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缺点、特点与优点——日本游思:从一个艺术家、一家咖啡馆到一种文明(第四篇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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缺点、特点与优点——日本游思:从一个艺术家、一家咖啡馆到一种文明(第四篇)

作者:赵晓

第四篇 日本的文明转型

走在东京街头,常常会产生一种奇妙的时空错觉。

眼前是汉字、神社、寺院、和服与榻榻米;转过一个街角,却是议会、宪法、证券市场、现代大学和世界级企业。日本既像中国文明的远房亲属,又是现代西方制度在亚洲最早的移植者;既保留着天皇这一古老象征,又运行着现代民主政治;既有极强的集体纪律,又处处呈现个人审美。

这究竟是东方,还是西方?答案可能是:既不是简单的东方,也不是复制的西方,而是日本。

日本文明最突出的能力,不是从零开始创造一套封闭体系,而是不断吸收外来文明,再把它翻译、改造、压缩,最后变成自己的东西。日货如此,日系如此,日本文明也是如此。

从“缺点、特点与优点”的角度看,日本的文明史,可以理解为一个岛国不断把自身限制转化为文明能力的历史。

一、缺点:岛国、边缘与不安全感

日本文明首先面对的是地理限制。它远离欧亚大陆的文明中心,国土狭长,平原有限,资源匮乏,自然灾害频繁。它既受到海洋保护,又被海洋隔离;既不容易被完全征服,也很难成为大陆文明的中心。这种地理位置塑造了日本文明的一种深层心理:既对外部世界保持警觉,又对强大文明怀有强烈的学习冲动。

中国强盛时,日本学习中国;西方强盛时,日本转向西方;美国在战后建立全球秩序,日本又迅速进入美国主导的体系。这当然表现出惊人的现实主义,也暴露出一种深层的不安全感:日本常常不是先问什么是真、什么是善,而是先问谁更强、什么更有效、怎样才能不被淘汰。

因此,日本文明有时会在自卑与自大之间摆动。

面对先进文明,它可能极其谦卑,甚至全盘学习;一旦完成追赶,又容易产生优越感,把自身特殊性绝对化。明治以后,日本一面宣称“脱亚入欧”,一面又以“亚洲领导者”自居;一面学习西方国家制度,一面走向军国主义和帝国扩张。

岛国性由此显出两面:海洋保护了日本文化的连续性,也可能强化它的封闭性;民族同质性维持了高度合作,也可能压抑异质者;强烈的群体认同创造秩序,也可能使个人屈从于家族、会社和国家。

缺点的本质,是一个文明无法回避的初始约束。

二、第一次转型:从文明边缘到“日本化的中华文明”

日本第一次重大文明转型,是对中华文明的系统学习。它不是一场运动,而是一个持续了约五百年的过程。

汉字大约在五世纪前后经由朝鲜半岛传入;佛教则由百济圣明王正式传入,年代有五三八年与五五二年两说,今日学界多倾向前者。【1】 公元600年,日本首次向隋朝派出使节;607年,小野妹子携国书再至。630年,犬上御田锹率第一批遣唐使渡海。【2】 与此同时,制度也在移植:603年冠位十二阶,604年十七条宪法,645年大化改新。701年颁布大宝律令,日本已经拥有一套仿唐的成文法典;710年迁都平城京,794年迁都平安京,两座都城都以唐长安为蓝本。

从文字、儒学、佛教,到律令、官制、都城规划和礼仪秩序,日本大规模吸收隋唐文明。没有汉字,就很难想象日本早期国家如何形成;没有佛教和儒家秩序,也很难理解日本的宗教、伦理与政治结构。

然后是最关键的一步。894年,菅原道真受命出任遣唐大使,随即上奏请求重新议定遣唐使的存废;此后遣唐使再未成行。【3】表面的理由是唐朝已经衰落,渡海风险又高,继续派船得不偿失。但从文明史上看,停止输入的意义远大于此:它意味着日本从“接收”转入“消化”。

此后的一两百年,正是所谓国风文化的时代。假名在九世纪逐渐成形,十一世纪初,紫式部用假名写出《源氏物语》。一个借来的文字系统,终于长出了借出者写不出的东西。

日本,学习中国却没有变成中国。它保留了天皇制度,没有完全复制中国式的科举官僚体系——律令制下虽设大学寮与贡举,却很快被门第世袭取代;它接受佛教,又让佛教与神道共存;它使用汉字,却创造了假名;它学习唐代都城,又发展出自己的贵族文化、武士制度和审美传统。

