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晓原创

孤独的银杏树:三个时代的孤独及更多——《寂静的朋友》观后的随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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孤独的银杏树:三个时代的孤独及更多——《寂静的朋友》观后的随想

作者:赵晓

一棵在德国马尔堡( Marburg)大学老植物园里站立了近两百年的银杏树,终于等来了远方的花粉。

当花粉落下,授粉发生,传感器所捕捉到的生命信号,忽然像一道彩虹般绽放。那一刻,我几乎忘记银幕上只是一棵树。我仿佛看见,一个沉默了近两百年的生命,终于被另一个生命触摸;一个孤独者,在漫长的等待之后,终于得到了回应。

这是伊尔蒂科·茵叶蒂(Ildikó Enyedi)导演、梁朝伟主演的电影《寂静的朋友》(Silent Friend)中,最令我感动的画面。我昨天先是在油管上看到电影介绍,然后当晚找来片子,与太太一起欣赏。

电影以一棵1832年栽种的银杏树为中心,串联起1908、1972和2020三个时代。三个时代,三个孤独的人;而在他们身边,始终站着第四位孤独者——那棵沉默的银杏树。看完电影,我一直在想“孤独”的话题:人为什么会孤独?

孤独只是人生的不幸,还是也有它的意义?为什么有些孤独必须逃离,有些孤独却必须承担?一个忠于真理、忠于良知、忠于呼召的人,是否注定会经历一种“天国的孤独”?

一、三个时代,三种孤独

1908年,一位年轻女性格蕾特(Grete)进入由男性垄断的大学与植物学世界。她有才华,有热情,也有观察生命的敏锐眼睛,但她首先被看见的,不是她的才华,而是她的性别。她进入了知识共同体,却没有真正被知识共同体接纳。

这是女人在男性社会中的孤独。

她不是没有话说,而是她的话不被当作知识;不是没有思想,而是她必须先证明一个女人也配思想。一个社会最深的偏见,并不总是禁止你进入,有时只是允许你进来,却不允许你成为真正的主体。

时间一晃,到了1972年,大学已经变了。性解放、学生运动、反权威与嬉皮文化席卷校园。人们谈自由、革命、身体与解放。可是,一个来自乡下、沉默拘谨的青年汉内斯(Hannes),却在这群高谈自由的同学中显得格格不入。

这是保守者在时代潮流中的孤独。

他身边不缺人,甚至不缺热闹;他所缺少的,是一个可以安放自己生命的精神家园。别人都在努力摆脱传统,他却还保留着乡土、家庭、节制以及某种未经理论化的敬畏。

他不是一个“进步”的人,也不是一个会说漂亮话的人。他甚至显得笨拙、迟钝、跟不上时代。然而,一个高举多元的群体,也可能容不下那个不愿跟随潮流的人;一群反抗旧教条的人,也可能迅速制造新的教条。人群可以宣称尊重差异,却只尊重与自己相同的差异。

到了2020年,梁朝伟饰演的王教授从香港来到德国。他是一位研究婴儿脑活动的神经科学家,却因疫情被困在陌生的城市、陌生的校园和陌生的语言文化中。

这是异乡人在本地人中的孤独。

他有知识、有身份、有教职,却没有可以进入的生活。疫情把人们关进各自的房间,也把他与这个社会之间原本就存在的文化距离无限放大。

女人在男人中,保守者在潮流中,异乡人在本地人中。三个时代,三种孤独。但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:孤独不是身边没有人,而是自己的生命没有得到爱的认可与回应。

二、第四位孤独者

银杏树是影片中最沉默的角色,却也是最重要的角色。

它站在那里,看过帝国、战争、革命、性解放、科技进步和全球疫情。人类一代又一代地来,一代又一代地走;每一代人都以为自己站在历史的中心,银杏树却只是静静地看着。

它不能说话,不能离开,不能主动寻找同类。作为植物园中一棵孤立的雌树,它只能等待远方雄树的花粉。

然而,电影最奇妙的反转正在这里:看起来最孤独的树,未必真正孤独;看起来最会社交的人,反而可能最孤独。树没有人的语言,却并非没有感知;没有脚,却通过阳光、空气、水、土壤、根系、昆虫和风,参与一个远比我们想象更广大的生命网络。

