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认识你自己,认识你的世界——关于知识、市场、历史、自由与信仰的思想札记(第04—06篇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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认识你自己,认识你的世界——关于知识、市场、历史、自由与信仰的思想札记(第04—06篇)

作者:赵晓

04|你会做的,往往比会说的更多

我在农村见过这样的老师傅。他拿起一块木头,看一眼,摸一摸,说:“这一刀不能这么下。”你问为什么。他皱皱眉:“怎么跟你说呢……反正这么下要出事。”这就有点气人了。既然说不出来,你凭什么说自己“知道”?可老师傅一刀下去,偏偏是对的。

这种事情生活中多得很。老中医搭一下脉,当然有一套理论,但几十年形成的辨别能力未必能全部写进教科书;厨师抓一把盐,很少先拿电子秤——“差不多了”,最后还真差不多;老茶人闻一下,知道水温不对;修车师傅听发动机响两声,说“这里不太对”;有经验的编辑扫一眼文章,说:“这句话语法没错,就是不像人话。”

最典型的可能是骑自行车。你明明会骑。可现在给你纸笔,请写一份《人类两轮交通工具动态平衡操作规范》,要求一个从未骑过车的人严格照着做,保证第一次上车不摔。你写写看。写到第三页,大概自己都不会骑了。

原来,会做一件事,与能说清怎么做,是两回事。

20世纪哲学家迈克尔·波兰尼(Michael Polanyi)对此有一个著名表述,大意是:

我们所知道的,多于我们能够说出的。

这类嵌在经验、技能和具体判断中,难以被完全明确表达的知识,通常称为默会知识(tacit knowledge)。它甚至藏在一些很不起眼的地方。

一个农民抓起一把土,捻一捻,知道什么时候该播种;一个渔民看云、闻风、看水色,知道今天最好别出海;一个老商人和人谈十分钟,未必能证明什么,却觉得“这单生意不对劲”;母亲隔着房门听孩子咳嗽两声,也许已经知道今晚得多留意。

当然,这些判断都可能出错。默会知识不是神秘的“第六感”,更不是“我有经验,所以我永远正确”。它仍然需要经验检验,也可以被更好的知识纠正。

它真正提醒我们的是:知识并不都长成句子的样子。有些知识可以写进书里;有些则必须跟着人学。

这也是为什么许多古老传统如此看重“师徒”。中国人讲“师傅领进门”,欧洲中世纪的行会(guild)靠学徒制传承手艺。犹太拉比传统也很有意思:《塔木德》(Talmud)当然是高度文字化,甚至极其喜欢辩论的传统,但它保存的并不只是“答案”,而是大量案例、反问、争辩和推理过程。学生要学的,不只是背下规则,还要慢慢学会:碰到这个具体情形,究竟应该怎样判断?规则可以写下来。判断力却往往需要在人与人之间养成。

到了人工智能(Artificial Intelligence, AI)时代,这件事突然又变得有趣。如果所有知识都像一本操作手册,只要把规则写全,交给机器执行就行。可现代AI偏偏告诉我们另一件事:机器学习(machine learning)也不必等人把所有规则写出来。给它足够多的例子,它同样能够学到一些连程序员自己都难以明确表达的模式。

所以,不能简单说:“人有默会知识,AI没有,因此人赢了。”事情哪有这么便宜。

真正值得问的是:机器从海量历史数据中学到的模式,与一个人在真实世界中经过生活、实践、失败和判断而形成的“会”,究竟有多相似,又有多不同?

这个问题我们以后还会回来。眼下要聊的是,默会知识给第一篇那个“AI能不能计划整个经济”的问题添了一点麻烦。

弗里德里希·哈耶克(Friedrich A. Hayek)告诉我们,社会知识是分散的(dispersed knowledge)。现在我们又发现:知识不但散落在千千万万个人那里,其中一些甚至没有被完整地“说”出来。于是,“把全社会的知识都收集起来”这句话,听起来就不像把全国Excel表格合并一下那么简单了。

因为在问:“怎么把知识集中起来?”以前,我们恐怕还得问一句:“你准备集中的,究竟是什么东西?”

不过先别把问题弄得太玄。下一篇,我们去楼下买点水果。

那个卖了二十年西瓜、桃子和葡萄的老板,可能没读过一天经济学。可什么时候该多进两箱西瓜,他常常比经济学博士知道得早。奇怪了——楼下水果店老板,到底知道了什么?

