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植物有灵魂吗?——《寂静的朋友》观影随想之二
作者:赵晓
在《孤独的银杏树:三个时代的孤独及更多》一文,我讲到,电影《寂静的朋友》讲的是孤独。三个时代,三个人物,一棵银杏树。人来了,人走了;青春萌发,爱情凋谢;时代轰鸣,生命沉寂。银杏树却一直站在那里。
它不会说话,却仿佛什么都听见了;它不能走近谁,却从未离开谁;它不曾回答人的孤独,却以自己的在场,陪伴了人的孤独。文章写完,那棵树却没有离开我。它仿佛从银幕上下来,跟着我回到家中,沉默地站在我思想的窗外。于是,一个问题在我的脑海中挥之不去:一棵树真的能够成为人的朋友吗?
它只是我们情感投射的一块绿色幕布,还是以某种人类尚未充分理解的方式,感知、回应并参与着周围的生命?再往前一步:植物有灵魂吗?

一、从银杏树到母树
正是这个问题,把我带到了加拿大森林生态学家苏珊·西马德的《寻找母树》。
在传统的林业和进化生物学看来,森林是一个“物竞天择、适者生存”的残酷战场,树木之间只有对阳光和水分的激烈竞争。但出生于伐木世家的西马德通过长达30年的实地科学实验,试图推翻这一固有偏见。
西马德让人们看见:一棵树并不是一根孤零零插在泥土中的木头。在森林地表之下,树根与菌根真菌彼此连接,形成复杂的地下网络——树联网(Wood Wide Web)。碳、水分和矿物质可以在其中流动;植物受到虫害,也可能释放化学信号,引发邻近植物启动防御。
森林看似寂静,地下却异常忙碌。每棵树仿佛都是一个节点;菌丝仿佛是森林的光纤;养分、信号和化学物质,则像在网络中来往的信息。
西马德把森林中那些年老、高大、连接广泛的树称为“母树”(Mother Trees)。在她的叙述中,母树会帮助幼树、向后代输送资源,甚至在死亡前把自己的“遗产”交给周围的生命。这幅画面实在太美了。
人们开始谈论“树木的交流”“森林的互联网”“母树的抚养”,甚至把整个森林想象成一个彼此关爱、互相扶持的生命社会,如同人类的家族甚至部落。她的“母树项目”(Mother Tree Project)让人们意识到,在采伐时必须保留古老的老龄树,维持地下网络的完整性,这对森林在气候变化下的自我修复至关重要。
《寻找母树》一书可以说彻底改变了公众乃至科学界对植物的看法,证明大自然不仅有竞争,更有着深刻的利他主义与合作机制。这启发了无数流行文化创作,例如电影《阿凡达》中的“灵魂之树”(Tree of Souls)。
然而,问题也随之出现:科学发现的究竟是一个复杂的生态网络,还是一个有情感、有意志、有母爱的森林共同体?前者有证据,后者却未免走得太远。

二、科学需要降温,却不应祛魅
2023年,《自然·生态与进化》发表了对“共同菌根网络”流行叙事的系统性批评。作者指出,相关研究中存在正向引用偏差、证据被过度解释,以及把尚未证实的可能性说成确定事实等问题。尤其是“母树主动照料幼树”“树木通过地下网络彼此合作”等说法,其证据远没有大众传播中表现得那么充分。(《自然·生态与进化》相关论文)
同年,《植物科学趋势》又发表文章,特别警惕“母树”“利他真菌”之类拟人化语言造成的误导。文章并非否定植物与真菌之间的复杂关系,而是提醒我们:物质传递不等于有意赠予,生态互利不等于道德利他,关系网络也不等于共同意识。(“母树、利他真菌与植物拟人化的危险”)
这场争论真正有价值的地方,不是判定“西马德全对”还是“西马德全错”,而是帮助我们划清几条界线:树木彼此连接,不等于彼此相爱;植物能够传递信号,不等于彼此交谈;森林具有共同秩序,不等于拥有共同意识;植物呈现生命智慧,不等于它本身就是有智慧的位格。
因此,我愿意用一句话概括这场争论:科学需要替诗意降温,却不应替生命祛魅。诗意跑得太快,会把树木变成人;科学走得太冷,又可能把生命变成机器。
真正需要避免的,是两个极端:一边把植物人格化,一边把植物机械化。植物不是会思考的主体,却也绝不是一堆被动的物质。它活着,且有秩序,这已经足够神奇。

