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辑五 开港的城(下)
作者:赵晓
遗爱——另一批从海上来的美国人

在元町的坡道上,几座教堂相距不远。东正教堂的绿色穹顶,天主教堂的尖塔,圣公会教堂的十字架,共同构成了函馆最特别的天际线。然而就在东正教堂旁边,我意外看见一块并不起眼的牌子,上面写着五个汉字:遗爱幼稚园。我起初只觉得这名字古雅。细看介绍,才知道这两个字背后藏着一段往事。
一、 一个失去女儿的母亲
一八七八年,一位名叫卡罗琳·莱特的美国母亲,因为女儿离世,把原本为女儿预备的教育经费,连同义卖手工品所得的一千八百美元,捐给了日本的女子教育。她失去了自己的女儿,却愿意让远方素不相识的日本女孩得到教育。这笔钱后来成为遗爱女学校的重要建校资金。学校取名“遗爱”,意思是:一个人虽然离开了,她的爱却被留下来,并且继续活在人间。
这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慈善。慈善有时只是富余财富的分配;“遗爱”却是把生命中最深的伤痛,转化为对陌生人的祝福。一个母亲没有让悲伤封闭自己,反而让爱越过太平洋,进入另一个民族的命运。女儿未能继续接受的教育,变成了日本女孩接受教育的机会;一个家庭的眼泪,变成了一所学校的种子。
爱没有随着一个女孩的离世而终止,而是被信仰转化,被教育延续,被制度保存。
二、 两种从海上来的力量
提到西方进入日本,人们首先想到的是佩里的黑船。一八五三年,黑色的船身、巨大的舰炮和滚滚浓烟,给长期锁国的日本带来前所未有的震撼。黑船打开了日本的国门。
然而二十年后进入函馆的另一批美国人,手里没有舰炮。一八七四年,美国卫理公会宣教士哈里斯夫妇来到函馆。他们没有军队,没有行政权力,也没有可以命令日本人的政治资源。他们能做的,只是在自己住所附近召集一些女孩,教她们读书,向她们讲述上帝的爱。
这就是遗爱学院的起点。一八八二年女子学校正式建立;一八九五年又创办附属幼稚园,成为北海道最早的幼儿教育机构之一。一九〇七年函馆大火烧毁校舍,一九一三年,人们又在美国信徒的捐助下把它重建起来。今天看到的粉色木造建筑,仍然是一所正在使用的幼稚园。
同样来自西方,却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力量。一种以军舰出现,使人不得不开门;另一种以教师出现,使人愿意打开自己的心。一种制造震撼,另一种建立信任;一种改变国家之间的权力关系,另一种进入妇女和儿童的生命;一种让日本看见自己军事上的落后,另一种让日本看见每一个人的尊严。
黑船叩开的是日本的国门,福音叩开的是人的心门。

三、 两块牌子之间
从佩里铜像走到遗爱幼稚园,不过十几分钟。一边是一个手握舰队的将领,被一座城市立在山下,面朝他当年驶入的港湾;一边是一位没有留下多少记载的母亲,名字写在一所幼儿园的招牌上。前者进入了教科书,后者只留下两个汉字。但这两块牌子其实讲的是同一段历史的两面。国门被强力打开,这是事实;门开以后进来的不只有强力,这也是事实。
本书辑二写过,基督教在日本人数很少,影响却不小,而它的影响常常就是从这样的地方开始的:一所学校,一间诊所,一个愿意教几个女孩读书的外国人。它们从来不出现在条约文本里,却改变了具体的人。
条约改变的是国家之间的权力关系,学校改变的是一个女孩一生的可能。
一个母亲失去女儿的痛苦,本来只属于她自己。但因为她把这份痛苦交了出去,一百多年以后,函馆的孩子仍然在一座粉色的木屋里上学。这大概就是“遗爱”两个字最准确的意思:人会离开,爱可以留下;留下的方式,是变成一所还在使用的学校。
一棵树,三座教堂——函馆山下的文明相遇

