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时间偏好与文明持久战——回应兰德报告系列之八(理论篇)
作者:赵晓
一、国家看百年,百姓看三年
2023年前后,中国许多城市的银行网点,出现了一种罕见的景象:排队的人,不是来借钱的,而是来还钱的。房贷还没到期,人们就攒够一笔,赶紧提前还掉。有的银行甚至要预约,排到几个月以后。
同一时期,居民存款大幅增加,居民贷款却不增反降;民间投资在下降,结婚和生育的人数也在下降。老百姓不是在借钱投资未来,而是在收缩自己、防范未来。
就在这几年,兰德报告写道:中国领导人以五十年、一百年为尺度思考问题,相信稳步的国内发展会逐渐削弱美国阻挠中国崛起的能力。
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,侦探会注意到一个奇怪的现象:同一个国家,在国家层面看得很远,在百姓层面却看得很近。国家在规划百年,百姓在盘算三年。
哪一个才是这个国家真正的“时间”?这个问题,正是本系列一直在绕着走、却始终没有正面回答的问题。
前七篇反复使用“持久战”“马拉松”“谁能撑得更久”这样的说法,却没有回答:一个文明,凭什么能看得更远、等得更久?这一篇,我想用自己这些年一直在讲的一个分析框架来回答它,并把它与兰德报告做一个比较。这个框架,我在即将完成的新书《文明学:经济学眼中的文明兴衰》里有完整的展开,这里只讲与本系列有关的部分。

二、兰德怎么说:一份没有时间理论的长期报告
兰德报告是一份关于“长期”的报告。它说,这场竞争是长期的、多方面的,不太可能有单一的终点;它说,竞争在重要意义上是一场比赛,看谁能在旧模式耗尽之前,造出下一个成功的模式;它注意到中方以五十年、一百年为尺度思考;它也记下了美国正在透支未来,国债利息在2024年已经超过国防开支。
可是,这份112页的报告,没有一套关于“长期”的理论。它没有追问:一个社会看得远或看得近,是由什么决定的?国家的长期规划,与社会的长期耐心,是不是一回事?一个政府在借未来的钱,是否意味着整个社会都在透支未来?
这就像一份马拉松的赛前报告,详细记录了两名选手的身高、体重、配速和伤病,却没有一个字谈到耐力本身从哪里来。
三、文明竞争研究需要一把尺子
兰德缺的,不只是一套耐力理论。更深的困难在于:它面对的是一场文明的竞争,手里却没有一把衡量文明的尺子。
兰德自己并不回避“文明”这个词。它在第二章写道,中方把民族复兴定义为一场文明的复兴;在第四章观察中国的六个视角里,有一个就是“文明型国家”,即一个以文明而非民族国家来界定自身的政治实体。可是,“文明”一出现,兰德就无从下手了。它能够度量的,是国内生产总值、制造业份额、论文、专利、舰船和导弹;对于文明本身,它只能描述,不能度量。于是,一份讨论文明竞争的报告,最后还是退回到了国力比较的账本上。
这不能全怪兰德。关于文明的学问,历来是人文学者的领地。斯宾格勒讲文明的生老病死,汤因比讲“挑战与应战”,亨廷顿讲文明的冲突。这些宏大叙事,给了我们许多洞见,却有一个共同的弱点:无法度量(文明概念不清),无法比较(把文化当文明,相对主义),无法预测,也因此无法使用。汤因比的理论就是一个例子:一个文明兴起了,就说它成功应战了;一个文明衰落了,就说它应战失败了。怎么说都对的理论,也就等于什么都没有说,当然更无预测能力。早在1948年,荷兰历史学家盖尔(Pieter Geyl)就在英国广播公司的电台里,和汤因比当面辩论过这个问题。本系列第二篇引过波普尔的话:一个不能被证伪的理论,不是科学。
一个可以使用的文明理论,至少要回答三个问题:文明能不能被度量?不同的文明能不能放在同一把尺子上比较?它能不能给出可以被事实推翻的判断?
| 方法 | 能否度量 | 能否比较 | 能否预测与证伪 | 能否回答“文明” |
| 人文学者的文明叙事 | 难 | 难 | 难 | 能 |
| 兰德的国力账本 | 能 | 能 | 部分 | 不能 |
| 时间偏好的框架 | 能 | 能 | 能(附推翻条件) | 能 |
表2|三种看文明竞争的方法。作者据本文论证整理。
我的回答是,文明竞争有一个关键词,就是“未来”。文明与未来,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:谁更愿意为未来付出今天,谁就更文明化,也就更有未来。而“愿意为未来付出多少今天”,恰恰是经济学可以度量的东西。它会留下痕迹:在利率里,在储蓄与投资的结构里,在人们是否敢于生养、是否敢做长期的事业里,也在人才和资本流向哪里。这把尺子,就是时间偏好,因此可用于长时期的文明竞争研究。

