,《生命之树》也没有急着解释苦难。它只是不断把观众带回创造,带回宇宙,带回生命,带回神面前。《约伯记》与《生命之树》共同告诉我们一个真理:真正的信仰,不是在得到所有答案之后才相信;而是在遇见神之后,即使仍有许多问题,也愿意信靠。

我还想到:多年以后,耶稣基督道成肉身,与人同住。神没有再从旋风中说话。祂亲自成为人,与人同住。道成了肉身,住在我们中间。”(《约翰福音》1:14)

圣经里有一个很打动我的细节。年迈的西面(Simeon)一生等候弥赛亚。圣灵曾启示他,在未死以前必看见主所立的基督。当约瑟和马利亚抱着婴孩耶稣来到圣殿时,他只是抱起这个婴孩,就心满意足地说:“主啊,如今可以照你的话,释放仆人安然去世;因为我的眼睛已经看见你的救恩。”(《路加福音》2:29-30)虔诚的西面没有看见耶稣行神迹;没有听见登山宝训;没有见到十字架和复活。他只是见到了婴儿耶稣,就心满意足了。他的满足,正是约伯的满足——闻名不如见面,解释不如同在。

多年以后,年轻的使徒彼得也说过一句同样的话。当许多人因为耶稣的话“甚难”,纷纷离开时,耶稣转过来问十二门徒:“你们也要去吗?”彼得回答:“主啊,你有永生之道,我们还归从谁呢?”(《约翰福音》6:68)彼得没有说:“主啊,我已经明白了一切。”他也没有说:“主啊,请你先解释我的问题。”他只是知道:离开耶稣,就再没有生命;跟随耶稣,即使仍有许多不明白,也比离开祂更有盼望。

多年以后,当彼得站在公会面前时,这份信心更加坚定。他公开宣告:“除祂以外,别无拯救;因为在天下人间,没有赐下别的名,我们可以靠着得救。”(《使徒行传》4:12)从“我们还归从谁呢”,到“除祂以外,别无拯救”,彼得没有得到所有问题的答案,却越来越认识基督是谁。真正使他坚定的,不是一套越来越完整的神学,而是那位越来越真实的主。

后来,使徒保罗更进一步地宣告:“我也将万事当作有损的,因我以认识我主基督耶稣为至宝……我为他已经丢弃万事,看作粪土,为要得着基督。”(《腓立比书》3:8)为什么?因为他们彻底明白:人真正需要的,不是更多答案,而是上帝自己。

这就像前面说的孩子。孩子真正要的,不只是父亲的钱财,不只是父亲送来的礼物,也不只是父亲把每一件事情解释得清清楚楚。孩子真正要的,是父亲自己,是父亲的爱和疼。有父亲在,礼物才有意义;有父亲在,家才是家;有父亲在,即使还有许多事情不明白,孩子仍然能够安然睡去。

《约伯记》的高潮如此,福音的高潮也是如此。

神没有先把答案赐给人神先把自己赐给了人。于是我看到了《生命之树》这部电影的可贵。从来没有人这么拍过电影,而它为什么没有急着解释苦难?因为真正伟大的艺术,和真正伟大的信仰一样,都知道:解释只能满足人的理性,关系才能安息人的灵魂;答案或可解决一个问题,基督才能承载人的一生。

二、人家一生都在拍这一件事

电影结束以后,我搜索了导演泰伦斯·马利克更多的信息。结果发现,《生命之树》并非偶然。因为,马利克一生几乎都在拍同一件事。

别人拍故事。他拍存在(Being)。

别人拍人物。他拍创造(Creation)。

别人拍冲突。他拍恩典(Grace)。

别人拍高潮。他拍沉默。

于是,他拍树,却不是树;拍风,却不是风;拍阳光,也不是阳光。他是在赞美。镜头里的树木,不只是植物;风,不只是空气;宇宙,不只是天文学。它们共同组成了一首关于创造的默想诗。

这令我想起《诗篇》十九篇:“诸天述说神的荣耀;穹苍传扬他的手段。”马利克在电影中,几乎从来没有把这节经文说出来;但他一直努力地把它拍出来。

有人说他的电影像诗;有人说像灵修;有人说,看他的电影像祷告。我的感觉:他带我们一起在上帝里面呼吸呢!

