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期并没有死，那我们该怎么活？——2026年诺贝尔经济学奖，给企业和个人的几点启示

作者：赵晓

当将你的粮食撒在水面，因为日久必能得着。——《传道书》11:1

引子：长期就坐在今天的餐桌上

凯恩斯有一句名言：“长期来看，我们都死了。”

今年的诺贝尔经济学奖，颁给了斯坦福大学的罗伯特·霍尔和哥伦比亚大学的迈克尔·伍德福德。他们的研究，在我看来正是对这句话最有力的回答：长期并没有死，它就活在今天的预期里！

霍尔证明，人不是按这个月的工资花钱，而是按自己对一生的预期花钱。伍德福德证明，央行最强大的工具不是降息，而是承诺，是让人相信它明天会做什么。一句话：经济不是被过去推着走的，而是被未来拉着走的。

宏观经济学的道理，放到微观企业以及我们每个人身上也一样。长期没有死，它就坐在今天的餐桌上：你今天怎么花钱、怎么投资、怎么教孩子，都在给自己的明天投票。

那么，企业以及我们每个人该怎么活？我想了几条，和大家分享。

一、先说清楚：不敢长远，不是因为短视

这几年，很多人不敢花钱，企业不敢投资，年轻人不敢结婚生孩子。有人批评说，这是大家太短视、没有长远眼光。

我不同意。

心理学上有一个著名的“棉花糖实验”：让孩子选择现在吃一颗棉花糖，还是等一会儿得两颗。能等的孩子，长大后往往更有出息。这个实验常被解读为：自制力是天生的。

但2013年，美国罗切斯特大学的研究者做了一个巧妙的改动：实验之前，一组孩子先遇到一个守信的大人，答应的东西都给了；另一组孩子遇到一个失信的大人，答应的东西没给。结果，前一组孩子平均等待的时间，是后一组的好几倍。

孩子不肯等，往往不是因为缺乏自制力，而是因为他判断：等了也白等。

大人也一样。经济学把一个人有多看重眼前、多看轻将来，叫作“时间偏好”（time preference）。我常说，时间偏好不是民族性格，而是信任的价格。一个人只顾眼前，行为短期化，往往不是因为他短视，而是因为他预期明天不可信。

所以，今天的问题不是“要不要长远打算”，而是：在一个不那么确定，甚至未来预期越来越差的环境里，怎样聪明地长远打算？

二、既要快活度日，又要长远打算

讲长远打算，很多人以为就是苦行：为了明天，把今天过苦。这是误解。

《传道书》很有意思。同一卷书里，一处说：“人莫强如吃喝，且在劳碌中享福。”（《传道书》2:24）另一处又说：“当将你的粮食撒在水面，因为日久必能得着。”（《传道书》11:1）一个讲快活度日，一个讲长远投资，放在同一卷书里，并不矛盾。

耶稣说“不要为明天忧虑”，可他没说“不要为明天预备”。不为明天忧虑，却为明天预备，这才是有信心的人过的日子。

一个人如果天天为明天焦虑，连今天的饭都吃不香，那不叫低时间偏好，那叫被未来绑架。真正的长远打算，是心里有底，所以今天才能安心地快活。

判词：不为明天忧虑，却为明天预备。

三、既要敢冒风险，又要备好蓄水池

霍尔那篇获奖的经典论文，讲的其实是一个老百姓都懂的道理：人按一生来花钱。丰年多存一点，荒年才不慌。经济学管这叫“消费平滑”（consumption smoothing），我管它叫“蓄水池”。

最好的例子在《创世记》第41章。约瑟替法老解梦：七个丰年之后，有七个荒年。于是埃及在丰年把粮食存起来，荒年来了，不但救了埃及，还救了四围的邦国。

人生和企业都需要冒险。不冒险，就没有创新，没有成长。但要分清两件事：冒险和赌博。

冒险，是冒自己承受得起的风险；赌博，是加自己承受不起的杠杆。这完全是两码事！有了蓄水池，你才敢冒险；没有蓄水池的冒险，就是赌博。这几年很多人和企业倒下，不是因为冒了险，而是因为杠杆加得太满，一阵风浪过来，没有一点余地。

对企业来说，在规则不够稳定的环境里，蓄水池就更重要：多留一点现金，少加一点杠杆，不把身家押在一时的政策红利上，不幻想啥春天又来了之类。

判词：有了蓄水池，才敢冒险；没有蓄水池的冒险，就是赌博。

四、既要投资钱，更要投资带得走的东西

霍尔在1999年还和同事琼斯写过一篇有名的论文，研究为什么有些国家的工人比别的国家产出多那么多。他们发现，机器多一点、学历高一点，只能解释一部分差距；更大的差距，来自一个国家的制度，他们叫它“社会基础设施”（social infrastructure）：它是鼓励人去生产，还是鼓励人去抢夺。

