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认识你自己,认识你的世界——关于知识、市场、历史、自由与信仰的思想札记(第10—12篇)
作者:赵晓
10|AI能计划整个经济吗?现在我们可以回答了
绕了一圈,我们终于可以回到第一篇的问题:如果AI足够强大,计划经济是不是就可行了?
现在,我们至少知道,这个问题不能只用一句话回答。因为AI确实改变了很多。一家连锁超市可以根据天气、节假日、历史销量和实时库存,预测明天应该往哪家门店多送几箱矿泉水;外卖平台可以根据订单和路况调度骑手;电网可以实时平衡供需;工厂可以用算法减少库存和浪费。
如果把这些能力放到五十年前,简直像魔法。所以,如果所谓“计划”只是指:利用更多数据和更强计算能力,把一个已经确定目标的组织管理得更好。答案当然是:AI可以,而且正在这样做。问题是:一家企业能够计划,为什么整个社会不能变成一家巨型企业?这才是事情真正有意思的地方。
假如你开一家火锅店。你可以决定今晚买多少牛肉、安排几个服务员、几点打烊。为什么?因为许多关键问题已经替你解决了。你不用计划四川今年种多少辣椒。不用决定内蒙古应该养多少头牛。不用安排炼钢厂生产多少不锈钢给你的火锅。你只需要看到:辣椒多少钱,牛肉多少钱,锅多少钱。也就是说,企业内部的计划,恰恰生活在企业外部的市场之中。

弗里德里希·哈耶克(Friedrich A. Hayek)关心的正是这里的知识问题(knowledge problem):社会协调所需要的知识分散在无数人手中,而不是预先完整地交给某个中央头脑。
计划一家火锅店,与计划整个经济,并不是“规模扩大一百万倍”这么简单。因为当你把市场本身取消以后,一个更麻烦的问题出现了:原来帮助你作计划的那些价格,从哪里来?
还记得“二师兄”吗?猪肉贵了。你少买一斤。养殖户却可能决定多养一些。同一个价格,让处境不同的人作出不同决定。而这些决定又会产生新的价格。这意味着价格机制(price mechanism)并不只是一个巨型公告牌,负责把已经存在的信息公布出来。它本身也是一个不断发现和协调知识的过程。这里尤其容易产生一个误会。
我们想象超级AI时,很容易在脑中出现一张巨大的Excel表格:全国有多少钢铁、多少猪、多少房子、多少医生、多少劳动力;每个人喜欢什么,也全部列在里面。然后问:“这么完整的数据,AI还算不出来吗?”也许算得出来。可问题是:谁告诉AI应该算哪一个答案?
比如,一吨钢应该拿来造桥,还是造汽车?一块城市土地应该建医院、商场,还是住宅?一个刚毕业的年轻人应该去做程序员、教师,还是开咖啡馆?这些选择面对的不只是技术约束。它们还涉及千百万人不同的偏好、机会成本(opportunity cost)、风险判断和未来预期。更麻烦的是,这些偏好并不总是固定的。
你今天问我:“明年你愿意花多少钱买一副AI眼镜?”我的诚实回答可能是:我也不知道。因为我还没见过明年的AI眼镜。甚至发明它的人今天也不知道最后会做成什么样。于是,计划者面对的就不是一道答案已经存在、只等计算的数学题。有些答案要在尝试、竞争、失败和发现中才出现。这就是市场竞争(market competition)容易被忽略的一面。竞争当然是在争夺利润。但竞争也在做另一件事:发现。

有人开一家店,失败了。这个失败很难看,却产生了知识:原来这里的人不愿意为这种东西付这个价钱。另一个人换一种办法,成功了。于是我们又知道了一件以前并不知道的事情:原来这样可以。市场不只是处理答案。它也在寻找答案。这就让AI与计划经济的问题发生了一个微妙变化。AI特别擅长的,是在巨量已有信息中寻找模式。它还可以参与实验、生成方案,甚至帮助发现新的知识。所以AI当然会改变市场,也会改变企业和政府能够计划的范围。但这与“AI可以取代整个市场”仍然不是同一个命题。因为一个社会需要解决的,并不只是:怎样更快处理已经存在的信息?还包括:哪些信息重要?哪些机会尚未被发现?人下一步会怎样改变选择?哪些失败值得承受?谁承担判断错误的代价?而这些问题,不会因为算力增加就自动消失。
更重要的是,还有一个词一直躲在“AI计划经济”这句话后面。谁的AI?谁设定目标?谁决定“最优”是什么意思?是总产量最大?碳排放最少?就业最多?收入最平均?创新最快?老人优先,还是儿童优先?现在问题已经不再只是经济学。因为任何“最优配置”,都必须先回答:什么叫“优”?