三、真正令人惊叹的,不只是马利克

泰伦斯·马利克毕业于哈佛大学哲学系,后来到牛津大学继续研究哲学,做过大学哲学教师,也翻译过德国哲学家马丁·海德格尔的著作。但仅仅知道这些,还不足以解释马利克。哲学训练会逼他追问“存在是什么”;但真正给这些问题提供语言、意象与方向的,却是他成长其中的美国生活。

马利克出生于1943年,在美国南部生活和成长。《生命之树》中的杰克(Jack)虽然不能简单等同于导演本人,但那个20世纪50年代的德州小镇,显然带着浓厚的自传性色彩。

而电影里的美国,还保留着我后来在波士顿生活时依稀感受到的某种轮廓:街道两旁是树木、草坪和低矮的房屋;孩子们成群结队地奔跑,邻居彼此认识;一家人围坐吃饭,父亲工作,母亲照料家庭;星期日,人不是在教堂,就是在去教堂的路上。教堂、祷告、圣经和上帝,并不是被隔离在私人角落里的特殊话题,而是日常生活中自然存在的背景。

那当然不是一个没有罪、没有压迫、没有家庭伤害的完美美国。《生命之树》中的父亲严厉、控制、受成功欲驱使;孩子之间也有嫉妒、暴力和罪疚。然而,即使在人性的破碎之中,基督教文化所留下的气息仍然弥漫在家庭、社区和街道之间。

人们可能悖逆上帝,却知道自己在悖逆谁;人们可能怀疑信仰,却知道自己怀疑的是什么;也因此,一个孩子遭遇痛苦,首先想到的仍然是向上帝发问,而不是先宣布宇宙毫无意义。

这是一种极其重要的文明状态。上帝不一定被每个人忠实地敬拜,却仍然是人们理解爱、罪、苦难、死亡与盼望时无法绕开的中心。

《约伯记》不是一部突然从外部插入电影的古老宗教经典,而是马利克从小呼吸的文化空气之一。树、风、光、母亲的祷告、教堂中的礼仪、孩子对天父的追问,都从这片土壤中自然生长出来。所以,马利克后来虽然进入哈佛、牛津,研读海德格尔,却没有成为一个只在概念中思考“存在”的哲学家。他把哲学重新放回神的创造之中。

他拍树,拍风,拍光,那些镜头里,既有海德格尔对“存在”的追问,也有《诗篇》对创造的赞美;既有现代人的焦虑,也有一个从圣经文化中长大的孩子,对天父若隐若现的记忆。

所以,我猜想:马利克之所以成为马利克,是因为几种力量在他身上相遇了:美国南部的自然与小镇生活;20世纪中叶仍然浓厚的基督教文化;家庭中的爱、权威、伤害与和解;哈佛与牛津的哲学训练;以及一个不愿只把世界当作物质现象来观看的灵魂。这些共同造就了他。

多年来,他特立独行,极少接受采访,也很少迎合公众。几十年来,他始终拍自己真正想拍的电影。《生命之树》于2011年获得第64届戛纳国际电影节(Festival de Cannes)最高奖金棕榈奖(Palme d’Or);随后又获得第84届奥斯卡金像奖(Academy Awards)最佳影片、最佳导演和最佳摄影三项提名。它确实讲述的是一个20世纪50年代美国家庭的故事,却把这个家庭放进从宇宙起源到死亡与永恒的宏大追问中。这不是一位小众导演的自我陶醉,而是世界主流电影界对这种艺术探索的郑重承认。

更有意思的是主演兼制片人布拉德·皮特(Brad Pitt)。按照商业逻辑,皮特完全可以继续拍那些情节紧张、角色耀眼、票房确定的电影。《生命之树》却恰恰相反:叙事破碎,节奏缓慢,父亲这个人物也并不讨喜。然而,皮特不仅出演,还以制片人的身份参与其中。