四、学理侦探:文明,是时间偏好的下降
要把这把尺子讲清楚,先要引入一个经济学概念:“时间偏好”(time preference)。
同样一百块钱,人总是更愿意现在拿到,而不是十年以后拿到。十年以后我还在不在?钱还值不值钱?答应给我钱的人还认不认账?这种“更看重现在”的倾向,经济学就叫“时间偏好”。它在金融上体现为一个折扣率,叫“贴现率”(discount rate):把将来的一笔钱,折算成今天的价值,要打多大的折扣。
今天的价值 = 将来的收益 ÷(1 + 贴现率)的 n 次方,n 为年数
记几个数字就够了。三十年以后的一百块钱,贴现率是百分之五的时候,今天值二十三块;贴现率是百分之十五的时候,今天只值一块五。在一个贴现率百分之十五的社会里,三十年以后的事,在每个人的算盘上几乎等于零。谁还会种一棵三十年才成材的树,办一所百年才见分晓的大学,做一项二十年才见效的基础研究?

图10|贴现率越高,远方越不值钱。按复利公式计算:今天的价值=100÷(1+r)的n次方
例如三十年以后的一百元,在贴现率为百分之五时,折算到今天约值二十三元;而在贴现率为百分之十五时,折算到今天仅值一元五角。贴现率越高,未来的收益在今天的折算价值下降得越快,远方就越不值钱。
由此,我对文明的定义是:文明,本质上就是时间偏好的下降。文明,不是名词,更不是复数(误将文化当文明),而是动词:一个社会越来越愿意为未来放弃现在,愿意储蓄、投资、读书、种树、守契约,它就在文明化;越来越只顾眼前,能抢就抢,能吃就吃,它就在去文明化。奥地利学派的经济学家霍普(Hans-Hermann Hoppe)说过同样的意思;社会学家埃利亚斯(Norbert Elias)从欧洲几百年的礼仪手册里,也看到了同一件事:文明化的核心,是人对一时冲动的约束越来越强。
我把这个定义说得更完整一些。文明化,是三件事同时发生:一个社会的贴现率在下降,看得更远;贴现的范围在扩大,从自己、家族延伸到陌生人和公共事务,看得更宽;而且这份耐心不以人为手段。最后一条最要紧。古埃及的法老修金字塔,一修几十年,看上去很有远见;可那是用别人的今天,去换自己的永恒。文明化的耐心,必须是普通人自愿的耐心,而不是统治者强加给别人的牺牲。
还要加一个注脚。利率里不只有耐心,还有增长和风险:经济增长越快,利率可能越高,却未必说明人们不耐心;政局越不稳,利率也会越高。所以,严格地说,文明化指的是“有效贴现率”的下降,即剔除增长和风险以后,一个社会对未来到底打多大的折扣。
这个框架并非我一个人的偏好。把最近三年的诺贝尔经济学奖放在一起看,会发现它们都在从不同方向逼近同一个变量。2024年的阿西莫格鲁等人说,包容性制度让人相信今天种下的明天不会被拿走;2025年的莫基尔说,持续增长需要一种相信明天会更好的文化,阿吉翁和豪伊特说,增长要求人们为了更好的未来接受眼前的损失;2026年的霍尔和伍德福德说,人按一生的预期来花钱,央行靠承诺来管理预期,他们模型里的那个希腊字母β,就是时间偏好本身。四种说法,一个变量:一个社会,愿意为未来放弃多少现在。

