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认识你自己,认识你的世界——关于知识、市场、历史、自由与信仰的思想札记(第07—09篇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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认识你自己,认识你的世界——关于知识、市场、历史、自由与信仰的思想札记(第07—09篇)

作者:赵晓

07|贵了——究竟是谁在对你说话?

你去菜市场买肉。

“排骨多少钱一斤?”老板报了个价。“这么贵?上个月不是还便宜吗?”老板手里的刀没停:“二师兄又涨了。”“为什么涨?”老板抬头看看你:“我要知道,我就不在这儿卖肉了。”

有道理。

于是你原本打算买两斤排骨,想了一下:“那就一斤吧。再给我来点鸡肉。”然后拎着菜回家。整个过程大概一分钟。可就在这一分钟里,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已经发生了:一个你完全不了解的庞大经济系统,向你传递了一条信息,而且改变了你的行为。

你并不知道猪肉为什么涨。也许饲料成本变了,也许生猪存栏发生变化,也许养殖户前一轮亏得太厉害,减少了补栏;也可能是疫病、运输、季节性需求,或者几种因素碰到了一起。中国人甚至给猪肉价格这种周期性起伏起了一个颇有特色的名字:“猪周期”(hog cycle)。

猪肉价格高了,养殖利润改善,大家愿意多养;可猪不是今天决定养,明天就能摆上肉案。等新增产能陆续出来,供应多了,价格又可能下去;价格太低,养殖户亏损、退出或减少补栏,过一段时间供应收缩,价格又可能上来。“二师兄”就这样时而身价倍增,时而跌落凡间。

当然,现实中的猪周期比这个简单故事复杂得多,政策、疫病、饲料价格、养殖结构和需求变化都会介入。但我们今天真正感兴趣的不是研究二师兄。而是研究离不开二师兄的你。因为你站在菜市场里,其实什么都不知道。

你不知道全国有多少头猪,不知道玉米和豆粕价格怎样变化,不知道哪家养殖场正在补栏,也没有读《中国畜牧业统计年鉴》。可是你已经作出了一个与千里之外无数变化有关的决定:少买一斤排骨。谁告诉你的?没人。或者更准确地说,有一个数字告诉了你:价格(price)。

弗里德里希·哈耶克(Friedrich A. Hayek)认为,价格最奇妙的作用之一,就在这里。

我们平常理解价格,只觉得它回答一个问题:这东西多少钱?可价格还做了另一件事:它让一个并不知道全部情况的人,也能够对别人知道的事情作出反应。哈耶克在1945年的《知识在社会中的运用》(The Use of Knowledge in Society)中举的不是猪肉,而是锡(tin)

假设某种原因导致锡变得更加稀缺。原因究竟是什么,并不是最重要的。也许一个锡矿出了问题;也许某种新用途突然增加了对锡的需求。使用锡的人甚至不需要知道原因。他只看到:锡贵了。于是开始节约锡,或者寻找替代材料。替代材料的需求随之增加,价格也可能发生变化;于是另一群根本没听说过锡矿发生什么的人,也开始调整自己的选择。信息就这样一圈一圈传出去。

非常奇怪:没有人知道整个故事,可许多人已经开始根据这个故事行动。这就把我们前面几篇谈到的分散知识(dispersed knowledge)连接起来了。养猪的人知道猪场的情况。饲料商知道玉米和豆粕的情况。肉贩知道今天顾客多不多。你知道今晚一家人想吃什么,以及钱包里还有多少钱。每个人知道一点。没有人知道全部。

市场并不要求先把所有这些知识送到一个“总指挥”那里,由他弄明白全国究竟发生了什么,再向每个人发布指令:“鉴于生猪供求变化,张先生今晚排骨采购量由两斤调整为一斤,同时增加鸡肉750克。”你自己就改了。更有意思的是,面对同一个“猪肉涨价”,不同的人会作出完全不同的反应。

你少买一斤。饭店老板可能调整菜单。肉贩可能少进一点货。养殖户看到价格持续上涨,却可能决定:多养。同一个价格,没有向所有人发出同一道命令。每个人只是根据自己的局部知识作出自己的决定。而这些决定又彼此影响。这就是价格机制(price mechanism)神奇的地方。它不是一本百科全书。它没有把整个世界告诉你。恰恰相反,它把极其复杂的变化,压缩成了一个非常简单的信号:贵了。你甚至不知道为什么。但这已经足够让你重新考虑今晚到底吃排骨,还是吃鸡。

当然,价格不是神谕。市场会犯错,会恐慌,会投机,会出现泡沫;价格还受到制度、政策、垄断和各种外部冲击的影响。而且有一条界线尤其重要:价格能够帮助协调选择,却不能替我们判断善恶。

一个东西很贵,不等于它高贵。一个东西没有价格,也不等于它没有价值。母亲照顾孩子没有市场报价。友情没有价格。人的尊严更不应该挂牌出售。所以,理解价格,不是崇拜价格。我们真正发现的是另一件事情:一个复杂社会并不需要每个人都知道全部,才能形成某种协调。

这就有点反直觉了。因为我们很容易觉得:凡是复杂而有秩序的东西,总得先有一个聪明人把它完整设计出来吧?