人类有手机、大学、社团、会议、宴会和社交媒体,甚至可以在一秒钟内联系地球另一端的人,却仍然可能没有一个人真正听见自己。

树的寂静是外在的,人的寂静却可能藏在喧闹之中。那棵银杏树等待花粉,也是三个时代的孤独者共同的隐喻:他们都在等待另一个生命的回应,等待有人看见、听见、理解,等待一句“我知道你为何如此”。远方的花粉终于来到。它没有解释银杏树,却使它结果;没有说一句话,却带来了生命。

这或许就是《寂静的朋友》最美的启示:真正的朋友,不一定是最会说话的人,而是能够使另一个生命重新绽放的人。

三、孤独是罪的伤口,也是生命的尊严

孤独并不都是美好的。

有些孤独来自遗弃、排斥、冷漠和关系破裂;有些孤独来自人的骄傲、封闭、自怜与不肯饶恕;有些孤独甚至已经成为心理疾病和生命创伤,需要陪伴、医治与专业帮助。

圣经说:“那人独居不好。”

人从来不是为孤立而造。人按照三一上帝的形象被造,而三一上帝本身就是永恒的相爱、相交与合一。人需要关系,不是因为人软弱,而是因为关系原本就是人的创造结构。

因此,基督信仰从不“浪漫化孤独”。

然而,并非所有孤独都可以靠增加朋友、加入群聊或者参加聚会来解决。因为还有另一种孤独,不是疾病,而是一个人保持人格与尊严所付出的代价。

一个女人若拒绝接受男性社会规定给她的位置,她可能孤独。一个青年若拒绝向时代潮流献媚,他可能孤独。一个异乡人若不愿完全抹去自己的身份,他可能孤独。一个知识分子若拒绝把良知交给权力,他可能孤独。一个先知若不肯随众说谎,他必然孤独。

有时候,人只有在不再害怕孤独之后,才真正成为一个人。群体当然可以保护人、温暖人,但群体也可能吞没人。一个人若必须依靠众人的认同才能知道自己是谁,他就不再拥有真正的自我。

所以,孤独有时也是自由生命的边界,是独立人格最后的防线。

四、约瑟:不被世界理解,也不被亲人理解

《寂静的朋友》使我想到约瑟。

约瑟的孤独,不发生在异国,而是首先发生在家中。他把梦告诉兄长,兄长却恨他。他所看见的是上帝的应许,兄长所看见的却是他的骄傲与威胁。于是,他被剥去彩衣,扔进深坑,又被卖到埃及。

这是一种特别深的孤独:不是敌人不理解你,而是最亲近的人不能理解你;不是陌生人拒绝你,而是家人把你当成异类。

约瑟后来进入波提乏的家,又被诬陷,下到监牢。在最黑暗的年月里,他既无法向父亲解释,也无法向兄长申辩;甚至连曾答应帮助他的酒政,也把他忘记了。约瑟没有失去上帝的同在,却长期失去了上帝同在的证据。这正是信仰中最难的处境:你相信上帝给过应许,现实却处处像在否定应许;你以为上帝正在带领,人生却一步步下沉——从家中到深坑,从奴仆到囚犯。

然而,后来我们才看见:深坑不是应许的坟墓,而是应许的隧道;监牢不是上帝忘记了约瑟,而是上帝正在预备约瑟。只是,人在隧道之中,看不见出口。

五、有一种孤独叫“天国的孤独”

什么是“天国的孤独”?我愿意把基督徒在地上必然经历的某种孤独,称为“天国的孤独”。

这并不是说天国本身是孤独的。恰恰相反,天国是完全的团契,是人与上帝、人与人、人与整个受造界最终的和好。所谓“天国的孤独”,是指:一个属天的人,生活在尚未被天国完全更新的世界中,由此产生的孤独。

耶稣说,门徒“在世界上”,却“不属世界”。“不属世界”并不是逃离人群,也不是蔑视世人,而是生命已经有了另一个中心、另一种价值和另一个终极效忠。正因为如此,基督徒会爱这个世界,却不能完全认同这个世界;会进入人群,却不能把自己交给人群;会参与时代,却不能向时代下跪。