05|楼下水果店老板,到底知道了什么?

楼下水果店的老板今天一早把西瓜搬到了门口,还比平常多进了十几箱。你问:“怎么突然进这么多?”他说:“今天会热。”“天气预报?”“也不全是。学校今天放假,下午人多。前面那家店的西瓜昨天卖空了。再说这批瓜熟得快,不赶紧卖,过两天就不好了。”你再问:“所以你建立了一个多变量需求预测模型?”

老板看你一眼:“你到底买不买?”

这其实是经济学里一个很深的问题。老板知道天气,知道附近学校什么时候放假,知道竞争对手昨天卖得怎么样,知道这一批西瓜能放几天,也知道这个小区的人天气一热就爱买瓜。

这些知识单独看,都不惊天动地。可它们有一个共同特点:都与某个具体的人、具体的地点和具体的时刻有关。

1937年,弗里德里希·哈耶克(Friedrich A. Hayek)在《经济学与知识》(Economics and Knowledge)中已经开始追问经济学里的“知识”问题;到1945年的《知识在社会中的运用》(The Use of Knowledge in Society),这个问题变得更加锋利。

哈耶克提醒我们:经济生活所依赖的知识,并不是整整齐齐地摆在某个地方,等经济学家拿来计算。

它是分散的(dispersed)。而且许多知识是关于“此时此地具体情况”的知识——哈耶克称之为对特定时间与地点之情况的知识(knowledge of the particular circumstances of time and place)。

这句话听上去很学术,其实楼下老板天天都在用。

比如今天下午三点,突然下雨。水果店老板立即把门口的瓜往里搬,又少开了一箱桃子。这个信息当然可以上传云端。问题是:等它进入数据库、被分类、汇总、处理,再成为一项“全国水果供需信息”时,老板已经把瓜搬完了。因为对他来说,最重要的知识可能就是:现在,下雨了。

这类知识很不起眼,却到处都是。出租车司机知道体育场今晚散场后哪个路口最堵;餐馆老板知道隔壁公司最近加班,夜宵要多备一点;工厂主管知道某个供应商虽然报价便宜,但最近交货越来越不靠谱;做外贸的人知道某个客户邮件里突然换了一种口气,可能意味着订单要有变化。

这些东西并非都不能数字化。今天的人工智能(Artificial Intelligence, AI)、传感器和实时数据系统,确实能够收集过去难以想象的信息。所以不能偷懒地说:“哈耶克说知识分散,因此AI永远不可能集中知识。”

这不是一个严谨的结论。AI恰恰使过去大量分散的信息变得可以汇总、分析和即时处理。技术改变了知识协调的成本,这是事实。

但哈耶克的问题仍然没有消失。因为“知识分散”不只是说:数据分别存在一千万台电脑里。更深的意思是:不同的人身处不同处境,因此知道不同的事情;而哪些事情此刻重要,也往往只有在具体行动中才显现出来。

水果店老板真正厉害的地方,不是脑子里装着一个“小型国家统计局”。恰恰相反。他不知道全国水果产量,不知道全国居民消费指数,也不知道全国冷链运输的完整数据。他只知道自己门口这一小块地方。可奇怪的是,一个社会并不要求每个水果店老板都知道全国,照样能够运转。

这就留下了一个比“知识分散”更奇怪的问题:如果每个人只知道一小块,谁知道全部?答案很可能是:没有人。

那麻烦就来了。没有一个人知道今天全国应该运多少西瓜、多少桃子、多少苹果到什么地方;没有一个头脑掌握千万人此刻不断变化的需要、机会和约束。可是每天早晨,当我们走进城市,面包店里通常有面包,咖啡店里有咖啡,楼下水果店里居然真的有西瓜。

没人给几百万家店统一下令:“同志们,今日北京朝阳区气温升高,请西瓜供应量增加17.3%。”它们却在不断调整。没有一个人知道全貌,为什么整个社会没有因此乱套?这恐怕才是哈耶克真正迷人的问题。

下一篇,我们暂时不看整个社会。就看你桌上那支不起眼的铅笔。你也许觉得,铅笔有什么好研究的?那就试试看:

从种树、伐木、石墨、黏土、油漆、金属、橡皮,到机器、运输、电力——一支铅笔,为什么没有一个人会制造?