这对个人有一个很实在的启发：制度好的地方，你的房子、存款、股票都比较安全；制度不确定的地方，最安全的投资，是谁也拿不走的东西。

什么东西拿不走？知识、技能、健康、品格、信誉，还有一群彼此信任的朋友。这些东西随身携带，走到哪里都能用，而且越用越多。

企业也一样。厂房和土地带不走，技术、团队、品牌和客户的信任却带得走。

判词：最好的蓄水池，不在银行里，而在你的头脑、身体和人品里。

五、既要敢做，又要肯认错

这一条，我觉得最重要。

我最近在研究文明兴衰时得出一个结论：时间不站在任何一方，时间只站在肯认错、能纠错的一方。一个国家的寿命，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它能不能用和平的方式承认错误、纠正错误，甚至完成破产程序。

这句话对个人和企业同样成立。

投资做错了，及时止损；

职业走错了，敢于转身；

关系出了问题，肯先认错。

很多人和企业，不是败在犯错，而是败在不肯认错：越错越加码，越亏越不甘心，最后不得不一次付清所有的本息。

伍德福德的研究里还有一个很实用的提醒。他举过一个例子：一家卡车运输公司碰上柴油涨价，如果老板认为只是暂时的，就自己扛着；如果认为会持续，就马上调整价格。同样一个冲击，应对完全不同。

所以，要分清暂时的风浪和长期的潮流：对暂时的冲击，不要过度反应；对长期的变化，要及早认账、及早调整。

判词：犯错不可怕，可怕的是没有给自己留一个认错的程序。

六、教孩子耐心，先从父母守信开始

很多父母都想培养孩子的“耐商”，学会延迟满足。这当然好。

但回到棉花糖实验：孩子肯不肯等，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大人守不守信。所以，教孩子耐心，最好的办法不是说教，而是父母自己说话算数。

答应周末去公园，就一定去；答应的奖励，就一定给；说了不许的事，就坚持不许。父母的守信，就是孩子心中的“央行信誉”。一个在守信的家庭里长大的孩子，才会相信等待是有回报的，才肯为明天付出今天。

还要说一句：后来的研究发现，原版棉花糖实验的长期预测力，并没有当初说的那么强。所以不必焦虑，“耐商”不是天生定终身的，它是可以在一个可信的家里慢慢养成的。

每个人其实都有一个自己的“信用账户”：每一次说话算数，存进去一点；每一次食言，取出来很多。信用上楼很慢，下楼很快。

判词：父母的守信，是孩子最早的“央行信誉”。

七、做一个最小的“社会基础设施”

说到这里，也许有人会问：文明的叙事、制度的大事，我们个人做不了主，说这些有什么用？

我想说：大事做不了主，小事可以。

霍尔说，决定国家贫富的是“社会基础设施”（social infrastructure）。但社会基础设施最小的单位，就在我们身边：一个说话算数的家庭，一个守约的公司，一个彼此信任的朋友圈、团契和社区。每一个这样的小世界，都在一点一点地，让身边的人重新相信明天。

改变往往不是从有权力的时候开始的，而是从几个人决定在没有权力的时候，仍然做自己该做的事开始的。

《希伯来书》说：“信就是所望之事的实底，是未见之事的确据。”我每次读这句话，都觉得它简直是在讲预期理论。

“所望之事”，就是预期，就是我们对明天的盼望；”实底”，就是让预期站得住的根基，也就是我们脚踏的实地。

没有”所望之事”，人只能活在今天，越活越窄；没有“实底”，盼望就成了空想，一阵风就吹散了。经济学说，预期要有信用作根基；信仰说，盼望要有信实的那一位作根基。

“未见之事的确据”，就是看不见、却靠得住的承诺。伍德福德说，央行最强大的工具是承诺；而人生最深的确据，是那位”应许我们的是信实的”（《希伯来书》10:23）。

一句话，两头都有了：抬头有盼望，脚下有实底。脚踏实地，过有信心的生活。

判词：长期并没有死。它不在遥远的将来，而在你今天的每一个选择里。

课程预告

“长期并没有死”的经济学智慧，不只可以用来过日子、办企业，还可以用来研究文明：为什么有的国家长期繁荣，有的国家突然崩溃，而我们中国总是上演治乱循环？为什么同一个朝鲜半岛，南北差了三十倍？为什么帝制中国只有“改朝换代”这一种破产程序？

还有大家最关心的问题：在中美这场“文明马拉松”里，时间究竟站在哪一边？课上我会用诺奖的三把尺子“预期、信用、纠错”，把两边都量一量，并给出我的概率判断。

欢迎大家明天（周四）上午来听课。

每周一课｜长期并没有死——从2026年诺贝尔经济学奖看文明的竞争

主讲：赵晓

时间：2026年10月22日（周四）北京时间上午9:30

Zoom会议号：819 2337 9026

密码：114584

链接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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