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缺点、特点与优点——日本游思:从一个艺术家、一家咖啡馆到一种文明
作者:赵晓
小引
这组文章起于东京旅游期间触发思绪的两件小事。
一件是八月二十七日,草间弥生去世的消息公布。那几天我正在东京,恰巧刚刚参观过她的美术馆。另一件是在上野,我无意间走进一家只有二十五平方米的咖啡馆。一个是被精神疾病困扰了一生的艺术家,一个是被面积困住的小店,看起来毫不相干,却让我反复想到同样三个词:缺点、特点与优点。
先把三句话放在这里:缺点,是你不能不如此;特点,是只有你如此;优点,是你把“如此”变成了价值。但要先说明一件事,否则后面七篇会彼此打架。
“缺点”这个词在汉语里其实盖住了三样不同的东西。
第一样是约束。土地少、时间短、店面小、资源缺,这些只是边界,本身无所谓善恶,只有放进某个目标才显出成本。二十五平方米用来办两百人的宴会太小,用来经营一家精品咖啡馆却未必。
第二样是亏缺。一个存在者没有实现它本应实现的善:眼睛不能看见,果树不能结果,一个人因为恐惧而永远逃避他本当承担的责任。这才是严格意义上的缺陷。
第三样是罪。它不是能力不足,而是意志的偏离。它需要的不是训练,是悔改。
这三样常常被混在一起,于是产生两种相反的错误。把罪当作约束,人就会说“我天生如此”;把约束当作亏缺,人就会为自己只有二十五平方米而羞耻。分辨这三者,是这本小书从头到尾要做的事。还要再说一句:这三个词不是一条直线上的三个刻度。缺点不是“较差的特点”,特点也不是“尚未成熟的优点”。它们分属三个不同范畴——亏缺、差异、卓越。文中偶尔用“转化”一词,是为叙述方便;严格说,不是缺点变成了特点,而是同一份材料在不同范畴中被重新认识、被重新使用。
七篇的次序由具体走向抽象:从一个艺术家,到一家咖啡馆,到日本的产品、经济与文明,再到经济学与哲学的辨析,最后到圣经的校准。三个词的含义会随着层次上升而逐渐变得精确。读者若觉得前面几篇的说法不够严格,是因为它们要到后面才被分辨清楚。

第一篇 草间弥生的生命与艺术
草间弥生去世了。
据她的官方网站八月二十七日公布的消息,她已于八月十四日在东京都内一家医院去世,享年九十七岁;日本媒体报道死因为多脏器衰竭。消息传来时,我27日正在东京,恰巧刚刚参观过她的美术馆,又偶然读到一本关于她的图像传记。先说一句与后面所有论证无关的话:愿她安息。一个被幻觉追赶了九十七年的人,终于不再被追赶了。
书中有一页令人难忘。年幼的草间弥生被母亲派去跟踪父亲,窥视父亲与情人的私会。画面中,一个孩子透过缝隙,看见了她本不该看见的成人世界。回来以后,母亲追问:“弥生,后来呢?”她惊魂未定,只能回答:“我……不知道。”
她当然不是不知道。她是无法理解,也无法承受。后来,花朵、圆点、网纹和某些带有性意味的形体,开始在她的视觉与意识中不断出现、繁殖、扩张,覆盖墙壁、家具、身体,甚至整个宇宙。她一生都受到幻觉、强迫观念、性恐惧以及精神疾病的困扰。
这使我想到三个彼此相连、却不能混淆的概念:缺点、特点与优点。
一、缺点:你不能不如此
我们通常所说的“缺点”,是一个人身上的限制、破损与失衡。
草间弥生的生命显然带着严重的破损。她成长于一个充满冲突的家庭,父亲不忠,母亲强势,童年缺乏安全与温柔。她长期经历幻觉、焦虑、强迫性意象和自杀冲动,后来主动住进精神病院,一住就是数十年。
这些,当然都不是值得浪漫化的东西。
今天的人很容易把艺术家的疾病传奇化,仿佛痛苦天然就是深刻,精神失常天然通向天才。其实,疾病就是疾病,创伤就是创伤。绝大多数痛苦只会消耗人、摧毁人,不会自动生产伟大的艺术。
草间弥生艺术中不断出现的重复,也有它的局限。圆点可以成为语言,也可能沦为标签;无限网可以通向深渊,也可能变成市场上最容易识别和复制的商品。晚年的草间与时尚、奢侈品牌和全球商业体系高度结合,她的圆点从画布蔓延到皮包、橱窗和消费品。一个原本来自精神深处的符号,也可能被消费社会变成无处不在的品牌图案。
所以,草间弥生不是一个没有缺点的艺术圣徒。她有疾病,有创伤,有执念,也有强烈的自我经营和自我神话。她的“无限”,有时也可能成为一种有限的重复。
缺点的基本特征是:你不能不如此。你并不自由,而是被某种局限牵引,被某种伤口定义,被某种力量反复推回原处。

