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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国足球上不去?不,早就上去过了——兼论足球的“共和国基因”与文明底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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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国足球上不去?不,早就上去过了——兼论足球的“共和国基因”与文明底色

作者:赵晓

30多年了,每逢世界杯或国际大赛,总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萦绕在国人心头。为什么我们的GDP跃居世界第二,我们的基建震撼全球,我们在奥运金牌榜上名列前茅,14亿中国人却偏偏踢不好11个人的足球?

然而,人们遗忘了一个重要的历史事实:中国足球不是从来没有上去过。事实上,它曾经结结实实地上去过。

1915年至1934年,在十届远东运动会上,中国足球队连续九届夺冠,长期称霸亚洲。更加耐人寻味的是,当时的中国正处于军阀混战、国力衰微的年代,没有强大的中央政府,没有国家体育总局,没有职业联赛,更没有今天这样雄厚的经济与财政实力。

为什么一个连统一都尚未完成的中国,反而能够拥有亚洲最强的足球?这个问题真正触及的,已经不只是足球,而是足球背后的文明现象。

一、现代足球运动为什么首先成熟于英国?

现代足球并非从天上掉下来,也不是某个天才在办公室里凭空设计出来的。它的出现,与基督教文明长期塑造的英国公共生活密切相关。

十九世纪的英国已经拥有教区、学校、自治市、普通法、地方协会、工人社团、俱乐部和地方联赛。这些组织中的绝大部分,并不是由中央政府统一建立,而是在公民社会中自发生长出来的。

1863年,现代足球规则在英格兰逐渐统一。但现代足球的“出生证”上,签名的不只是足球协会,还有三种重要的共同体:学校、教会与工人社团。

一些俱乐部由教会或教会背景的青年组织孕育;一些成长于教会学校和“刚健基督教”(Muscular Christianity)的品格教育;还有一些则由铁路工人、兵工厂工人和地方社区自发成立。

譬如,埃弗顿的源头就与卫理公会教会有关,南安普顿则出自圣玛丽教会的青年组织。

这些人建立球队时,未必想过世界杯,更没有宏大的国家体育战略。他们只是想做一些眼前的小事:让年轻人少一些酗酒和街头斗殴,让孩子们锻炼身体,学习纪律、合作与责任,在共同活动中建立友谊和社区。

“刚健基督教”所强调的,也并非单纯的强壮身体。它所要培养的,是一种完整的人格:既有温柔与爱,也有勇气与担当;既能独立判断,也能为共同体牺牲;既不向强权屈服,也愿意服从共同规则。因此,球员不是巴别塔上可以随时替换的死砖,而是在关系中彼此联结、共同成长的活石。

后来,上帝让这些微小的文明种子逐渐长成大树。

教会院子里的一场游戏,学校操场上的一次训练,工人社区里的一支球队,最终生长出俱乐部、地方联赛、足球协会和世界杯。

所以,足球从一开始就不是政府,不是权力,不是帝国规划出来的。它是公民社会结出的果实。

二、回头看中国:早期中国足球为什么雄霸亚洲?

理解了现代足球在英国的诞生,也就不难理解中国早期足球的成功。

中国第一代现代足球,并不是晚清政府或北洋政府集中力量办出来的。它主要生长于教会学校、基督教青年会和近代新式教育的土壤。十九世纪末,上海圣约翰书院等教会学校已经开始开展足球运动。此后,各地教会学校纷纷把现代体育纳入教育体系。

远东运动会本身,也与基督教青年会在亚洲推广现代体育密切相关。中国早期国家足球队的人才来源,更主要集中在教会学校和基督教青年会的网络中。这些年轻人最早接触现代足球,同时也较早接受现代团队精神、契约意识、公平竞赛和公共责任的教育。他们不是由一个强大国家机器制造出来的标准化运动员,而是在新式学校和自愿共同体中成长起来的现代青年。他们用现代公民的精神,踢一项属于现代公民的运动。