最能说明问题的,也许是大宝律令本身。它的“律”,相当于刑法的部分,几乎照搬唐律;而“令”,相当于行政法与民法的部分,虽然仿照唐令,却依日本社会的实情作了大量改写。同一部法典之内,一半是抄写,一半是重写。

日本不是照相机,而是一台翻译机。所谓翻译,不只是把一种语言换成另一种语言,而是把外部文明拆解以后,重新安装进自己的历史与社会结构。

日本文明的第一个特点由此出现:它善于学习,却不轻易消失;它敢于改变,却总想保留一个不变的日本。

这是一种“有连续性的转型”。制度可以变,技术可以变,服装和语言可以变,但天皇、神道和民族共同体仍然提供某种文明连续性。

中国文明传入日本以后,没有原样复制,而是成为“日本化的中华文明”。

这就是从缺点到特点的第一次移动:地处文明边缘,反而使日本形成了选择、翻译与本土化的能力。

三、第二次转型:从中华文明圈转向西方现代文明

十九世纪,西方列强以炮舰打开东亚大门,日本再次面临生存危机。

1853年,美国佩里舰队驶入江户湾。日本人突然意识到,过去学习了上千年的中华文明,已经无法提供抵御现代西方的技术、军事和国家能力。于是,明治维新开始了。

日本废藩置县,建立现代军队、学校、银行、铁路、工厂和中央政府;派遣使团考察欧美,翻译西方著作,引进法律、科技、医学与工业制度。

如果说第一次转型是“和魂汉才”,第二次转型就是“和魂洋才”——保留日本精神,吸收西方能力。

这场转型极其成功。日本迅速从一个封建岛国变成现代工业国家,成为亚洲第一个完成工业化并进入列强体系的国家。但问题也正在这里。日本学习了西方的船坚炮利、工业组织和民族国家,却没有充分吸收现代文明中对上帝的信仰、对权力的限制、对个人尊严的保护和对普遍人权的承认。

这个判断需要一点分寸。事实上,日本并非完全没有接触过这一维度:明治初期的自由民权运动曾经大规模要求开设国会、制定宪法;大正年间政党内阁、普选运动与相对自由的舆论空间,也一度显出宪政政治扎根的可能。问题不在于这些努力从未发生,而在于它们没有获得足以约束军部与官僚的制度地位——当经济危机与对外扩张的压力到来时,它们被轻易地推到了一边。

所以更准确的说法是:日本的宪政因素不是缺席,而是脆弱。

明治宪法确立了现代国家形式,却把主权归于天皇;议会和政党得到发展,军部却逐渐获得脱离文官政治的独立权力;工业化创造了强大国家,却没有阻止国家把个人变成帝国机器中的零件。

日本完成了现代化,却没有完全完成现代文明的转型。现代化回答“怎样变强”,现代文明则要回答“强大为了什么,权力受谁约束,每个人为何具有不可侵犯的尊严”。

当一个国家只学习强者的技术,却没有接受高于强权的价值,它最终很可能不是加入文明,而是加入争霸。于是,日本从一个害怕被殖民的国家,变成了殖民别人的帝国;从学习西方,走向与西方争夺亚洲;从追求富国强兵,走向甲午战争、吞并朝鲜、侵略中国和太平洋战争。

日本的特点——强大的学习与组织能力——在缺少价值约束时,反而放大了它的缺点。特点并不天然等于优点。同一种纪律,可以生产精密仪器,也可以组织侵略战争;同一种忠诚,可以维持社会合作,也可以把人交给国家主义;同一种牺牲精神,可以服务公共利益,也可以被权力利用。

文明真正的问题,从来不只是能力,而是能力服从于什么。

四、第三次转型:从帝国臣民到和平国家

1945年,日本战败。广岛、长崎的原子弹,东京的废墟,海外帝国的崩溃,使日本文明来到又一个断裂点。这一次,日本不是主动选择转型,而是在彻底失败以后被迫重建。

1947年施行的日本国宪法,确立国民主权、基本人权、议会民主与和平主义。天皇不再是国家主权的拥有者,而成为“日本国及日本国民统合的象征”。【4】军国主义被解除,战争不再被视为国家扩张的正常工具。这套制度具有明显的外部移植色彩,但它后来并没有只停留在占领时期的纸面安排上,而是逐渐进入日本的政治实践与社会生活。