真的吗?想想你现在正在读的中文。谁设计了中文?是哪一年?在哪里开的会?第一版《中文总体设计方案》又是谁批准的?好像都没有。可我们居然彼此看得懂。事情开始越来越奇怪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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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8|没有人设计语言,为什么我们却听得懂彼此?

08|没有人设计语言,为什么我们却听得懂彼此?

一个北京人说:“您吃了吗?”他更多是问候,有时候并不真想知道你吃没吃。

一个四川人说:“要得。”你最好知道这通常不是在讨论“得到什么”。

广东人讲“饮茶”,上海人说“侬”,东北话里一句“咋整”,到了福建、广东的一些地方,你甚至会发现:大家明明都在说“汉语”,彼此却可能需要普通话来翻译。

中国方言的丰富程度,有时候让人怀疑:这到底是谁设计的?答案是:没有谁。至少,没有一个“中华语言设计委员会”在三千年前召开第一次全体会议,决定:北方以后多用“儿化音”;四川地区批准使用“要得”;粤语保留较多古汉语语音特征;闽语另行制定方案,情况比较复杂。

没有这样的会议。可语言偏偏形成了。而且不只是形成,它还有规则。你可以说一句从来没有人说过的话,别人却能听懂;小孩子甚至没有读过《现代汉语语法》,几年下来已经会把大多数词放在差不多正确的位置。

这就很奇怪了:没有总设计师,为什么会有如此复杂的秩序?人类当然也认真尝试过“设计语言”。最著名的例子之一,是波兰眼科医生路德维克·柴门霍夫(L. L. Zamenhof)在19世纪后期创制的世界语(Esperanto)

它的理想相当动人。既然民族语言如此复杂,又给不同民族交流造成障碍,为什么不设计一种更规则、更容易学习的共同语言?1887年,柴门霍夫发表了世界语的早期方案。它的语法有意设计得相对规则,也逐渐形成了一个跨国使用者社群。直到今天,世界语并没有消失。但它也没有如设想那样,成为人类共同使用的世界语言。反倒是那些没有总体设计师、满身不规则变化、历史包袱一大堆的自然语言,继续活得好好的。

英语,尤其不像一个优秀工程师设计出来的东西。不规则动词、拼写和发音之间令人抓狂的关系、从拉丁语、法语、日耳曼语等不同来源吸收的大量词汇……如果交给一个程序员重构,大概第一天就会要求:“这个系统技术债太多,建议全部重写。”可它偏偏成了全球使用最广泛的语言之一。

为什么?因为语言首先不是一张设计图。它是一代又一代人在使用中形成的。

到这里,我们又碰到了弗里德里希·哈耶克(Friedrich A. Hayek)关心的那个问题。有些秩序是人为组织出来的。军队需要指挥系统,公司有组织架构,建筑师先画图纸再盖房子。可是还有一些秩序,并不是某个人先在脑中画出完整蓝图,再命令所有人照着执行。它们是在无数人的行动、模仿、选择、纠正和长期互动中逐渐形成的。

哈耶克把这类现象放在自发秩序(spontaneous order)的框架下理解。语言、习俗、普通法传统以及市场,是他经常讨论的例子。“自发”很容易让人误解。它不是说:大家随便来,于是奇迹发生了。更不是说:凡是自然长出来的东西都是好的。语言有规则,市场有制度,习俗也可能非常顽固。“自发秩序”真正要强调的是:秩序可以是人的行动造成的,却不是任何一个人的总体设计。

这句话值得慢一点读。因为它打破了一个很顽固的直觉:凡是有秩序,就一定有人事先设计了整个秩序。未必。

语言还有一件比市场更有意思的地方。它不仅帮助我们交流。它还参与我们的思考。

20世纪哲学家路德维希·维特根斯坦(Ludwig Wittgenstein)在《逻辑哲学论》(Tractatus Logico-Philosophicus)中写过一句极有名的话,大意是:我的语言的界限,意味着我的世界的界限。这句话后来被简化为“语言是思想的边界”。我们不能粗暴地理解成“没有某个词,就绝对不可能有某种思想”,因为语言与思想的关系没有那么简单。

但我们至少知道一件事:拥有更准确的词汇,往往能够帮助我们作出更精细的区分。比如一个人只会说:“我不舒服。”另一个人却能够分辨:“我是愤怒、羞耻、嫉妒,还是恐惧?”后者未必更聪明。但他拥有更精细的语言工具,可以帮助自己更准确地观察内心。

政治和公共生活也是如此。如果一些词不能说,一些概念不能讨论,一些区分逐渐消失,人可能并不会立即失去思考能力。人脑不是词典。但久而久之,一个社会表达复杂思想的能力可能会贫乏。这就是为什么对语言的自我审查(self-censorship)值得警惕。

最有效的思想限制,有时甚至不需要有人每天告诉你:“不许这样想。”只需要让你慢慢养成一个习惯:“这句话最好别说。”再过一段时间:“这个词最好别用。”再后来:“算了,也别想那么复杂了。”

乔治·奥威尔(George Orwell)在小说《一九八四》(Nineteen Eighty-Four)中虚构的新话(Newspeak),正是把这种危险推到极端:通过不断压缩词汇和表达可能性,使某些思想越来越难以形成和表达。

当然,小说不是社会科学的证明。现实中的语言也远比“删掉一个词,就删除一种思想”复杂。但奥威尔提出的那个问题仍然值得留下:如果语言是我们认识世界的重要工具,那么一个越来越害怕使用语言的人,会不会也越来越难以自由而精确地认识世界?