AI可以帮助你寻找达到目标的手段。可目标本身从哪里来?一旦有人说:“把数据交给我们,把AI交给我们,我们会替整个社会找到最优答案。”你应该再问一句:“你说的‘最优’,是谁的最优?”到了这里,我们终于可以给第一篇一个比较完整的回答。AI会使许多计划变得更好,却没有因此消除哈耶克意义上的知识问题。
它能扩大我们处理信息的能力,却不能把一个不断产生新知识、不断改变偏好、由无数具体的人行动构成的社会,简单变成一道数据齐全的优化题。所以真正危险的“AI乌托邦”,未必是机器突然获得了全知。更可能是:机器仍然有限,人却因为机器太强大,开始忘记自己的有限。这就把我们带到了一个比计划经济更大的问题。市场至少会不断告诉计划者:你错了。商品卖不出去,企业会亏损;判断错误,要付代价。可如果一个人不仅认为自己能够计划经济,而且相信自己已经知道整个社会应该往哪里走呢?那时,他需要的就不只是一台更强大的计算机。他还需要一个更宏大的东西:一套关于历史的理论。然后他说:“这不是我的选择。”“这是历史的必然。”等等。
历史什么时候开始替人说话了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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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|历史什么时候开始会说话了?
11|历史什么时候开始会说话了?
你大概听过这些话:“这是历史的选择。”“他们站在历史错误的一边。”“历史潮流,浩浩荡荡,顺之者昌,逆之者亡。”“历史终将证明谁是正确的。”
听多了,好像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。可是有一天,你突然较真一下:等等,历史什么时候会说话了?历史有嘴吗?它会选择吗?会要求吗?会审判吗?如果不会,那么每当有人告诉我们“历史要求如此”的时候,真正说话的究竟是谁?事情开始有意思了。
我们平常说“历史证明”,很多时候当然只是一个方便的说法。比如一种制度实行几十年以后出现严重后果,我们说“历史证明这个办法行不通”,无非是说:过去发生的事情给了我们经验和证据。这没什么神秘。但还有另一种“历史”,就不太一样了。它不只告诉你过去发生了什么。它还告诉你:未来必然发生什么。甚至进一步告诉你:你现在应该站在哪一边。这时,“历史”已经悄悄从过去发生的事件,变成了一个仿佛有方向、有意志、有裁判权的东西。于是一些很奇怪的句子开始显得理所当然:历史选择了谁。历史抛弃了谁。历史要求我们做什么。谁代表先进的历史方向。谁终将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。仔细想想,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历史研究了。它背后藏着一种历史哲学(philosophy of history)。

19世纪德国哲学家格奥尔格·威廉·弗里德里希·黑格尔(Georg Wilhelm Friedrich Hegel)把历史理解为一个具有内在理性结构的发展过程。到了卡尔·马克思(Karl Marx)那里,历史发展的动力被重新放到物质生产、社会关系和阶级冲突中来理解。
这里必须谨慎一点。不能把黑格尔、马克思,以及后来各种政治口号统统塞进一个袋子里。两人的历史哲学有重要差异,马克思主义内部对于历史必然性也一直存在复杂争论。但现代政治思想中确实出现了一种极有吸引力的观念:历史不只是发生了;历史正在朝某个可以被认识的方向发展。
这就带来一个诱惑。如果历史有规律,而这个规律能够被认识——那么,谁认识了它,谁就获得了一种非常特殊的地位。普通人只看见今天。他却自称能看见明天。普通人觉得自己在选择。他却自称知道哪些选择注定失败。普通人说:“我不同意。”他甚至可以自信满满地回答:“那只是因为你还没有认识到历史规律。”到这里,知识问题已经开始变成权力问题。
卡尔·波普尔(Karl Popper)把他所批判的这种思想倾向称为历史主义(historicism)。
这个词容易误解。波普尔不是反对研究历史,也不是说历史事件之间没有因果关系,更不是认为社会生活毫无规律可言。他所批判的是一种更强的“历史决定论”主张:把发现历史发展的规律、趋势或节律视为社会科学的核心任务,并认为借此能够预测人类历史未来的总体进程。