日本又一次展现出自己的文明能力:把外部强加的制度,转化为内部可运行的秩序。战后日本把国家能量从军事扩张转向经济建设,把服从、纪律、教育和组织能力投入制造业、贸易与技术进步。昔日生产军舰和武器的工业体系,转向生产汽车、相机、家电和精密机械。日本不再主要通过占领土地获得世界地位,而是通过产品进入千家万户。

这是日本文明史上最重要的一次优点转化:它把战败变成反省的机会,把军事国家变成和平国家,把扩张能力变成生产能力。

日本战后经济奇迹,不只是产业政策和企业管理的成功,也是一场文明转向的结果。美国提供安全保障,日本减少军事负担;宪政秩序稳定预期,市场经济释放活力;教育、储蓄、企业组织和国际贸易共同推动增长。

日本终于不再靠征服亚洲证明自己,而是靠服务世界证明自己。

五、第三次转型仍未完全完成

然而,日本的战后转型并不彻底。制度可以在几年内重建,文明记忆却需要几代人消化。

日本接受了和平宪法,却没有始终形成对侵略历史清楚、稳定而一致的公共认识;它承认战争带来的灾难,却常常更愿意记住自己作为战争受害者的一面,而不愿充分面对自己作为加害者的一面。广岛和长崎当然值得全人类哀悼,但南京、马尼拉、首尔以及无数亚洲受害者,也同样不能从日本的文明记忆中消失。真正的悔改,不只是承认战争失败,而是承认侵略本身错误;不只是说“我们也受了苦”,而是愿意站到受害者的位置上,理解他人的伤痛。

日本已经完成从战败国到和平国家的制度转型,却仍需完成从帝国记忆到历史责任的精神转型。制度移植可以由外部力量推动,文明悔改却不能由别人代替。

六、日本文明的优点:把外来秩序变成日常生活

尽管如此,日本战后文明的成就仍然值得认真对待。民主在日本没有成为街头口号,而进入定期选举、政党轮替、地方自治和司法程序;法治没有只写在宪法里,而进入车站、商店、公司和社区的日常运作;公共秩序也不是完全依靠警察强制,而依靠大量普通人的自我约束。

一间小咖啡馆里安静吃早点的人,当然不是现代文明的全部,却是文明落地的一种表现。真正的制度,不只是议会大厦里的文本,也是陌生人在小空间中如何彼此相待;真正的自由,不只是“我有权做什么”,也包括“我愿意为别人的自由克制什么”。

日本的优点,就在于它能够把抽象制度转化为具体习惯,把公共规则转化为日常礼貌,把外来的现代文明嵌入本土伦理。它不是简单复制西方,而是让民主、市场、法治与日本原有的责任感、羞耻感、工匠精神和共同体纪律结合。

外来的树枝,逐渐接在本土的树干上,并结出了日本自己的果子。

七、第四次转型:从同质国家走向开放的公民共同体

今天,日本正在进入第四次文明转型。而这一次,转型的对象既不是技术,也不是制度文本,而是“我们是谁”这个问题本身。

过去的日本,是一个人口相对同质、企业长期雇佣、家庭结构稳定、经济持续增长的工业社会。今天,这些条件都在改变。

人口减少,老龄化加速;传统家庭缩小,地方社会衰退;企业不再能够提供终身保障;女性、年轻人和不同生活方式的人,也不愿继续被旧有的角色完全定义。而变化最快,也最容易被低估的一项,是人的构成本身。

2025年末,日本的在留外国人首次突破四百万,达到四百一十二万五千余人,一年之内增加了三十五万六千人。【5】同期的外国劳动者为二百五十七万人,比前一年增长百分之十一点七,连续十三年刷新纪录。【6】换算下来,每三十个住在日本的人里,已经有一个不是日本人;而在便利店、护理机构、建筑工地和农田里,这个比例还要高得多。已经很难设想没有他们的日本。

从劳动力市场看,越南人是最大的一群,约六十万;增长最快的是缅甸、印度尼西亚与斯里兰卡,年增幅分别达到百分之四十二、三十五和二十九。这一路人主要沿着技能实习与特定技能的通道进入,而技能实习制度本身将在2027年被“育成就劳”取代——新制度放宽了转换雇主的限制,也把这条通道更明确地接向长期居留。【7】换句话说,日本正在把原本设计为“短期来、学完走”的安排,改造成“来了会留下”的安排。这是一个远比数字更重要的转变。

