为什么江湖郎中的“阴谋论”总是有市场？

作者：赵晓

一位好友发来一段短视频。画面里，一位戴着墨镜、跷着二郎腿的先生，神情十分笃定，仿佛刚从白宫地下会议室散会回来。

他的意思大致是：美国原本可以一举摆平伊朗和胡塞武装，却故意留着他们制造动荡。油价一涨，利率就得维持高位；利率一高，发展中国家就遭殃，中日韩股市也跟着跌。等别人跌得差不多了，美国再降息，出来“收割”。

听上去一环扣一环，好像真是那么回事。问题是，世界真能照着这份剧本演吗？门肯（H. L. Mencken，1880–1956）有一句名言：每一个复杂的问题，都有一个清晰、简单而错误的答案。这段视频，就是这样一个答案。

一、剧本里的“美国”，现实中并不存在

经济学分析一个决策，先要问：决策者是谁，他面对什么约束，他能承担多少成本。

短视频里的“美国”是一个单一的、全知的、可以不计代价追求单一目标的行为人。现实里的美国，是白宫、国会、五角大楼、美联储、几百家能源企业和上亿个选民的集合，各有各的目标函数，彼此掣肘。把这样一台机器说成一个人在下棋，第一步就错了。

剧本里的对手总是全能的，因为全能不需要证据，只需要想象。

先说伊朗和胡塞。美国有能力实施打击，但“打得痛”和“摆得平”是两回事。伊拉克、阿富汗已经证明，战场上的胜利并不自动转化为政治上的解决。摧毁一些目标，与消除其袭扰能力之间，隔着很长一段路。

短视频里一句“美国本来可以”，轻轻松松替美国省掉了战争成本、地区反弹和事后治理——这些都是真实的成本，只是没有出现在他的账本上。巴斯夏说，坏的经济学家只看见看得见的，好的经济学家还要看见看不见的。阴谋论恰恰是一门只算看得见的账的学问。

再说油价。美国是全球最大的产油国，有企业会从高油价中赚钱；但美国人也要开车、运货、买东西。高油价对美国不是净收益，而是一次内部的财富转移：从消费者转到生产者，从摇摆州的加油站转到德克萨斯的油田。加油站的价格一跳，选民的眉头也跟着一跳，而选票比油田分散得多。2022年，美国政府大规模释放战略石油储备以压低油价，这不是一个把高油价当武器的国家会做的事。政府可能在不同目标之间权衡失误，但很难说它能毫无代价地把高油价当作趁手的工具。

至于利率，美联储当然知道自己的决定会影响全球。美元利率上升，资金可能回流美国，一些负债沉重的新兴经济体会承受压力。这是真问题，国际金融学讨论了几十年。但美联储的法定任务是维持美国的物价稳定与充分就业，而不是指挥东亚股市涨跌。一项政策有国际后果，与这项政策以国际后果为目的，是两个命题。从前者跳到后者，中间少了最要紧的一步：证据。

后果是事实，动机是推断。把推断说成事实，是这门生意的第一道工序。

二、“谁获利”证明不了“谁策划”

当然，不能因此把大国想得天真。

国家会盘算利益，企业会利用危机，美元的地位也确实让美国承担危机的方式与别国不同。有人从一场危机中获利，值得追问。但经济学有一条最基本的推理纪律：事后的受益者，不等于事前的策划者。火灾之后，卖灭火器的人生意好了，我们总不能只凭这一点断定火是他放的。

相关性可以观察，因果要靠证据。把结果倒推成动机，是最省力，也最靠不住的推理。

要检验“美国故意维持动荡”这个命题，至少得问反事实：如果美国真想结束冲突，它做得到吗，代价多大？如果做不到，或者代价高到不可承受，“故意留着”就成了一个多余的假设。经济学家喜欢简洁的模型，不是为了好看，而是因为多余的假设从来不带来多余的解释力，只带来多余的确定感。

哈耶克说过，经济学的奇特任务，是向人们证明，对于他们自以为能够设计的东西，他们知道得何其少。这句话原本是说计划者的，用在阴谋论者身上同样合适：能替全世界写剧本的人，与自以为能替全世界安排经济的人，犯的是同一种错误——都高估了一个头脑所能掌握的知识。

三、阴谋论为什么有市场：一个供求分析

那么，为什么这类说法总是有人爱听，能够收获一波波流量？既然是市场，就从供求两端看。

先看需求。理解战争、通胀、汇率、股市，要读几本厚书，这是很高的信息成本。经济学家早就指出，对多数人来说，在公共事务上保持“理性的无知”是划算的：了解真相的收益很小，成本却很高。阴谋论恰好填补了这个空当。它提供一种廉价的替代品：你不用记住多少事实，只要记住一个角色——幕后黑手。三分钟，几本厚书的内容就替你讲完了。

真相是昂贵的，确定感是便宜的；市场上卖得好的，从来是后者。它还附赠一样东西：众人看新闻，我看穿新闻。这是一种身份产品，消费的是优越感。尤其当自己的生活受到冲击时，“都是他们在收割”比分析产业竞争力、债务结构或政策失误，听起来痛快得多，也不需要承认任何属于自己一方的责任。阴谋论免去了思考，却保留了愤怒——这正是它最讨人喜欢的地方。

再看供给。生产一段阴谋论的成本极低：不需要数据，不需要引证，不需要承担说错的后果。说对了是先知，说错了没有人记得，这是一个只有收益、没有下行风险的生意。一个不必为犯错付出代价的市场，供给必然过剩。

平台是这个市场的交易所。它按停留时间结算，而语气越笃定、情节越惊人，观众越舍不得划走。它不检验真假，只奖励注意力。至于卖课、卖咨询，那是变现的下一集。

阴谋论之所以有市场，不是因为人蠢，而是因为它便宜：需求端省了思考的成本，供给端省了负责的成本。

四、判词：故事讲得圆，不等于事实已证明

我想，普通人面对宏大阴谋论，最难克服的盲区，是把一个讲得圆的故事，当成一个已经得到证明的事实。

好的故事总能把每件事接起来；好的分析却要容许接不上。它要问时间顺序是否成立，决策者有没有这个能力，行动是否符合他的利益，有没有更简单的解释。尤其要问一句：如果事情没有按他说的发生，他会承认自己判断错了吗？

这一问，是科学与算命的分界线。一个能够被事实推翻的说法才是预测；一个任何结果都能解释成“幕后布局”的说法，什么都解释了，也就什么都没有解释。美国降息，是收割的开始；美国不降息，是收割还没到时候；股市跌，是阴谋得逞；股市涨，是阴谋更深。这样的理论永远正确，正因为它永远正确，所以毫无价值。

不能被证伪的解释，不是知识，是安慰。知识让人谦卑，算命让人笃定。

《箴言》里有一句老话：愚蒙人是话都信；通达人步步谨慎。三千年前的智慧，在今天可以用于今天的短视频。通达不是什么都不信，而是知道信一件事需要付出什么——需要证据，需要时间，需要容许自己被证明是错的。

世界确实存在算计，也确实存在不公。但世界同样充满误判、掣肘和意外——这恰恰是有限理性、分散决策、信息不完全这些经济学的老常识告诉我们的。世界不是一盘棋，而是一场没有总导演的多人博弈；每个人都在演，却没有人拿着完整的剧本。理解它，恐怕不能靠一副墨镜、一条视频，以及那句永远正确的开场白：“你以为事情真的这么简单吗？”

有时事情当然不简单。只是它通常比江湖郎中讲的，还要复杂一点——复杂到没有一个人能替全世界写剧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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