这种孤独不是自命清高,更不是把所有反对自己的人都当成“逼迫者”。有些孤独纯粹来自自己的固执、无知和难以相处,不能包装成“忠于真理”。

真正的天国孤独,必须经过十字架的检验:它不是因为我比别人高明,而是因为我不愿背叛真理;不是因为我拒绝爱人,而是因为我在爱人时仍不能把谎言说成真理;不是为了证明自己与众不同,而是因为我已经属于基督。

世界的孤独常常来自无人与我同行;天国的孤独则可能发生在我明知无人同行,却仍必须走那条道路之时。

六、客西马尼园:朋友不能陪伴的地方

如果约瑟经历了义人的孤独,那么,耶稣则走进了孤独的最深处。

客西马尼园里,耶稣带着彼得、雅各和约翰,对他们说:“我心里甚是忧伤,几乎要死;你们在这里等候,和我一同警醒。”耶稣不是不需要朋友。祂主动请求门徒陪伴。可是,祂三次回来,三次看见他们睡着了。这幕场景令人心碎。在一个人最需要陪伴的时候,最亲近的人也可能睡着;在一个人最需要被理解的时候,最爱他的人也可能完全不知道他正在经历什么。

福音书说,耶稣离开门徒“约有扔一块石头那么远”。那是一段很短的物理距离,却仿佛象征着人与人之间无法彻底消除的生命距离。

有些痛苦,我们可以告诉别人,却不能让别人完全感受;有些道路,朋友可以送行,却不能替我们走完;有些杯,可以有人陪着我们哭,却无人能够替我们喝下。客西马尼园告诉我们:生命中总有一段路,只能独自走在上帝面前。

七、十字架:人类最深的孤独

到了十字架,耶稣的孤独抵达了顶点。

群众离开祂,门徒逃散,彼得否认祂,宗教领袖定罪祂,罗马士兵钉祂。最后,黑暗笼罩大地,耶稣大声呼喊:“我的神!我的神!为什么离弃我?”这是人类历史上最深的孤独。

当然,这并不意味着三一上帝在本体上破裂,也不意味着圣父不再爱圣子。圣子在十字架上引用《诗篇》第二十二篇,真实进入罪人所当承受的审判、黑暗与被弃感,同时也指向上帝最终的申冤与得胜。

在客西马尼园,耶稣经历的是朋友不能陪伴;在十字架上,耶稣担当的则是罪人本当承受的与神隔绝。祂不是站在孤独之外安慰孤独者,而是亲自走进人类孤独的最深处。这就是福音与一般心灵安慰最不同的地方。

世界常常告诉孤独者:“你要坚强,你要接纳自己,你要找到懂你的人。”这些话可能都有价值。但福音所说的更深:在没有任何人能够完全进入你的孤独时,基督已经进入;在你以为上帝也离开你的地方,基督已经先在那里。

祂进入被弃,为使我们被接纳;祂独自走向死亡,为使我们不再独自面对死亡;祂经历黑暗,为把我们带进永不止息的光明与团契。

八、当上帝似乎沉默

清教徒常谈到一种“灵性的被弃感”,后来的基督教传统也常称之为“灵魂的黑夜”“生命的幽暗时刻”

那不是人真的失去了上帝,而是人在感觉上失去了上帝。

祷告似乎没有回应,圣经仿佛不再发光,过去真实的平安消失了,曾经甘甜的敬拜变得干燥。一个人仍然相信,却感觉不到;仍然祷告,却像在向一扇关闭的门说话。对于基督徒来说,这甚至比不被人理解更加痛苦。不被世界理解,尚可退到上帝面前;不被同伴理解,尚可信靠上帝的同在;可是,当上帝也似乎沉默时,人还能去哪里?