三、植物会受伤,但会痛吗?
植物当然会受伤。
树皮被割破,会封闭受损组织;遭到虫咬,会释放防御性化学物质;水分不足,会关闭气孔;根部遇到障碍,会改变生长方向。
植物能够检测伤害、传递信息、调整资源、启动修复。但这仍然不能证明植物会“觉得痛”。因为感应与感受不是一回事。感应,是生命体检测刺激并作出反应的过程;感受,则意味着有一个主体正在经历疼痛、恐惧、饥饿或愉悦。
火警探测器能够发现烟雾,却不会害怕火灾;温度计能够反映高温,却不会觉得热。同样,植物能够检测伤害,并不等于植物正在经历痛苦。目前没有充分证据证明植物具有动物意义上的主观疼痛经验。
于是,生命的三个层次开始显现:植物可以检测伤害,却没有证据显示它体验疼痛;动物不仅检测伤害,也会经历疼痛;人不仅经历疼痛,还会把疼痛变成意义与道德问题。
树木受伤,会启动修复机制;动物受伤,会感到疼痛,躲避伤害;人受伤,不仅觉得痛,还会追问道德与意义:为什么是我?这公平吗?谁应当负责?我应该报复,还是饶恕?植物有反应;动物有感知;人还会赋予感受以意义,并对自己的回应负责。
植物承受伤害;动物经历痛苦;人追问痛苦的意义。痛苦不是人所独有,却常常是人的灵魂开始发问的地方。

四、三种生命
由此,我们可以对植物、动物和人作出一个简明的区分:植物是有机生命;动物是感知生命;人是道德生命。这里所说的“有机生命”,不是“有机食品”的有机,也不只是化学意义上的含碳物质,而是说:生命是一个从内部生长、彼此协调、自我维持的整体。
机器的零件是装上去的;生命的器官是长出来的。
一粒种子会长出根、茎、叶、花与果。不同器官彼此分化,又彼此配合。它会吸收、代谢、生长、修复、繁殖,并根据阳光、水分、温度和重力调整自己的状态。这就是植物的“生命智慧”。然而,这种智慧不是“树木知道了什么”,而是“造物主把什么写进了树木的生命”。
树根朝向水源,不等于它经过思考后决定寻找水源;花朵按季节开放,也不等于它明白自己负有开花的责任。植物有趋向,却未必有欲求;生命有目的,却未必有意图。植物不是拥有智慧的位格,而是承载创造智慧的生命。
动物则不一样。动物不仅对环境作出反应,而且会感觉疼痛、饥饿、恐惧、愉悦与依恋。它不仅活着,也以某种主观方式感受到自己活着。所以,动物是感知生命。
人又不一样。人不仅感到疼痛,还会追问公义;不仅产生欲望,还能听见“应当”;不仅作出选择,还必须为自己的选择负责。所以,人是道德生命。所谓“道德生命”,不是说人只有道德,更不是说人天然高尚,而是说人是能够听见“应当”、追问意义、回应上帝并承担责任的位格主体。
动物可能很聪明,却不会因没有尽孝而自责;狮子捕杀羚羊,也不会因杀生而接受道德审判;人若伤害无辜,却必须面对良心、法律、他者以及上帝。上帝把律法的功用写在人的心里,人的良心也一同作见证。人被赋予自由,也因此必须为自由负责。
人可以认识善,却偏偏选择恶;可以听见呼召,却回答“不”;可以治理世界,也可以奴役世界。这正是人的荣耀,也是人的危险。