站在函馆哈利斯特斯正教会的庭院里,我举起手机,隔着一片树林按下快门。回来细看,才发现一张照片竟同时容纳了三座教堂。左边近处,是白墙绿顶的函馆哈利斯特斯正教会;树木中间露出的哥特式尖塔,是天主教元町教会;右边树林后面,则是英国圣公会传统的函馆圣约翰教会。
一棵树,三座教堂。俄罗斯正教、罗马天主教、英国圣公会——在欧洲历史上彼此分离、甚至发生过激烈冲突的三条基督教传统,跨越辽阔的大陆与海洋,最终在日本最北端的开港城市比邻而居。
这不是一张普通的旅游照片,而是一张浓缩的世界文明地图。
一、 一个基督,三条道路
函馆原名“宇须岸”,是阿伊努语“海湾尽头”的意思。一四五四年,来自津轻的和人豪族河野政通在此筑馆。传说那座馆城从远处望去形似箱子,于是“宇须岸”渐渐被称为“箱馆”。一八六九年,明治政府把虾夷地改称北海道,“箱馆”也逐渐改写为更文雅的“函馆”。
宇须岸是自然的名字,箱馆是城堡的名字,函馆是现代国家的名字。
真正改变这座城市命运的,是开港。港口一开,进来的不只是轮船、商品、钟表和枪炮,也有领事、医生、教师和宣教士。一八五五年日俄签订和亲条约,一八五八年再订通商条约,俄国在箱馆设立领事馆,并于一八六〇年建成附属圣堂,这是日本最早的东正教圣堂之一。法国天主教宣教士几乎同时来到;英国圣公会则在一八七四年开始工作。
俄罗斯带来圆顶与圣像,法国带来哥特式尖塔与罗马祭坛,英国带来圣公会的礼仪与新教教育。
二、 尼古拉:先学习,再传讲
一八六一年,一位年轻的俄罗斯修士来到函馆。他就是后来被称为“日本的圣尼古拉”的尼古拉·卡萨特金。

他没有急于把俄国文化搬过来。他先学日语,研究日本的历史、宗教和文化,再用日本人能够理解的语言翻译圣经、训练传道人、建立教会。后来他前往东京,建立了著名的复活大教堂,也就是尼古拉堂,把一生献给日本。
帝国要求别人理解自己,宣教却要求自己先理解别人。
他留下的不是一座依赖俄国经费的外国教堂,而是一群日本司祭、日本传道人和日本信徒。这一点在后来变得至关重要。一九〇四年,日俄战争爆发,这成为尼古拉一生最艰难的时刻。他是俄罗斯人,牧养的却是一群日本信徒;他的祖国与他服侍了四十多年的国家,突然成为战场上的敌人。日本社会的反俄情绪迅速高涨,日本东正教信徒被怀疑为间谍,尼古拉本人也被一些人视为敌国势力的代表。他没有离开日本。他告诉日本信徒,作为日本国民,他们应当为自己的祖国祈祷;而他自己是俄国人,不能与他们一同作这样的祈祷,因此退出公开的战时礼拜,独自为和平祷告。同时,日本的东正教司祭被派往战俘营,照料俄国战俘。
国家可以命令人把对方视为敌人,却不能阻止基督徒为敌人的伤口包扎。
后来,俄国革命切断了资金、人员与制度联系;一九二三年关东大地震摧毁尼古拉堂;日本进入军国主义时代,所有具有外国背景的宗教都受到国家监视。它没有消失。因为留下来的已经不是俄罗斯的教会,而是日本人自己的教会。