因此,二十世纪上半叶中国足球称霸远东,并不是一个偶然的历史插曲。它恰恰证明:中国人不是踢不好足球。只要有合适的文明土壤,中国同样能够生长出好的足球。

三、石门坎:一粒足球如何改变一个村庄

早期中国足球史上,最动人的例子之一,是贵州乌蒙山深处的石门坎。

19世纪是英国向全球宣教的伟大时代。当足球这项运动在英格兰的教会和工厂里生根发芽时,英国的宣教士们也带着那颗饱含基督文明基因的皮球,走进了中国最偏僻的角落。

在贵州乌蒙山深处的石门坎——一个曾经连文字都没有、极度贫困封闭的苗族聚居区,一位名叫柏格理(Samuel Pollard)的英国循道宗宣教士来到了这里。他不仅为苗族人发明了拼音文字、建立了第一所西式学校和医院,还在大山深处建起了贵州历史上的第一个足球场(1905-1906年)。这不仅是贵州历史上的第一个足球场,也是当时整个中国西南地区最早的现代足球场之一。

柏格理本人毕业于英国的公学,深知“刚健基督教”中体育对灵魂的塑造力。他带着当地的苗族孩子,在崎岖的山地上平整土地,缝制简陋的皮球,开始奔跑、传球、遵守规则。他未必是想在这大山里培养出职业球星,更不是出于国家主义,他的目标是生命性的,只是希望通过这项运动,让这些长期受压迫的苗族青年学会昂首挺胸、学会团队协作、学会什么是公平与尊严。

可是,就像在英格兰发生过的奇迹一样,上帝让这粒文明的种子在荒野中长成了大树。石门坎的足球队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打遍西南无敌手,甚至连当时驻扎在昭通的军阀部队来比赛,也败在了这些苗族青年脚下。到了20世纪50年代,贵州省参加全国足球比赛的队伍中,有一半以上的队员竟都出自这个深山里的小村庄。

石门坎足球没有强大的国家投入,没有职业俱乐部,没有完备的体育官僚系统,却拥有足球最需要的东西:学校、信仰、共同体,以及对人格长期而耐心的塑造。

不仅如此,在早期中国足球的历史上,基督教会在其中扮演了“拓荒者”和“孵化器”的绝对核心角色。早期的中国国家足球队,几乎就是由教会学校和基督教青年会(YMCA)的体系支撑起来的。

今天中国的足球重镇,无论是被誉为“足球之乡”的广东梅州,还是底蕴深厚的上海与北京,追根溯源,都可以找到教会在背后的身影。在广东梅州的五华县元坑村,早在1873年,德国巴色会(Basel Mission)的传教士就在那里创办了中西书院,并在书院旁开辟了草地足球场。他们将现代足球引入这片客家大本营,直接孕育了后来名震天下的“南派足球”;在上海,由美国圣公会创办的圣约翰大学早在1890年就成立了足球队,长期称霸江南,甚至一度成为早期中国国家队的主干班底;在北京,汇文书院(卫理公会创办)与通州协和书院同样是早期北方足球的绝对霸主。当时叱咤远东运动会、拿下“九连冠”奇迹的早期国脚们,绝大多数都脱胎于这些教会学校与青年会的品格教育之中。

石门坎所代表的中国足球早期的的故事说明,足球真正的根并不在体育局,而在人。

四、放眼看世界:为什么世界杯冠军长期集中于欧洲和南美?

这又是一个耐人寻味的现象。

自1930年第一届男子世界杯以来,所有世界杯冠军都来自欧洲和南美,而这些国家大多长期处于基督教文明塑造的历史文化空间。这当然不是说,一个国家只要信基督教就一定能够赢得世界杯;更不能把历史相关性简单当作直接因果关系。