这并不意味着皮特与马利克拥有完全相同的信仰。皮特谈论这部电影时,反而坦率地承认自己对传统宗教和天堂观念有所挣扎。但他同时表示,影片使他强烈感受到一种超出人类理解的更大力量,以及人或许需要接受自己无法完全解释的奥秘。这正是皮特的有趣之处。他不是因为已经得到了所有答案,才愿意参与这部电影;而是因为那些问题对他仍然真实。

他在美国“圣经地带”(Bible Belt)的文化背景中成长,即使后来对信仰产生怀疑,上帝、天堂、父亲、罪、恩典与救赎,仍然构成他内心无法轻易抹去的问题。因此,他愿意放下明星最熟悉的表演方式,进入马利克的镜头:演一个爱孩子、却不断伤害孩子的父亲;演一个相信竞争、力量和成功,最后却不得不承认自己失败的人;演一个想成为伟大人物,最终才发现自己忽略了脚边真正恩典的人。

也许皮特喜欢的,恰恰不是一套答案,而是马利克给这些问题留下的空间。有些电影为了赚钱;有些电影为了讲一个好故事;还有些电影,是因为创作者自己不能不寻问、思考。《生命之树》属于第三种。

所以,真正令人惊叹的,不只是马利克,也不只是皮特。而是他们背后的文明生态,竟然能够孕育这样的导演,也能够吸引这样的明星与他合作;能够容纳一部几乎没有商业套路、却持续追问上帝、创造、苦难和永恒的电影。

允许马利克几十年拍摄自己真正关心的东西;允许他把镜头长时间停留在树、风、光和人的脸上;允许他引用《约伯记》,而不必先向所有观众解释《约伯记》是什么;允许一个顶级商业明星承认:有些事比票房更值得投入。不仅允许,而且尊敬;不仅尊敬,而且把电影艺术最高的荣誉之一授予这样的作品。

这样的导演,并不是一棵孤零零的大树;他的背后,是一整片生长茂盛的森林——是家庭、教会、圣经、哲学、艺术传统、市场自由以及整个社会对终极问题仍然保有的敬意。

正是这片森林,托住了马利克的生长。也正是这片森林,使一部关于树、风、光、死亡和上帝的电影,能够被拍摄、被投资、被观看,并被整个世界郑重对待。

四、中国人的第一反应,往往是:先证明

对于至高的存在,中国人的第一反应,往往不是敬拜,而是证明。有没有证据?有没有实验?有没有科学证明?没有这些,我为什么相信?

甚至还有一个流传很广、看似聪明的问题:“创造一切的上帝,又是谁创造的?”“诸天述说神的荣耀;穹苍传扬他的手段。

但这个问题,其实已经偷偷预设了一个前提:任何存在,都必须有创造者。可是,圣经从来没有这样说。圣经说的是:一切受造之物(Creation),都有创造者(Creator);唯有创造者自己,并非受造之物。真正的问题因此不是“神是谁创造的”;而是为什么我们有理由先假定“人是万物的尺度”——人类理性才是判断终极真实的最高法官。

于是,中国关于上帝的讨论,常常停留在“证明神”。而《生命之树》早已进入另一个问题:既然神是真实的,那么,人应当怎样活?

五、文明真正不同的地方,是它默认什么

我越来越觉得,每一种文明,都有自己的“默认设置”(Default Setting)。

没有一种文明,是从绝对中立开始思考的。长期以来,西方文明默认:宇宙有创造者;世界有秩序;人按神的形象受造;真理高于权力;法律高于君王;历史有方向;生命有意义。正因为有这样的背景,它提出的问题、形成的人格、建立的制度,也呈现出完全不同的面貌。

相比之下,中国近代以来不断学习西方的制度、技术与管理,却始终没有真正解决世界观(Worldview)、本体论(Ontology)与终极信仰(Ultimate Faith)的问题。

1923年的“科玄论战”,其实已经预示了中国此后一百年的思想走向。陈独秀倡导彻底的唯物主义道路。他相信,只有客观的物质原因可以解释历史、支配人生观;对于唯物主义之外是否还存在某种超越科学的精神世界,他几乎连“存疑”的余地也不愿留下。他明确主张以科学取代宗教,将一切宗教都列入最终应被废弃的范围。