五、两种远见:法老的远见与百姓的耐心
回到开头的那个谜:国家看百年,百姓看三年。
答案是,存在两种不同的“长期”。一种是国家的远见:政府把巨量资源集中投向几个选定的方向,做五十年、一百年的规划。另一种是社会的耐心:千千万万个普通人,愿不愿意为自己十年、二十年以后的生活储蓄、投资、学习、生养、创业。
兰德把前一种看得很清楚,却没有把它和后一种分开。而这两者,可以完全背离。法老也很有远见。一个国家可以在几个选定的行业里做到世界第一,就像本系列第四篇讲的新能源、电池和造船;可是,如果普通人不再敢为自己的十年打算,这些行业之外的广大经济,就会慢慢失去活力。何况,计划能回答“怎样办成一件大事”,却回答不了“哪一件事值得办”。
还有一个常见的误会:中国人的储蓄率长期居世界前列,岂不是全世界时间偏好最低的社会?储蓄其实有两种。一种是出于对未来的信心而投资未来;另一种是出于对未来的恐惧而防范未来,经济学叫“预防性储蓄”。开头那些排队提前还贷的人,属于后一种。前一种是低时间偏好,后一种恰恰是未来不可信的产物。而且,中国人的长远打算往往停在家门口:为子孙攒钱,可以算到三代以后;对陌生人之间的合作、对公共事务,时间视野却很短。这是一种“有边界的低时间偏好”。
用本系列一贯的两杆秤,也要称一称美国。美国的情况正好相反:政府层面,是高时间偏好。联邦政府的公众持有债务已达国内生产总值的百分之一百左右,是二战以来的最高水平,每年净利息支出超过一万亿美元。经济学家布坎南(James Buchanan)早就说过:花钱的好处,选民今天就能感受到;还钱的代价,要等到将来,而未来的选民没有投票权。美国正在用今天的选票,向明天借钱。
可是,在社会和制度层面,美国保有大量把未来“锁住”的装置。最典型的是大学的终身教职:一位学者通过六七年的考察以后,学校不能因为他的观点不受欢迎、研究暂时没有结果就解聘他。这相当于一份长达三十年的合同,是一种被制度化了的低贴现率。诺贝尔奖颁给的,往往是二三十年以前的工作;一个只能为下一次考核打算的学者,是做不出这种工作的。这或许可以解释,为什么七成以上的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,获奖时在美国任职,而他们中相当一部分并不是在美国出生的。
所以,用同一杆秤称下来:中国是文化上愿意等、国家上规划远、社会上却不敢等;美国是政府上透支未来、社会和制度上却仍然锁得住未来。

图11|两种远见:中美在三个层次上的时间。作者据本文论证绘制
图中展示了中美两国在三个层次上的时间偏好对比:文化层次上,中国传统文化愿意等,美国大众文化倾向即时消费;国家治理层次上,中国政府注重五十年至百年的远景规划,美国政府债务高企、向未来借钱;而在社会与制度层次上,中国因规则与预期不稳导致社会不敢等,美国则通过大学终身教职等制度锁住了低贴现率与长期耐心。
文化给出的是“愿意等”,制度决定的是“敢不敢等”。一个社会真正的时间,不在政府的规划里,而在普通人敢为多远的明天付出今天。
六、一条因果链:把前七篇串起来
现在可以把本系列的线索,放进同一条因果链里了。
我在《文明学》里把它写成这样:约束权力,加上公民美德,带来可信的承诺;可信的承诺,压低有效贴现率;贴现率降下来,人们就肯储蓄、投资、学习、生养、创新;而纠错机制,让这条链断了以后能够接上;棘轮,即那些让倒退变得困难的制度,让已经爬上去的台阶,不再轻易倒退。

图12|文明的因果链。据赵晓《文明学》第十六章绘制
图中展示了文明的因果链演进路径:约束权力与公民美德共同奠定基础,带来可信的承诺;可信的承诺压低有效贴现率;低贴现率促使人们自愿储蓄、投资、学习、生养与创新;而纠错机制确保链条断裂时能够修复,棘轮效应保障文明成果不致轻易倒退。
用这条链回看前面的七篇和番外,每一篇都落在链条的某一个环节上:
| 篇目 | 兰德的发现 | 在因果链上的位置 |
| 之一 一份写给对手的体检书 | 不是权力转移,而是比谁先完成自我更新 | 整条链能否持续运转 |
| 之二 两种持久战 | 双方都相信时间在帮自己 | 决定论让人高估未来、低估风险;纠错论让链条断了能接上 |
| 之三 两本账,一杆秤 | 两国都在透支:财政、人口、债务 | 债务是向未来借钱;数据失真让人测不准真实的贴现率 |
| 之四 跑得多与开新路 | 中国研究领先,美国开新路的能力在流失 | 开新路需要长周期的投入,也就是低贴现率的制度 |
| 之五 审判我自己 | 执行层纠错与方向层纠错 | 方向层纠错,就是让链条断了以后能够接上 |
| 之六 国家不能生产的东西 | 两国都在经历意义危机 | 公民美德是可信承诺的来源;一个人的永恒挂在哪里,他的长期就在哪里 |
| 之七 谁先发现下一个模式 | 谁先造出新配方 | 发现需要人们敢于为看不见结果的事投入 |
| 番外 数据是制度的函数 | 数据可信度 | 可信承诺在统计上的体现 |
表3|前七篇与番外在文明因果链上的位置。作者整理。
于是,前七篇的判词可以收拢成一句话:
文明的竞争,表面上是财富与武力的竞争,实际上是时间偏好的竞争;而时间偏好的竞争,归根结底,是约束权力与纠正错误的能力的竞争。
这句话也回答了第二篇留下的问题。第二篇说,时间不站在任何人一边,只站在能够改正自己错误的一边。现在可以说得更精确:时间不站在追赶方,也不站在守成方,而站在文明化的一方,也就是有效贴现率在持续下降的那一方。