但若论在留人数,第一位是中国人:九十三万余人,超过越南的六十八万与韩国的四十一万。

中国人这一路,与其他各路都不同。它不只是劳动力的输出。留学生、技术人员、经营者、投资人,以及带着孩子和资产整体迁移的中产家庭,构成了一个结构复杂得多的人群。近十年间,持“经营管理”在留资格的人增加了近三倍,达到约四万人,其中约一半是中国人;日本政府已在2025年10月收紧这一资格,把资本金门槛从五百万日元提高到三千万日元。【8】这背后的动因,中国人自己最清楚。

人们迁移,未必是因为那里更富,而常常是因为那里更可预期:财产不会因为一纸通知消失,孩子的教育不会随政策一夜改向,规则今天说的和明天做的大体一致。这恰恰是前面几篇反复谈到的东西——稳定的产权、可执行的契约、较低的交易成本。人用脚投票的时候,投的往往不是收入,而是制度。

一个耐人寻味的对照因此出现:日本正在为如何容纳陌生人而困扰,而许多陌生人之所以来,正是因为日本在守约这件事上做得比他们的来处更好。然而,接纳从来不是单方面的事。

2025年7月的参议院选举,外国人政策第一次成为主要争点。一个打出“日本人优先”旗号的新兴政党大幅跃进,其他政党也纷纷调整立场。【9】值得注意的是,支持收紧的并不主要是老年选民,而是二三十岁与四五十岁的人。这几年物价持续上涨,东京的单身公寓租金较2021年上涨约两成、家庭型住宅上涨约四成,而实际工资几乎没有跟上。当一个社会里觉得自己被落下的人越来越多,最容易被指认的对象,往往就是最新来的那一批。

外来者带来的真实摩擦当然存在:语言、垃圾分类、噪音、社会保险的使用、地方学校的负担。这些都是具体问题,需要具体处理,回避只会把它们留给最激烈的人去定义。但摩擦本身并不能回答那个更根本的问题。

于是问题变成:一个主要依靠血缘、文化同质性和群体压力维持秩序的社会,能否转向一个以宪法、公民身份、平等权利和共同责任为基础的开放社会?

这里需要分清两种完全不同的合作原理。

第一种可以叫作同质性合作。它的前提是“我们本来就一样”——共享语言、习俗、默契与羞耻感。它的效率极高,因为大量规则不必明说,一个眼神就够了;它的成本也极低,因为不需要复杂的契约与仲裁。但它有一个致命的边界:它只能覆盖“和我们一样的人”。一旦共同体中出现足够多的异质者,这套机制不是被稀释,就是转向排斥。

第二种可以叫作立约性合作。它的前提恰恰相反——“我们本来不一样,但我们愿意共同守约”。它的成本更高,因为一切都必须明说、写下、可仲裁、可追责;但它的覆盖面几乎没有上限,因为它不要求人先变得相同,只要求人共同守信。

人类历史上真正能够容纳陌生人的大型秩序,几乎都建立在第二种原理之上。

日本文明的深层力量,一直来自第一种。它把同质性合作做到了世界罕见的高度——那种在二十五平方米里也不会失控的公共秩序,正是这种能力的日常表现。但它未来的挑战,恰恰在于第一种原理已经不够用了。

所以,日本需要从“大家都一样,所以能够合作”,转向“即使彼此不同,仍然可以守约合作”。

这将是比工业化更深刻的转型。工业化只要求日本改变生产方式,这一次要求它改变认同方式。

它要求日本在保持秩序的同时,给予个人更多自由;在珍惜传统的同时,接纳外来者;在维护国家认同的同时,以公民原则而非血缘纯洁定义共同体;在面对安全威胁时承担责任,又不让国家正常化重新滑向军国主义。

这里也有真实的风险。当同质性衰退而立约性尚未建立,中间的空白最容易被两种东西填满:一种是排外的民族主义,用重新强调“纯粹的日本人”来挽回正在消失的默契——2025年夏天的那场选举,已经让人看见这条路的入口;另一种是彻底的原子化,人与人之间既没有旧的默契,也没有新的契约,只剩下互不相干。日本能否避开这两个陷阱,取决于它是否愿意把“日本人”这个身份,从一种出身,逐渐理解为一种承诺。

换句话说,日本需要从一个优秀的民族共同体,进一步成长为成熟的公民共同体。

而这也不只是日本的功课。任何一个曾经依靠同质性维持秩序的古老文明,迟早都要面对同一道题。

八、转型的秘密:不是抛弃自己,而是更新自己

回顾日本文明史,可以发现一个反复出现的结构:第一次,它学习中国,却没有变成中国;第二次,它学习西方,却试图保留日本精神;第三次,它接受战后宪政,又把它转化为日本日常秩序;第四次,它需要学习如何在多元世界中重新定义日本。