为什么他如此警惕这种思想?我们前面其实已经得到了一部分答案。未来历史会受到未来知识的影响。可是未来的知识,今天并不能被我们完整地预先知道。如果你今天已经知道明天将发现什么,那就已经不是明天才发现的知识了。因此,人可以预测很多事情,可以研究趋势,可以作条件性判断,却不能因此声称:“我已经掌握了人类历史未来发展的必然道路。”

不过,波普尔的警告还有另一层。一旦有人相信自己知道历史必然走向哪里,反对他的人就会处在一个很尴尬的位置。因为你不再只是:“与我意见不同。”你变成了:“逆历史潮流而动。”这两个说法的政治后果完全不同。
前者允许争论:你有你的判断,我有我的判断,我们拿事实和理由来说话。后者却很容易结束争论:你既然站在历史错误的一边,还有什么好讨论的?于是,一个原本关于知识的主张:“我知道历史往哪里走。”慢慢可能变成一个关于权力的主张:“所以我有资格带你往那里走。”甚至再往前一步:“如果你不肯走,我可以替历史推你一把。”
这时候,“历史”就真的开始说话了。只不过仔细听——说话的一直是人。
这也是为什么“站在历史正确的一边”这句话值得格外小心。一个主张当然可能是正确的。奴隶制可以被谴责,种族迫害可以被谴责,暴政可以被谴责。但它们之所以错误,不是因为后来“历史站到了另一边”。
如果一件事是邪恶的,它需要的是一个道德判断(moral judgment),而不是等未来给今天投票。否则会出现一个很麻烦的问题:假如某种暴政最后赢了,而且维持了五百年——它就因为“赢得历史”而变成正义了吗?显然不是。发生了什么,与应该发生什么,是两个不同的问题。历史可以告诉我们后果。却不能仅凭胜负替我们创造善恶。
可是,现在麻烦又来了。
如果历史不会说话,没有一个人能够掌握所谓历史必然规律,那么是不是意味着:历史根本没有方向?帝国兴亡、战争革命、一个孩子出生、一个文明消失,不过是无数偶然事件碰撞出来的结果?这似乎又走到了另一个极端。也许我们把两个问题混在了一起:历史有没有方向?和人能不能站在历史之外,预先掌握这个方向?这并不是同一个问题。
一个坐在汽车后排的孩子不知道下一个路口往左还是往右,并不能仅凭自己的不知道,就证明:这辆车没有目的地。于是,我们终于走到了这个系列开始时一直藏在后面的那个问题:如果人不能掌握历史,历史还可能有意义吗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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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|未来不可预测,为什么不等于未来没有方向?
12|未来不可预测,为什么不等于未来没有方向?
一个孩子坐在汽车后排。他不知道下一个路口爸爸会左转还是右转,也不知道还要开多久。于是他说:“我不知道我们要去哪里。”
这句话没问题。可如果他接着说:“所以这辆车一定没有目的地。”问题就来了。“我不知道目的地”,和“根本没有目的地”,是两回事。这个区别看起来简单,却可能是我们理解历史时最容易混淆的地方之一。
上一篇谈到卡尔·波普尔(Karl Popper)。波普尔批判历史主义(historicism),一个重要理由是:人类历史会受到知识增长(growth of knowledge)的深刻影响,而未来知识的具体内容不可能被今天预先完整知道。
所以,没有人能够站在今天,把未来几百年的人类历史像行星轨道一样计算出来。
这是一种关于人的知识边界的判断。可是,我们很容易悄悄多走一步:既然人不能预知历史的总体进程,那么历史就没有总体方向。等等。这个结论是怎么来的?从:“我不知道。”并不能推出:“不存在。”这中间差了一大步。
想想天气。我不知道明年8月17日下午三点会不会下雨,不等于明年8月17日没有天气。再想想一本你第一次读的小说。读到第80页,你不知道第300页谁会死、谁会结婚、谁原来一直在撒谎。这并不意味着作者也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。当然,历史不是小说,人也不是小说人物。这个比喻只能走到这里。但它帮助我们看清一个认识论上的区别:认识上的不确定(epistemic uncertainty),不等于存在上的无目的(ontological purposelessness)。
换句话说:不可预测(unpredictability),不等于无目的(purposelessness)。

走到这里,基督教与波普尔有趣的交集和分歧终于显出来了。在一个重要意义上,基督教甚至比波普尔更早、更彻底地拒绝人的“上帝视角”。《圣经》从不把人描写成能够掌握历史全局的观察者。
“隐秘的事是属耶和华我们神的;惟有明显的事是永远属我们和我们子孙的。”(《申命记》 29:29)