七、我与兰德的分歧
在一个关键问题上,我的判断与兰德不同。
兰德的终局判断是:中国正在与美国一起站到国际权力的顶端,双方都会留在那里,最可能的结局是“受控共存”。本系列第一篇和第七篇,都以此为出发点。这个判断描述的是今天的综合国力,我大体同意。但正如第七篇所说,并立不等于双方的实力对比没有波动;在并立的框架之内,差距会拉大,也会缩小。用时间偏好这把尺子去看未来的走向,我的判断要更进一步。
先看三个趋势。按名义美元计算,中国经济规模相当于美国的比例,在2021年前后达到最高,大约四分之三,此后回落到六成多;这里面有汇率和物价的原因,不能全算在增长上。可是人口的趋势,是统计解释不掉的:中国的出生人口逐年减少,按联合国的中位预测,到本世纪末,中国人口可能只剩今天的一半左右。再加上第三篇和番外讨论过的增长放缓与数据疑问,这不像一个时间在帮忙的追赶者,倒像一个越来越吃力的追赶者。

图13|追赶者的峰值。中国数据据世界银行名义美元GDP整理,为近似值;日本为1995年名义GDP之比;苏联为当年美国情报机构的估算,均为近似值
图中显示了历史主要追赶者相对美国经济规模的峰值轨迹:苏联在冷战时期最高达到约美国的一半后解体;日本在1995年前后达到约美国的百分之七十后陷入长期停滞;中国按名义美元计算在2021年前后达到约美国的百分之七十五峰值,随后回落至百分之六十四左右。
历史也提醒我们,多数追赶者没有追上。苏联追了美国四十年,经济规模最高时大约是美国的一半多一点,然后解体了;日本在1990年代中期一度达到美国的七成左右,接下来是“失去的三十年”。追赶成功的例子也有,但都有一个共同的前提:追赶者的制度,在追赶中变得越来越开放。经济学家杨小凯生前提出过“后发劣势”:只学技术,不学制度,追到一定程度就会停下来。
所以,我愿意给出一个概率判断,而不是一个预言。第一种前景是大概率的:美国重新拉开差距,世界走向一个美国领先、中国居次的多极格局,我把它放在六成以上。第二种前景是中国重启真正的改革,产权得到确认,民营企业重新敢投资,年轻人重新敢结婚、生育、创业,追赶重新开始;这不是不可能,四十多年前的改革开放就是一次,但它的前提是权力愿意先约束自己,我把它放在两成左右。第三种前景是小概率但代价最大的:在压力之下有人铤而走险,一场冲突打断一切。
美国输,只会输给自己的财政;中国赢,只能赢在自己的改革。
是判断,就要说清楚什么样的事实会推翻它。如果几年之内,民营企业的投资重新增长,年轻人的结婚和生育意愿止跌回升,资本和人才的外流掉头回流,法院开始判政府败诉而判决得到执行,那么第二种前景的概率就应当上调。反过来,如果美国的财政赤字继续失控,美联储的独立性真的被打破,选举结果不再被输家承认,那么第一种前景就要下调。
| 前景 | 概率判断 | 会让概率上调的信号 | 会让概率下调的信号 |
| 美国重新拉开差距,美国领先、中国居次的多极格局 | 六成以上 | 中国民间投资与生育继续下滑;人才与资本继续外流 | 美国财政赤字失控;美联储独立性被打破;选举结果不被输家承认 |
| 中国重启真正的改革,追赶重新开始 | 两成左右 | 民营投资回升;结婚生育意愿止跌;资本人才回流;法院判政府败诉且判决得到执行 | 规则继续朝令夕改;权力进一步集中 |
| 铤而走险,冲突打断一切 | 小概率,代价最大 | 内部困难加剧且缺乏和平纠错渠道 | 危机管控机制建立;双方保持沟通 |
表4|三种前景与可以检验的信号。概率为作者的主观判断,不是统计预测。
这正是本系列第五篇所说的“审判我自己”:一个以纠错为尺度的人,必须先把自己的判断交出来接受检验。