三、 方寸之间,诸神林立
然而走出教堂不过几步,眼前又是另一幅图景。东本愿寺的巨大屋顶,最上稻荷函馆分院的红色鸟居,还有佛寺、神社与各种地方信仰,密集地分布在这片不大的山坡上。
最上稻荷尤其有代表性。它不是中国意义上的道观,也不是纯粹的神道神社,而是日莲宗佛教与稻荷信仰结合的场所。佛寺建筑、神道鸟居、菩萨崇拜、狐狸意象、求福避祸和商业繁荣,可以共同存在于一个宗教空间里。
这正是日本宗教最强大的特点:不是排斥,而是吸收;不是非此即彼,而是兼收并蓄。日本人可以出生时去神社,结婚时进教堂,去世后请和尚诵经;也可以庆祝圣诞节,却从不追问伯利恒的婴孩究竟是谁。从文化角度看,这是一种高度的包容。
最深的抵抗,往往不是拒绝,而是消化。
拒绝至少意味着认真面对;消化却可能在不知不觉中解除真理的锋芒。日本可以吸收教堂建筑,却把教堂变成旅游景点;可以吸收圣诞节,却把圣诞节变成消费节日;可以接受基督教的教育、慈善和伦理,却不接受基督对生命的主权。它甚至可以欢迎耶稣,只要耶稣不宣告自己是唯一的主。
四、 三个问题
站在这片山坡上,我想到三个问题。它们不只关乎日本。
第一,一种信仰能否进入一个民族,却不被这个民族原有的体系消化?
第二,教会能否尊重本土文化,却不把真理稀释为一种文化装饰?尼古拉给出的答案是:本土化不是把内容换掉,而是把语言换过来。他学日语、译圣经、训练日本传道人,改变的是通道,不是源头。
第三,当国家要求终极效忠时,教会能否仍然宣告耶稣是主?这个问题辑二已经问过,日本教会后来给出的答案并不光荣。但在一九〇四年的函馆和东京,至少有一个俄国人和一群日本信徒,把它回答对了一次。

五、 一张照片里的三条河
离开的时候,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三座教堂。它们来自三个国家、三种礼仪、三套神学传统,在欧洲曾经彼此争战。到了函馆,它们只是三座安静的建筑,隔着一棵树互相看着。
坚船利炮可以打开港口,却不能使一个日本武士放下手中的刀;外交条约可以提供领事馆用地,却不能建立一个由日本人自己治理的教会。
帝国的身影不断改变,留下来的却是一些具体的人和他们做过的事。俄罗斯帝国早已消失,沙皇的旗帜也不再飘扬。函馆的钟声却还在响。它响的不是俄罗斯的回声,而是某种越过了国界、帝国和战争的东西。
从函馆回望东京——一道占了日本国土的五分之一

函馆走完,飞回东京。这趟北海道之行,也就走到了终点。从札幌到小樽,从小樽到洞爷湖,再从洞爷湖到函馆,走了许多天,翻山越岭,穿城过海,却始终没有离开同一个一级行政区。
这种经验很像在一个国家内部旅行:有近两百万人口的都会,有开埠通商的港口,有一望无际的农田,有火山、雪山、湖泊和温泉,也有漫长得几乎没有尽头的海岸线。
出发时看的是景点,回来时留在脑子里的,却是一个制度问题。
一、 一都、一道、二府、四十三县
日本有四十七个一级行政区,通常概括为“一都、一道、二府、四十三县”。一都是东京都,一道就是北海道,二府是大阪府和京都府,其余为四十三县。问题来了:为什么北海道不叫“北海道县”?这个“道”,是不是比府和县更高一级?答案是:不是。
今天的都、道、府、县在地方自治制度中基本处于同一层级,都有民选知事和地方议会。四种不同的称呼,主要是历史留下来的制度化记忆。东京称“都”,与首都地位及特别区制度有关;京都和大阪称“府”,源于明治初期对政治、经济地位重要的城市区域所用的特殊名称;北海道称“道”,则保存了日本近代向北开发、移民、国防与国家整合的印记。它的命名借用了古代“五畿七道”中东海道、南海道一类区域名称的传统。
“都”记录的是权力中心,“府”记录的是重要城市,“县”记录的是近代行政的普遍化,而“道”记录的,是国家向空间深处伸展的历史。名称有四种,层级却基本相同。四个不同的名字,像四枚历史化石,被保存在同一套现代地方自治制度里。