日本文明真正的优点,不是从不犯错,而是曾多次在危机中改变自己;不是没有传统,而是能够让传统与新制度重新组合。但日本的教训同样清楚:如果学习只服从强弱,而不服从真理;如果技术进步没有道德约束;如果国家能力高于人的尊严,那么最成功的现代化也可能走向文明灾难。

因此,可以这样概括:日本文明的缺点,是岛国的有限、群体的封闭与国家主义的诱惑;日本文明的特点,是强大的学习、翻译、组织与本土化能力;日本文明的优点,是能够在失败中转向,把外来制度变成稳定生活,把有限条件转化为持久价值。而它尚未完成的功课,是从“善于学习强者”,进一步走向“忠于普遍真理”;从依赖同质性的秩序,走向尊重差异的共同体;从经济成功的日本,走向能够承担历史责任、接纳多元公民的日本。

文明转型从来不是换一套衣服。制度可以移植,技术可以买来,建筑可以模仿,法律也可以翻译;但一个文明真正成熟,必须让外来的制度在自己的土地上生根,让权利成为习惯,让责任进入人格,让历史记忆产生悔改,让共同生活形成信任。

日本最值得敬佩的,不是它已经完成了转型,而是它证明了文明可以转型。日本最值得警惕的,也不是它曾经失败,而是任何没有触及价值根基的转型,都可能在成功中再次迷失。

小,是日本的地理;转,是日本的生存能力;从学习强者走向持守真理,则是日本文明下一程真正的“大”。

本文注脚:

 【1】佛教公传的年代有两说:《日本书纪》记为钦明天皇十三年(五五二年),《上宫圣德法王帝说》与《元兴寺伽蓝缘起并流记资财帐》记为“戊午年”,通常推定为538年。今日学界多以五三八年说为有力。两说均以百济圣明王遣使献佛像佛典为传入之始。

 【2】遣隋使始于600年,607年小野妹子携国书出使,前后三至五次。遣唐使始于舒明天皇二年(630年)犬上御田锹之行,末次成行为承和五年(838年);派遣次数因计算方式不同有十二次至二十次诸说。

 【3】宽平六年(894年),菅原道真受命为遣唐大使后,随即上《请令诸公卿议定遣唐使进止状》,请求重议存废。传统史书多称此为“废止”,但1990年石井正敏对《日本纪略》相关记载的史料性提出质疑,此后学界多认为当时并未正式废止,而是长期延期,遣唐使事实上再未成行。

 【4】《日本国宪法》(1947年5月3日施行)第一条

【 5】日本出入国在留管理厅《在留外国人统计》,令和七年(2025年)年末速报。在留外国人总数四百一十二万五千三百九十五人,较前年末(三百七十六万八千九百七十七人)增加三十五万六千四百一十八人,为统计开始以来首次突破四百万。国籍别前三位为中国九十三万四百二十八人、越南六十八万一千一百人、韩国四十万七千三百四十一人。

 【6】日本厚生劳动省《外国人雇用状况届出状况》,2025年十月末。外国劳动者二百五十七万一千零三十七人,较前年增长百分之十一点七,连续十三年创新高。国籍别前三位为越南六十万五千九百零六人、中国(含港澳)四十三万一千九百四十九人、菲律宾二十六万零八百六十九人;缅甸、印度尼西亚、斯里兰卡的增幅分别为百分之四十二点五、三十四点六、二十八点九。在留资格别以“专门的·技术的领域”最多,为八十六万五千五百八十八人。

 【7】依据2024年通过的相关法律,技能实习制度将于2027年废止,代之以“育成就劳”制度,并放宽同一行业内转换雇主的限制,衔接特定技能与长期居留。

【8】参见 JBpress 2025年报道《“经营管理签证”要件严格化》。持该资格者约四万人,十年间增加近三倍,其中约半数为中国籍;2025年十月起,资本金要件由五百万日元提高至三千万日元。

 【9】参见日本经济新闻2025年七月十日《外国人规制急速成为争点》及日生基础研究所报告《外国人问题争点化的背景》。该报告指出,2010年至2024年间在留外国人增至约一点七倍,而支持收紧政策的以二十至五十岁人群为主;同期东京单身公寓租金较2021年上涨约两成,家庭型住宅上涨约四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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