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美峰会第二日盘点——峰会落幕，四层尺子再量一遍

作者：赵晓

据新华社，中国领导人25日下午结束访美行程，返回北京，整个访问约48小时。第一天我用礼仪、承诺、机制、履约四层尺子量了一遍，结论是礼仪到顶、承诺很薄。现在第二天的动态也出来了，再量一遍。

一、承诺与履约：休战延长，账本仍在

1、三个多小时的白宫行程，没有联合记者会，也没有联合声明。闭门会谈持续一小时以上，美方没有公布详细会谈纪要。川普走出来只说“一场很棒的会谈”，记者追问台湾和AI，他谈的却是中国领导人喜欢花岗岩。25日他在社交媒体上说“将有重大事情发生”，但没有说是什么。

2、两个月既是休战期限，也是履约信用的定价。据美媒报道，北京原本倾向于更长期限，美方也曾提出延长六个月，最终双方却只延至明年1月10日。谈判细节说法不一，但结果低于美方自己此前的提议，而想要更长期限的一方不会把期限砍到对方提议之下。我的判断是，缩短更可能来自美方，理由是履约：稀土许可、农产品采购和波音订单都没有完全落地。休战期限正在变成信用额度：履约多少，额度多长。

3、旧履约的账继续摊开。大豆采购在按计划走，但牛肉、谷物、乳制品停滞；波音无订单；投资委员会无进展。农业州的乐观建立在大豆一项上。川普把红毯铺到机场，却把账本收在手里；礼仪与履约分开计算，是此次峰会的一个明显特点。

二、台湾：北京提了，美国没答

4、北京公开了要求，美国没有公开答应。中方纪要说习近平再次要求美方“反对台独”；美方没有宣布任何政策变化，也没有宣布停止或恢复军售。提了什么和答应了什么，是两回事。

5、北京自己给出了衡量成果的标尺。中国社会科学院学者赵海对NBC说，目前结果“对中国相当好”，其中包括部分对台军售、尤其140亿美元方案继续暂缓；如果暂停时间延长、部分进攻性武器被取消，“就更好”。这说明北京目前拿到的主要是节奏，而不是美国政策框架的改变。

6、“四条红线”重新摆上台面。中国领导人启程当天，驻美大使谢锋在《人民日报》撰文：“台湾问题、民主人权、道路制度、发展权利四条红线不容挑战”。这四条2022年巴厘岛、2024年利马都说过，美方当时并未接受这种红线划法；这次白宫公开议程中没有出现“人权”二字，抗议者的声音也留在了白宫之外。

7、国会两党同时施压。至少19名民主党参议员联署批评峰会形式大于实质，要求立即交付13亿美元援助、既有军售及暂缓的140亿美元军售方案，称对台自卫的支持“绝无谈判余地”；共和党的威克、兰克福德等人也在峰会前施压。结构对节奏的约束，两党都在拉。

三、机制层：AI管道有了，核心分歧未动

8、AI是此次峰会得到政治确认的新议题。峰会前的纽约会谈已经搭起“美中AI对话”和重大安全事件通报管道，并安排两个月后在深圳续谈；此次元首会谈则确认双方将继续就AI保持对话、加强合作。外交关系协会的麦奎尔称之为“小而正面”的一步，《卫报》说距离安全协议“还差得很远”。

9、从公开成果看，四个核心分歧都没有进展：芯片管制（格里尔明确说不在议程），“蒸馏”指控（CISA两周前点名六家中国企业），开源路线（美国管自家闭源模型，管不了中国开源模型），以及要不要放慢（川普说“我们的护栏就是司法部”）。

10、耐人寻味的反差：在白宫讲“人类控制”“共同治理”的是中国领导人，说AI灭绝论是骗局、拒绝任何全球框架的是川普；美国国内主张放慢的是企业和国会。中国领导人所说的“各展所长而不是相互设防”，放在当前语境下，显然也包含要求美方放松芯片管制的意味。

11、值得注意的缺席者是Anthropic。国宴公开名单中有OpenAI、谷歌、英伟达、AMD、微软、Meta和亚马逊，却没有主张放慢前沿AI、支持维持对华芯片管制的Anthropic。它是否受邀尚不清楚，但这份名单至少反映了白宫当前更接近“加速派”。

四、座位表：科技资本对党政官员

12、主桌坐的是芯片。与两国元首同桌的是黄仁勋夫妇、苏姿丰夫妇、库克、马斯克，英伟达和AMD都是出口管制的直接当事人，苹果和特斯拉是在华投入最深的美国企业。坐在离权力最近的位置的，是最需要中国市场、也最受管制影响的人。

13、中方19人全是官员，企业家在门外等信。据《南华早报》，部分中国企业家自费搭乘商业航班抵美，直到最后一刻仍在等待国宴通知；与之相对，美国科技企业领袖坐在总统身边。座位表照见的，与其说是两种文明，不如说是两种政商关系：一边让资本直接进入外交场域，一边仍由党政系统主导企业的国际角色。这也解释了为什么，此次峰会的商业“里子”最终仍要由政府谈判，而不是由企业互动自然生成。

五、礼仪层：高规格背后的细节

14、川普称中美为二战“盟国”。《读卖新闻》指出，当年的盟国是中华民国，美国总统用这个词罕见。习近平接过话头讲驼峰航线和“抗击日本军国主义”，在当前中日关系背景下，这段共同抗战叙事显然不只是在回忆历史。

六、评价的分裂

15、三种评价并存。《美国保守派》的泰勒认为川普已经学会同中国打交道，并把领导人关系、台湾模糊、小团队决策以及芬太尼死亡人数下降列为证据；参议院民主党说这是形式大于实质，用亿万富豪的晚宴代替强硬外交；法国《世界报》说中美力量对比已经逆转，关税战是转折点，中国证明了自己能承受、能反制。三种说法各抓住一层：礼仪、承诺、结构。

16、《世界报》那篇要打折扣。“逆转”说的是谈判地位从“美国施压、中国承受”变成“双方都有筹码”，这与我说的“中国强大到美国不能绕开，但没有强大到美国必须退让”是一回事，它不是力量对比的逆转，是不对称的均衡。

七、48小时

17、访问约48小时，并缺席同期举行的联合国大会。这至少说明，北京此次行程高度聚焦于同川普的双边互动。至于行程短是否意味着期待有限，尚不能仅凭时间下结论。

18、下一站已经排好。11月深圳APEC，12月迈阿密G20，两个月后深圳的AI对话，1月10日休战再到期。这四个日期加上美国11月的中期选举，决定这场峰会的成果是“礼仪”还是“机制”。

结语

第一天的结论没有变：川普拿到了画面，北京拿到了时间。第二天补一句：北京更明确地接受了竞争的长期存在，却仍然拒绝接受你死我活的终局竞争。中国领导人在白宫说竞争应该是“你追我赶的赛跑，而不是你输我赢的角斗”。这不是北京第一次谈中美竞争，却是它第一次在如此高规格的双边场合，以如此明确的语言承认竞争，并试图为竞争划出边界。早在2021年达沃斯讲话中，中国领导人已经使用过“赛场”与“角斗场”的比喻；不同之处在于，这一次它被直接用于定义中美相处之道。

冷战以阵营对抗和最终胜负为逻辑，文明持久战更像一场没有明确终点的马拉松。这场峰会没有改变赛道，只是两位选手在补给站停了一下，互相看了一眼，也各自记下了对方的配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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