二、 土地很重,人口很轻
北海道面积约八点三四万平方公里,占日本国土约两成二,相当于整个日本的五分之一强,也是东京都面积的近三十八倍。它不仅是日本面积最大的一级行政区,而且远远大于第二名。然而这片占全国五分之一的土地,人口只有约五百万,大约只占日本总人口的百分之四。
土地很重,人口很轻;空间极大,密度很低。
这解释了为什么北海道给人的感觉与本州不同。本州许多城市彼此连接,铁路沿线像一条连续的城市走廊;北海道则是一个个城市散落在广阔的平原、山地与海岸之间。札幌是一座强大的中心城市,但离开札幌之后,人口迅速减少,距离不断拉长,自然很快重新成为大地的主角。
面积从来不只是一个抽象数字。它意味着更长的道路、更远的医院、更分散的学校和成本更高的公共交通;也意味着地方政府必须依靠相对有限的人口与税收,维持覆盖辽阔地域的基础设施。北海道有一百七十九个市町村,为日本各都道府县之最;道政府还设立了振兴局一类的派出机构。
经济学把这叫作低密度地区的公共服务成本。道路、消防、医疗、教育和公共交通都有相当大的固定成本。人口越分散,平均到每位居民身上的成本就越高。一条铁路如果沿线人口不断减少,票价收入便难以支撑维护;一所医院如果服务范围过大,居民即使在制度上享有医疗保障,也未必能及时到达。辑四写过那次铁路中断。那不只是一场大雨的偶然,也是低密度地区交通网络脆弱性的一次显影。
自由不只是法律赋予权利,也是一个人实际能否到达医院、学校和公共服务。从这个意义上说,地理也是制度的一部分。

三、 不是边角,而是粮仓
如果只看人口,北海道似乎很轻;如果看一个国家生存所需要的土地和资源,它却很重。
北海道拥有石狩、十胜、根钏等广阔平原,形成了日本少见的机械化、规模化农业。小麦、马铃薯、甜菜、豆类、牛奶和乳制品,加上丰富的水产,使它不只是一个农业地区,也是日本食品工业的重要基础。按热量计算,北海道的粮食自给率超过百分之二百,长期位居全国第一;而日本全国的粮食自给率长期低于百分之四十。这组数字很有意思。一个高度城市化、以制造业和服务业为主的国家,粮食大量依赖进口;而它五分之一的国土,承担着全国的食物安全底线。
辑二写过开拓的代价,写过谁被写在碑上、谁没有被写在碑上。这里要补一句:那场开拓留下的不只是城市和铁路,还有今天日本餐桌上的相当一部分。
一个国家最边远的地方,有时正是它最不能失去的地方。
四、 两个日本
飞机落地,东京扑面而来:密度回来了,人流、地铁、招牌、声音、狭窄的街道和紧凑的空间,全部回来了。前一天还站在函馆山下看港口,这一天就挤在山手线的车厢里。同一个国家,两种完全不同的空间经验。
东京是把人压缩到极致以后产生的效率:地铁三分钟一班,便利店五十米一家,任何服务都在步行范围内。北海道是把空间摊开以后产生的另一种生活:开车一小时看不见几个人,一条路通向远山,冬天雪把一切覆盖。
哪一种更现代?两种都是。现代化并不只有一个模样。高密度需要秩序、守时和对陌生人的克制,低密度需要自足、互助和对距离的忍耐。日本同时维持着这两套系统,并且用同一套行政、教育、医疗和铁路制度把它们连在一起。这件事本身就很难。一个国家如果只经营高密度的核心区,边远地区就会被抽空;如果平均用力,效率又会被拖住。日本没有完全解决这个问题——北海道的人口仍在减少,地方铁路仍在退出,医院和学校仍在合并。
把首都建好并不难,难的是让离首都最远的地方也仍然值得生活。
这趟旅行从东京出发,在北海道走了一圈,又回到东京。出发时,我看的是一个国家的橱窗;回来时,我看见的是一个国家怎样管理自己最空旷的那一部分。而一个国家究竟是什么样子,往往不在它最拥挤的地方,而在它最空的地方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