二、特点:只有你如此
缺点并不等于特点。
特点不是一般性的不足,而是一个人区别于其他人的独特形态。它不一定善,也不一定恶,却使这个人成为“这个人”,而不是另一个人。
草间弥生的特殊之处,在于她没有简单逃避那些反复侵入意识的圆点、网纹和形体。她反过来使用它们,把它们变成自己的艺术语言。既然圆点不断出现,她就画出无穷的圆点;既然网纹要吞没她,她就让网纹先吞没画布;既然世界在幻觉中不断复制,她就借助镜子,让一个灯点变成无数星辰,让有限的房间通向视觉上的无限宇宙。
这是从缺点到特点的第一次移动。在心理经验中,她是被图像追赶的人;在艺术创作中,她成为安排图像的人。过去,圆点占领她的世界;后来,她用圆点占领世界。她把不可见的精神经验,变成了可以看见、可以进入、可以共同感受的公共空间。参观者走入“无限镜屋”(Infinity Mirror Rooms),不只是观看草间弥生的幻觉,而是暂时进入她的内在世界:个人的边界消失,身体被光点覆盖,有限的自我仿佛融入无限。
草间称之为“自我消融”(self-obliteration)。
这既可能来自恐惧,也包含一种深刻的艺术直觉:人渴望成为独特的自我,同时又渴望摆脱孤独的自我;人害怕被宇宙吞没,却又向往融入一个比自我更大的整体。圆点本来极其简单,甚至没有个性;但当无数圆点重复、扩张、覆盖一切时,它们反而成为草间弥生最强烈的个人签名。
特点的基本特征是:只有你如此。

三、优点:把“如此”变成了价值
但有特点,还不等于有优点。
疯癫可以很独特,偏执也可以很独特。真正的优点,是一个人通过选择、训练、纪律与创造,把自己的特点转化为对他人有价值的能力。
草间弥生的伟大,不在于她患有精神疾病,而在于她没有把疾病当作放弃生命的理由。她把一个几乎要将自己吞没的内部世界,转化成持续数十年的创造。这不是灵感偶然降临,而是惊人的劳动纪律。她日复一日地画,年复一年地重复。在漫长的寂寞、贫困、疾病和不被理解中,她仍然工作。艺术对她不是闲暇中的装饰,而是一种生存方式。她不是治好了自己以后才开始创作,而是在创作中一次又一次把自己从毁灭的边缘拉回来。
据日本媒体报道,她直到去世前不久仍然握着画笔。这一点比任何关于天才的传说都更值得记住。一个人无法选择自己童年遭遇什么,也无法完全选择自己的身体、性格和精神禀赋;但他仍然可以在有限的范围内选择:如何回应这一切。
有人被伤口吞没,有人把伤口变成伤害别人的理由;也有人不否认伤口,却努力为伤口寻找一种不再伤人的表达。草间弥生的艺术,就是这样的表达。她没有消灭心中的深渊,而是给深渊画上圆点、装上镜子,最后让全世界走了进去。

四、真正的转化,不是把缺点重新命名为优点
今天流行一种廉价的励志话语:不要管什么缺点,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;所有缺点换一个角度,都会成为优点。
这并不真实。
缺点不会因为重新命名就自动成为优点。创伤就是创伤,疾病就是疾病,罪也仍然是罪。我们不能因为草间弥生成为伟大艺术家,就倒过来说,她童年的伤害是必要的,她的精神疾病是幸运的。不是伤害造就了她,而是她没有让伤害拥有最后的解释权。
从缺点到特点,需要认识自己;从特点到优点,需要长期训练;从优点到价值,还需要与他人、社会和世界建立联系。如果用一个简单的公式来表达:缺点,是不能不如此;特点,是只有你如此;优点,是你把“如此”变成了价值。
草间弥生的生命,正是在这三者之间艰难移动。
她首先被圆点追逐,后来与圆点同行,最终让圆点成为世界共同的视觉记忆。她首先被无限吞没,后来制造无限;她首先是精神世界的囚徒,后来却用艺术为自己打开了一扇自由的门。当然,这自由并不完全。艺术能够组织痛苦,却不能最终救赎痛苦;艺术能够让人暂时超越自我,却不能回答自我为何存在、又将归向何处。
这个问题的思考,我要留到最后一篇。但草间弥生至少证明了一件事:人的限制不必成为生命的终点,人的破碎也不必成为伤害世界的借口。我们不能选择发到手里的所有牌,却要为自己如何打牌负责。真正的生命成长,不是假装自己没有缺点;而是认识缺点,形成特点,修炼优点,并最终使自己的存在成为他人的祝福。
草间弥生的一生,就是一个受伤的人不断与深渊交涉的一生。她没有战胜所有黑暗,却从黑暗中提取了颜色;没有摆脱所有强迫,却从强迫中建立了秩序;没有逃出有限的自己,却在一间又一间镜屋中,为世人显出了无限。
如今,她离开了。圆点还在延伸,镜子仍在反射。那个曾经被世界惊吓的小女孩,终于让世界看见了她所看见的世界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