06|一支铅笔,为什么没有一个人会制造?

拿起桌上一支最普通的铅笔。然后问自己一个有点傻的问题:你会制造它吗?当然会,不就是一根木头,中间塞根铅芯,尾巴装块橡皮吗?

好。那么从头开始。先别去文具店买木条。你得找一棵合适的树,种下去,等它长大,砍下来,运到锯木厂,切割、烘干,再加工成合适的木片。

等等——砍树的锯子哪里来?炼钢。炼钢的铁矿石哪里来?矿山。矿山的机器呢?

再等等,我们好像只是想做一支两块钱的铅笔。事情已经失控了。还没说铅芯。我们叫它“铅芯”,其实主要原料并不是铅,而是石墨(graphite)和黏土等材料。石墨要开采、精选、加工;不同配比决定铅芯软硬。外面的油漆需要颜料和化工原料;尾部的小金属箍通常要经过金属加工;如果还有橡皮擦,又牵涉橡胶或合成材料。

再往后追,就会发现铁路、卡车、港口、石油、电力、机器制造、金融、保险……

你原来只想做一支铅笔。最后却差点需要重建一个文明。

1958年,美国经济教育基金会创办人伦纳德·里德(Leonard E. Read)发表了一篇后来很有名的短文《我,铅笔》(I, Pencil)。他让一支铅笔自己“开口说话”,告诉读者一个看似夸张的事实:没有一个人独自知道怎样从头到尾制造我。

这句话当然要准确理解。它不是说世界上没有铅笔工程师,也不是说铅笔工厂不知道自己的生产流程。它真正指出的是:如果把“制造一支铅笔”追溯到全部原料、设备、能源、运输以及制造这些设备的设备,那么支撑这支铅笔出现的知识,分散在无数彼此甚至素不相识的人手里。

伐木工人未必懂石墨。矿工未必懂油漆。化工工程师未必知道怎样种树。卡车司机不需要研究橡胶配方。而那个最后把铅笔装进盒子的人,甚至可能从没见过生产石墨的矿山。

奇怪的是——他们不需要彼此认识,也不需要有一个人懂得全部,铅笔还是出现了。这就把我们上一篇的问题推进了一步。

弗里德里希·哈耶克(Friedrich A. Hayek)关心的,不仅是分散知识(dispersed knowledge)存在于不同的人那里,更是一个协调问题(coordination problem):

如果没有任何一个人掌握全部知识,这些人的行动为什么能够彼此配合?

想想看,这其实很不可思议。

早晨你去面包店买一个面包。种麦子的农民不认识你。生产收割机的人不知道你今天早餐想吃什么。磨面粉的人不知道这袋面最后去了哪家店。烤面包的人甚至不知道你几点起床。可是八点零五分,你走进店里——面包在那里等你。没有一个“世界早餐总指挥部”或者“菜篮子办公室”凌晨三点发布命令:“编号384729号居民今日预计8:05起床,请有关部门立即调拨小麦37克。”社会却完成了协调。

当然,这绝不意味着市场不会短缺、不会浪费、不会犯错,更不意味着所有自发形成的结果都是好的。能够协调,不等于永远正确;有效率,也不等于合乎正义。这是以后谈市场与道德时必须分清的界线。

眼下真正令人惊奇的是另一件事:一个复杂秩序(complex order),竟然可能在没有任何参与者掌握全貌的情况下形成。

这对我们理解“秩序”是个不小的挑战。因为人很容易有一种直觉:这么复杂的东西,如果运转得井井有条,背后一定有一个计划当局,甚至更聪明的伟大领袖在统一安排。

一家公司也许如此。一支军队也许如此。可一个由几亿人组成的市场呢?如果没有一个人知道全部,那么这些散落各处的知识究竟靠什么彼此协调?答案的一部分,就藏在我们每天看见、却很少认真想过的一样东西里:价格(price)。

比如有一天,世界某个角落发生了一件你完全不知道的事。第二天你去采购,老板只告诉你两个字:“贵了。”你不知道为什么。可你已经开始改变自己的行为。

奇怪——究竟是谁在通过这个价格对你“说话”?

下一篇预告:07|贵了——究竟是谁在对你说话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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