胡适选择的是另一条道路。在政治制度、个人自由和程序正义上,他不像陈独秀那样主张激进革命;但在世界观和本体论上,他的自然主义或许走得更加安静,也更加深入。他不高喊“消灭宗教”,却试图以实验主义(Experimentalism)、科学方法(Scientific Method)和自然主义(Naturalism),逐渐取代宗教对宇宙、生命与人的解释。他拒绝承认人格神(Personal God)与超自然启示(Supernatural Revelation),他的“人论”认为人就是动物,也不承认灵魂是可以离开身体而独立存在的实体。在《不朽——我的宗教》中,他把所谓灵魂理解为身体特别是神经系统的功能,并认为灵魂不灭的问题,对人生行为没有重大意义。

表面上看,两人的道路不同:陈独秀走向唯物史观与革命;胡适走向实验主义与自由主义。但在更深的世界观层面,他们共享一个理性主义与科学主义的共同世界观;也因此把中国现代思想带入一个没有创造者、没有启示、也没有永恒灵魂的封闭自然体系之中。

更深远的影响,当然远不止于此。

当世界最终只剩下物质,自然便成为全部真实;当自然成为全部真实,人便首先成为一种高度进化的动物;而当人首先被理解为动物,自由、尊严、权利、爱情、道德乃至共和国,也就失去超验与终极的根基,只能被解释为生物进化、社会竞争、经济利益或历史发展的产物。

但问题在于:如果人只是一种动物,为什么他又拥有不可侵犯的尊严?如果道德只是进化形成的生存策略,为什么强者必须尊重弱者?如果人的思想只是神经活动的结果,人的理性又凭什么宣称自己能够认识普遍真理?

所以,一个深刻的断裂出现了:胡适在政治上努力捍卫人的自由与尊严,但他的自然主义本体论,却越来越难以说明这种自由与尊严究竟从何而来。

世界观决定本体论,本体论决定人性论,人性论最终塑造制度与文明。

所以,中国近百年来最深刻的变化,并不只是制度变了,而是文明的终极预设变了:中国传统虽然没有清楚认识圣经所启示的创造之神,却仍然保留着“天”“天道”“天理”等高于个人和权力的超越性语言;到了现代,这个并不清晰却仍然向上敞开的世界,在大师带领下,逐渐被压缩成一个封闭的物质世界。从此,人不再首先生活在“天命”或某种超越秩序之下,而越来越生活在一个没有创造者,没有终极审判,也没有永恒归宿的世界里。

然而,一个文明不可能真正没有终极。当创造者被移走,新的“终极”就会迅速占据祂的位置:民族、国家、阶级、历史、科学、市场,乃至个人意志,都可能被绝对化,成为新的偶像,而灾难,无法避免……

这也正是为什么,《生命之树》这样一部电影,对今天许多中国观众而言会显得如此陌生。它并不首先教人怎样证明上帝;它也不把上帝当作一个需要放在人类理性法庭上接受审判的假设。它从上帝真实这一终极背景出发,重新观看树木、家庭、苦难、死亡与人生。

中国现代思想常常追问:假如没有上帝,人应当怎样生活?马利克的电影所追问的却是:既然上帝真实,人应当怎样活在祂面前?两个问题之间,只少了一位上帝,却隔着两种文明。制度可以学习;技术可以引进;知识可以购买;唯独文明的土壤,无法进口。

一棵树之所以成为树,不是因为枝叶,而是因为根。文明也是如此。

一个民族最终长成什么样,不只是由制度决定,更是由它最深处相信什么、敬拜什么、最终向谁负责所决定。所以,《生命之树》真正震撼我的,并不是它拍了一棵树。而是它让我看见:生命之树之所以美,不只是因为它是一棵树,而是因为它首先是一首关于创造的赞美。

风之所以动人,不只是因为它吹过树梢,而是因为它提醒人:世界不是偶然存在,而是一个值得敬畏、值得感恩的创造。《生命之树》没有证明上帝,因为对于一个长期受圣经塑造的文明而言,上帝根本不是人类推理之后得出的结论,而是整个世界得以被理解的起点。

也因此,真正重要的问题,从来不是:神是否存在?而是:我们是否愿意活在祂的面前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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