五、三种生命都有秩序,区别在哪里?
或许可以这样概括:植物展开被赋予的秩序;动物追随被感受到的欲求;人回应被听见的呼召。
不过,这并不是说动物和人没有秩序。植物有秩序,动物也有秩序,人当然更活在秩序之中。动物有生理秩序、本能秩序和群体秩序;人也有身体、欲望、情感以及社会关系,同样要吃饭、睡觉、生育、躲避危险。
三者的区别,不在于谁有秩序,而在于如何面对秩序。
植物让秩序自然展开;动物透过感知与欲求活在秩序中;人则能够认识秩序、违背秩序,也能够因着呼召主动顺服秩序。植物展开生命;动物感受生命;人必须回答生命。
《创世记》称人与动物都是“有生命的活物”(nephesh hayyah)。所以,圣经并没有把人与动物的区别简单说成“人有灵魂,动物完全没有灵魂”。人与动物真正的分界,在于人按上帝的形象受造。人是一个不可替代的“我”,能够面对一个“你”;能够被上帝叫出名字,也能够回应上帝;能够爱邻舍、作出承诺、分辨善恶并承担责任。
所以,更完整地说:人是按上帝形象受造的位格生命,因此也是能够分辨善恶、回应真理并承担责任的道德主体。
六、“植物人”还是人吗?
讲到这里,必须回答一个最尖锐的问题:如果人的独特性在于意识、道德判断和回应能力,那么,处于“植物状态”的人还是人吗?当然是。
“植物人”只是一个不够准确、也容易造成误解的通俗称呼。医学上通常称为“无反应觉醒综合征”。这个名称描述的是严重的意识障碍,绝不是说这个人已经变成植物,更不是说他失去了人的身份。
一个人可能因为脑部重创而失去交流、判断和表达能力,但他仍然是人。
婴儿不能进行成熟的道德判断;昏迷者不能即时回应他人;重度失智老人可能已经认不出自己的儿女。他们都没有因此失去人的尊严。因为人的尊严不是能力考试。
人之所以尊贵,不是因为他能做什么,而是因为他是谁;不是因为他能够证明自己像上帝,而是因为上帝已经照自己的形象造了他。人的能力可以成长,可以衰退,也可能暂时中断;上帝形象所赋予的位格身份,却不能被疾病取消。处于植物状态的人,不是介于植物和人之间的生命,而是一位身心受到严重伤害、因而更需要保护的人。他或许不能回应我们,却仍然值得我们回应;他或许不能呼唤我们的名字,却仍然拥有自己的名字;他或许暂时无法承担责任,却仍然是我们必须为之承担责任的邻舍。
如果人的价值来自能力,那么最弱小的人就最没有价值;如果人的价值来自上帝,那么越是失去自我保护能力的人,越应得到我们的保护。

七、植物到底有没有灵魂?
现在可以回到题目:植物有灵魂吗?
这要看我们怎样使用“灵魂”这个词。如果“灵魂”只是泛指生命原则,那么,我们可以诗意地说,每一棵树都有自己的生命,都以自己的方式活在上帝面前。如果“灵魂”是指主观感受与经验中心,那么,目前没有足够证据显示植物拥有这样的灵魂。如果“灵魂”是指人的位格性、道德责任、意义追问以及回应上帝的能力,那么,植物显然没有人的灵魂,动物也没有。
所以,我更愿意这样回答:植物有生命智慧,却不是有智慧的位格;森林有共同秩序,却不是共同意识;树木没有人的灵魂,却承载着造物主写入生命的智慧,并以沉默唤醒人的灵魂。
我们不必把树木变成人,才懂得尊重树木;正如我们不必把星辰变成人,才懂得仰望星空。
尊重生命,不等于取消生命的层次;承认层次,也不等于否定每种生命自己的荣耀。植物的荣耀,在于展开创造的智慧;动物的荣耀,在于感受受造的世界;人的荣耀,在于听见造物主的呼召,并以自由和责任作出回应。植物活着,却未必知道自己活着;动物不但活着,也感受到自己活着;人不但知道自己活着,还必须追问为何而活、向谁而活。

八、从银杏树到真葡萄树
《寂静的朋友》让我看见,一棵树可以陪伴人的孤独;《寻找母树》让我看见,一棵树从来没有真正孤立地活着;启示的圣书则让我最终明白,生命最深的秘密,不在于独立拥有,而在于与生命的源头连接。
那道成肉身者说:“我是葡萄树,你们是枝子。”植物不会解释这句话,却以自己全部的生命为它作见证。根若断了,枝子就枯干;生命若领受,就必生长;生命若成熟,就必结果;一粒麦子若不落在地里死了,仍旧是一粒;若是死了,就结出许多子粒来。
一棵树没有人的灵魂,却在向人的灵魂讲道。它告诉我们:生命不是自足,而是领受;不是占有,而是给予;不是孤立,而是连接;不是保存自己,而是结出果子。《寂静的朋友》中,那棵银杏树始终没有开口。然而,也许它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语言。树一直向光生长,人却常常背光而行;树从根领受生命,人却幻想自己能够自足;树结果子而不夸耀,人却把每一点恩赐都登记在自己的功劳簿上。真正失语的,或许不是树,而是人。
森林或许没有灵魂,却能使人的灵魂苏醒。因为每一棵向光生长的树,都在沉默中提醒我们:生命不是自足,而是领受;不是孤立,而是连接;不是保存自己,而是结出果子。而每一个站在树下的人,也终将面对三个问题:你从哪里领受生命?你正在向什么生长?你的生命,最终将结出怎样的果子?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