许多基督教传统国家足球并不强,足球强国的形成也受到人口、经济、移民、气候、政策和历史等多重因素影响。然而,这一现象仍然值得思想。

世界杯冠军并没有集中在人口最多的国家,也没有简单集中在GDP最高或国家动员能力最强的国家。它们更多集中于那些俱乐部传统深厚、地方社会活跃、社区足球普及、规则意识稳定,并能够持续培养自由球员与合作文化的国家。这些国家语言不同、民族不同、政治历史不同,却往往长期拥有某些相似的文明结构:教会、学校、地方社团、自治组织、契约传统、俱乐部文化,以及人与人长期守约合作所积累的社会资本。

这提示我们:足球强国的真正基础,不只是国家队,而是国家队下面那张看不见的文明网络。国家队只是树冠。俱乐部、社区、学校和家庭才是树根。

五、中国足球失去的究竟是什么?

今天谈中国足球,很多人主张换教练、换足协、加大投入、完善青训、发展职业联赛。这些都可能都是有其必要的。但如果不改变足球赖以生长的社会生态,单靠更换管理者和增加资金,很可能只是重新装修一座没有根基的房屋。

中国足球今天真正缺少的,未必首先是身体素质、训练技术或财政投入,而是足球赖以生长的文明土壤:对人的尊重,对规则的敬畏,对自治的容忍,对失败的耐心,对创造力的保护,以及家庭、学校、社区、俱乐部之间长期稳定的合作。

足球需要自由人,却不能只有个人主义。

足球需要集体与秩序,却不能消灭个人与自由。

足球需要权威,却不能让权威凌驾规则。

足球需要竞争,却必须承认对手的尊严。

这几乎正是共和国秩序所需要的一切。

所以,中国足球的问题,最终不只是“中国人为什么踢不好球”,而是:一个擅长集中力量完成工程的帝国型社会,为什么难以生成自由合作的复杂秩序?

六、足球不只是比赛,更是一面文明的镜子

从文明史的深处看,现代足球的意义还不只在足球本身。

古罗马斗兽场同样拥有宏伟建筑、庞大观众、明星人物、激烈对抗和高超组织。但斗兽场与足球场,代表的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秩序。

斗兽场需要受害者。受害者被消灭,表演才达到高潮。足球需要对手。对手受到尊重,比赛才能成立。斗兽场里,权力高过生命,皇帝甚至可以决定失败者的生死。足球场上,规则高过双方,裁判也只是规则的执行者;比赛结束以后,胜者与败者仍然可以握手、拥抱,并彼此承认。

人类从战争走向比赛,从杀死敌人走向尊重对手,从帝王裁决走向规则裁决,这不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,也并非自然而然的事。它背后,是我所说的基督教对“何为人”“元启蒙”所起的作用,或者说,是因为一种关于人的全新认识逐渐进入历史:人,是上帝按自己的形像创造的,因此每一个人都有尊严;对手仍然是人;竞争不等于毁灭;胜利不能凌驾生命;力量必须服从公义。

因此,足球不仅是一项运动。它是一面文明的镜子。

它让我们看到,一个社会是否能够让自由与秩序共存,是否能够让竞争与尊重同行,是否能够让个人创造与共同合作彼此成全。

结语:足球不是像工程那样制造出来的,而是长出来的

中国足球上不去吗?不。中国足球早就上去过了。而且它恰恰是在国家最弱、政府能力有限的时候上去的。

这告诉我们,国家能力并不是足球成功的充分条件。帝国变量、举国体制决定一个社会能够集中制造什么。文明变量、公民自治决定一个社会能够持续生长什么。帝国可以制造宏伟场馆,可以组织盛大赛事,可以集中培养少数冠军,却很难单独生长出自由人的创造力、社会中的相互信任,以及千千万万个自治而有活力的足球共同体。

帝国可以制造奖牌,文明才能生长足球。足球如此,市场如此,大学如此,科学如此,共和国亦如此。

真正的文明不是巴别塔工程,而是伊甸的花园;真正的文明从来不是靠人的骄傲设计并制造出来的,真正的文明,是受造生命在启示光照下结出的公共之果。

而足球,正是这棵文明之树上,一颗奔跑、跳跃、充满自由与喜乐的果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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