人可以筹算,却不能掌管明天;人可以观察世界,却不能穷尽上帝的作为(《传道书》 8:17;《雅各书》 4:13–15)。
从改革宗传统来说,这背后是一条非常根本的界线:创造主—受造者之别(Creator–creature distinction)。人是受造者(creature)。所以人的知识可以是真的,却不需要是穷尽的。我们可以知道一些事情,而且真的知道;但我们永远不是站在时间之外、同时看见开端与结局的那个认识者。这与我们前面谈哈耶克时发现的事情,竟有一点遥远的呼应。
弗里德里希·哈耶克(Friedrich A. Hayek)提醒我们:没有一个市场参与者掌握整个社会的知识。波普尔提醒我们:没有一个历史研究者能够预先拥有未来才会增长的知识。基督教则把这个问题再往深处推了一层:这不是一个等待技术最终克服的尴尬,而首先是人的位置。有限,并不是一种等待升级修复的系统故障。有限是受造者的身份。
可是基督教也正是在这里与波普尔分开。波普尔的论证能够告诉我们:人不能科学地预言人类历史的总体进程。它本身却不能告诉我们:历史究竟有没有终极目的。这是另一个问题。基督教对此给出了一个极其强烈的回答:有。不是因为人发现了一条隐藏在历史背后的公式。也不是因为某个阶级、民族、政党或者哲学家终于破解了“历史密码”。而是因为历史并不是一个封闭的、无人掌管的过程。它在上帝的护理(divine providence)之下。
《威斯敏斯特信条》(Westminster Confession of Faith)第五章谈论上帝的护理时,一方面强调上帝对万有的治理,另一方面又明确保留第二因(secondary causes)的真实性。这很重要。基督教的护理观不是说:既然上帝掌管,所以人的选择都是假的。恰恰相反。人真的思想,真的选择,真的创造,也真的犯罪;战争有战争的原因,经济危机有经济危机的机制,一个帝国的衰亡也需要历史学家认真研究政治、经济、军事和文化原因。

上帝的护理不是第二因的竞争者。所以基督徒不能因为相信护理,就偷懒地停止研究历史。这也让基督教的历史观与一种世俗的“历史必然论”出现了极重要的区别。历史主义者可能说:“我发现了历史规律,所以我知道历史将走向哪里。”基督徒说的不是这个。基督徒说:“我并不知道明天具体会发生什么,但我知道历史属于谁。”这两个“知道”完全不同。前一个声称拥有的是预测(prediction)。后一个依靠的是应许(promise)。基督徒并不是因为建立了一个比波普尔更强的历史预测模型,才相信基督最终得胜。他相信,是因为上帝已经在耶稣基督(Jesus Christ)里行动,并且赐下应许。
这就是《圣经》历史观最根本的中心。
旧约如何进入新约。
新约谈历史终局时,并不是凭空发明了一套新的历史哲学。例如彼得在五旬节引用《约珥书》(《约珥书》2:28–32;《使徒行传 》2:16–21)。约珥原来的语境,是上帝审判与复兴祂百姓,并应许将祂的灵浇灌下来。到了使徒行传,彼得宣告:这应许正在基督的死、复活、升天和圣灵降临中进入实现。
于是《圣经》理解历史的方法,不是:先找到一条抽象规律,再把未来推算出来。而是:上帝应许——上帝行动——基督成全——历史走向新创造。这是一条救赎历史(redemptive history)的线。基督是钥匙。
这样一来,我们终于可以回答标题的问题。未来不可预测,为什么不等于未来没有方向?因为这两个命题回答的是不同的问题。一个问:人知道多少?另一个问:历史属于谁?基督教甚至可以同时说两句话:我们不知道明天。以及:历史并非没有目的。这不是矛盾。这恰恰是创造主与受造者之间那条界线的结果。人不知道明天,所以不能把自己的政治方案冒充“历史的必然”。上帝掌管历史,所以也不必因为不知道明天,就相信世界最终只是偶然与虚无。
可是,一个新的问题已经出现了。如果上帝掌管历史,而人又不能掌握历史,那么我们究竟应该怎样理解自己的知识?是不是因为有限,我们就什么也不能真正知道?当然不是。
这一路走来,我们已经发现:水果店老板知道一些事情。老师傅知道一些事情。市场价格传递一些事情。AI也真的能够知道越来越多的事情。问题从来不是“人能不能知道”。问题是:一个有限的人,能不能承认自己是在有限的位置上真实地知道?也许真正的智慧,既不是宣称自己什么都知道,也不是怀疑自己什么都不能知道。而是终于知道:我是谁。以及——我不是谁。于是,我们终于走到了这个系列从第一篇开始就一直绕着走、却还没有正面打开的问题:
13|有没有一个位置,可以看见整个世界?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