然而,信仰最深的成长,往往恰恰发生在这里。

婴孩因感到母亲的怀抱而安心,成熟的信心却要学习:即使暂时感觉不到怀抱,母亲仍然在。同样,信仰若完全建立在感觉之上,它所信靠的最终可能不是上帝,而是“我感受到上帝”的经验。上帝有时允许安慰退去,为要使人从依赖属灵感受,进入对祂自己更深的信靠。

感觉不到上帝,不等于上帝不在;看不见道路,不等于上帝没有道路。

约瑟在监牢里看不见王宫,约伯在灰尘中看不见结局,门徒在受难日看不见复活节。可是,上帝的沉默不是上帝的缺席;祂隐藏的手,并未停止工作。信心不是永远看得见彩虹,而是在没有彩虹的时候,仍然相信立约的上帝。

九、孤独的价值:听见更深的声音

孤独本身并不自动使人高贵。

孤独也可能使人苦毒、自恋、封闭,甚至沉溺于一种“无人理解我”的自我感动。孤独的价值,取决于我们在孤独中转向谁。若只转向自己,孤独可能成为一口越来越深的井;若转向上帝,孤独却可能成为旷野——在那里,世界的声音渐渐退去,人终于听见那微小的声音,也看见自己生命中长期被喧闹遮蔽的真相。

摩西在旷野,保罗在阿拉伯,约翰在拔摩海岛。上帝常常把祂所使用的人带离人群,不是为了让他们永远离群索居,而是为了使他们不再被人群支配,然后重新回到人群中服事。

真正被上帝塑造的孤独,不会使人更冷漠,反而使人更能理解别人的孤独;不会使人自以为义,反而使人更谦卑;不会使人逃避世界,反而使人能够在不被世界掌声收买的情况下,更真实地爱世界。

所以,孤独可以是一间炼炉。它烧掉我们对掌声的依赖,烧掉对理解的贪求,烧掉“所有人都必须赞同我”的幻觉,最后留下一个问题:即使无人理解,我是否仍然忠于上帝所托付的道路?

这就是孤独的尊严,也是孤独的价值。

十、彩虹之后

现在再回到那棵银杏树。

远方的花粉抵达,树的生命信号像彩虹一样绽放。这是电影最美的时刻:沉默得到回应,孤独被另一个生命触碰,等待终于结出果实。但基督信仰比电影再往前走了一步。银杏树的彩虹告诉我们:孤独的生命渴望回应。十字架后的复活却告诉我们:被弃不是最后一句话,死亡也不是。

耶稣在十字架上进入人类最深的孤独,却在复活中开创了一个永不分离的共同体。教会本应成为这个共同体在地上的预尝——不是一个消灭差异、要求所有人说同样话的群体,而是一群曾被基督寻找、接纳,又学习彼此倾听、彼此担当的人。当然,在这个尚未完全的世界里,即使教会也可能不理解我们,同伴也可能睡着,朋友也可能离开。基督徒仍然会有约瑟的深坑、客西马尼园的黑夜,也会有灵魂感受不到上帝的幽暗时刻。

这就是天国的孤独:我属于一个尚未完全显现的国度,忠于一位肉眼不能看见的君王,持守一种常常不被世界理解的真理,等候一个尚未来到、却已经应许的清晨。然而,天国的孤独不是绝望者的孤独,而是守望者的孤独;不是被宇宙遗忘的孤独,而是被上帝记念、却暂时不被世界理解的孤独。

一棵树可以站立近两百年,等待一阵风送来花粉。一个属天的人,也可以在漫长的黑夜中继续站立,因为他知道:上帝的沉默不是遗弃,上帝的迟延不是忘记。我们也许会像约瑟一样被亲人误解,像先知一样无人响应,像耶稣在客西马尼园一样看见朋友睡去;甚至在某个最幽暗的时刻,发出“我的神,为什么离弃我”的呼喊。

但是,十字架已经告诉我们:这呼喊有人听见。复活已经告诉我们:黑夜不会永远统治。天国已经告诉我们:孤独不是人的终局。人生最深的安慰,不是我终于找到一个永远不会离开我的人,而是那位曾进入人类最深孤独的基督,已经找到了我。

所以,我仍然喜欢“天国的孤独”这个说法。因为它不是没有家,而是在异乡思念家;不是没有朋友,而是在地上等候那位真正的朋友;不是生命永远不能被理解,而是相信终有一天,我们将被完全认识,如同主认识我们一样。

到那一天,一切孤独都将像那棵古老银杏树的生命信号一样,在上帝永恒的光中,化作彩虹绽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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