八、判词
时间偏好是文明的体温计。国家可以规划百年,但一个社会真正的时间,在普通人敢为多远的明天付出今天。文明持久战的胜负,不在谁的规划更长,而在谁的普通人更敢相信明天。
兰德看到了这是一场长期的竞争,却没有回答长期从哪里来。我的回答是:长期来自可信的承诺,可信的承诺来自受约束的权力与有美德的公民,而纠错机制让这一切在出错之后还能重新接上。
在这场马拉松里,真正替一个国家奔跑的,不是一个政权,而是一个个愿意为明天付出今天的普通人。
九、对决策者的含义
对经营者。企业也有自己的贴现率。一家只看季度报表、只算三年回本的企业,是在割草;一家肯为十年以后的品牌、人才和信誉投入的企业,是在种树。种树的企业,需要两样东西:老板自己的耐心,和一个让耐心不吃亏的环境。所以,在做长期投资之前,不妨先问一个问题:在这个市场里,十年以后,我今天种下的树还归不归我?这个问题的答案,比任何一年的增长率都重要。对员工也是一样:一家让员工敢为五年以后打算的企业,员工才会为企业的五年以后打算。
对施政者。降低一个社会有效贴现率最便宜、也最有效的办法,不是发消费券,也不是再上一轮刺激,而是让承诺变得可信。霍尔四十多年前就证明,临时的刺激改变不了一个人对自己一生的判断;经济学家基德兰德和普雷斯科特则说过,一个可以随时改主意的决策者,他的承诺天然不可信,问题不在于他的动机好不好,而在于他有没有能力改主意。所以,让普通人重新相信明天,最根本的办法,是权力先约束自己:产权受到确认,规则不朝令夕改,纠错者自己也在被纠错的范围之内。孟子说“有恒产者有恒心”,这是两千多年前对时间偏好最精准的表达,也是今天最现实的政策建议。
注释
1. 本文所引兰德报告,均据英文原文:Michael J. Mazarr et al., The Scope and Nature of the U.S.-China Competition, RR-A4254-2 (Santa Monica, CA: RAND Corporation, 2026)。页码为报告正文页码。
2. 中方以五十年、一百年为尺度思考,见第10页;“不太可能有单一清晰的终点”,见第5页;“下一个成功的国家实力模式”,见第76页;美国国债利息超过国防开支,见第29页;“受控共存”,见第73页。
3. 兰德关于“文明复兴”的引述,见第9页;“文明型国家”的视角,见第35–36页。汤因比与盖尔1948年的电台辩论,参见赵晓《文明学》第九章。
4. 本文的分析框架,详见赵晓《文明学:经济学眼中的文明兴衰》(“再启蒙”丛书·卷三,2026年10月初稿),尤其是第四章《文明是时间偏好的下降》、第十六章《文明的竞争,是时间偏好的竞争》与第十七章《文明马拉松》。
5. 贴现计算:100÷1.05³⁰≈23.1;100÷1.15³⁰≈1.5。
6. Hans-Hermann Hoppe, Democracy: The God That Failed (2001),关于文明化与时间偏好下降的论述;Norbert Elias, Über den Prozeß der Zivilisation (1939)。本文只采用霍普关于时间偏好的论点,不涉及他的其他政治主张。
7. 利率与时间偏好、增长的关系,源于拉姆齐(Frank Ramsey)1928年的储蓄理论。
8. 2024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阿西莫格鲁、约翰逊、罗宾逊;2025年得主莫基尔、阿吉翁、豪伊特;2026年得主霍尔(Robert Hall)与伍德福德(Michael Woodford)。
9. 关于美国联邦公众持有债务与净利息支出,据美国国会预算办公室的估计;布坎南的论述,参见 James M. Buchanan and Richard E. Wagner, Democracy in Deficit (1977)。
10. 美国大学教授协会1940年《学术自由与终身教职原则声明》。
11. Finn E. Kydland and Edward C. Prescott, “Rules Rather than Discretion: The Inconsistency of Optimal Plans,” Journal of Political Economy 85, no. 3 (1977);Robert E. Hall, “Stochastic Implications of the Life Cycle–Permanent Income Hypothesis,” Journal of Political Economy 86, no. 6 (1978)。
12. 中国经济规模相当于美国的比例,据世界银行名义美元数据整理,为近似值;人口预测,据联合国《世界人口展望2024》中位方案。
13. 杨小凯关于“后发劣势”的论述,参见杨小凯、萨克斯、胡永泰《经济改革与宪政转轨》(2000年)。
14. 2023年前后的“提前还贷潮”及居民存贷款变化,据当时的公开报道与中国人民银行金融统计数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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