这样再回头看那些听起来“乱七八糟”的方言,忽然觉得它们有点可爱了。“咋整。”“要得。”“侬晓得伐。”它们不是哪个中央语言工程师设计出来的。千百万人说着、改着、借着、忘着,又创造着。旧词改变意思,新词不断冒出来,外来语进入,本地方言又给共同语添上新的味道。

语言活着,因为人在使用它。秩序,也可能活着。这给我们留下了一个越来越大的问题:如果语言可以没有总设计师,价格可以协调没有见过彼此的人,一支铅笔可以由没有任何一个人掌握全貌的生产网络制造出来——那么,我们究竟应该怎样理解一个复杂社会?尤其到了AI时代。假如有一天,一台机器真的能够收集前所未有的数据,理解我们的语言,预测我们的选择——那个第一篇留下的问题就该重新拿出来了:现在,我们可以设计整个社会了吗?还是说,我们至今仍然把两个完全不同的问题混在一起:

计算得更多,和知道得更多,真的是一回事吗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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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9|如果把全世界的数据都交给AI呢?

09|如果把全世界的数据都交给AI呢?

假如有一天,我们真的做到了。

城市里每一辆汽车在哪里,AI知道。每一家商店卖掉了什么,它知道。工厂的库存、银行的资金流、医院的床位、居民的消费习惯、手机的位置、道路上的摄像头——全都实时联网。它不睡觉,不请假,不会忘记。

一个人看不过来一亿个摄像头。AI可以。一个计划委员会分析不了十亿消费者每秒钟产生的数据。AI也许可以。那么,我们是不是终于造出了哈耶克没有想到的东西:一个能够“看见整个社会”的大脑?甚至有人会忍不住再往前想一步:如果它什么都看得见,什么都算得动,还越来越能够预测人的行为——我们人类是不是快要造出一个“小上帝”了?

先别急。这个梦想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现实注脚。

伊朗曾经建立了庞大的监控摄像网络。这些眼睛遍布街头和交通系统,其中一项用途,就是识别、追踪和控制国内的抗议与异议活动。站在统治者的角度,这很诱人:过去警察看不见的,现在摄像头看见了。过去一万个人分析不了的影像,现在AI可以分析。

当代法老终于有了更多的眼睛。可是后来发生了一件颇具讽刺意味的事。据2026年美联社和《金融时报》等媒体报道,以色列情报部门长期入侵德黑兰的交通和街头摄像系统,并把这些影像用于追踪伊朗高层人员;AI又使海量影像能够被迅速搜索、识别和分析。

于是出现了一个几乎像政治寓言一样的场景:原本用来监视人民的眼睛,后来被敌人借去监视了统治者。这件事当然不能“证明”中央计划必然失败。它说明的是另一个常被技术乌托邦忽略的问题:信息集中不仅集中能力,也集中风险。

你造了一只越来越大的“眼睛”。问题是:谁控制这只眼睛?谁保证输入它的信息是真的?谁决定它优化什么目标?谁纠正它的错误?如果它被欺骗怎么办?如果它被黑进去怎么办?如果掌握它的人本身就是问题呢?

突然之间“让AI知道一切”不再只是一个计算问题。它变成了一个知识问题、制度问题和权力问题。而且,即使我们作一个对AI最有利的假设:没有黑客。没有腐败。没有虚假数据。计划者也完全善良。机器强大到可以实时处理全国所有已经产生的数据。

问题仍然没有结束。因为:已经产生的数据,等于全部知识吗?

我们前面已经遇见过几种麻烦。水果店老板拥有大量关于“此时此地”的分散知识(dispersed knowledge)。老师傅知道许多自己未必能够完整表达的默会知识(tacit knowledge)。价格机制(price mechanism)又使千百万人不必知道全貌,也能够不断调整自己的行为。但还有最后一种知识更加麻烦:尚未产生的知识。

明天一个工程师会想到什么新办法?明年消费者会喜欢什么?一个创业者会发现什么从来没人注意到的需求?一项新技术出现以后,人会拿它来干什么?不知道。不是因为数据库还没来得及更新。而是因为有些答案,今天还不存在。

这正是卡尔·波普尔(Karl Popper)批判历史主义(historicism)时提出的那个极有力量的问题重新出现的地方:如果未来社会深受未来知识增长影响,而我们今天无法预先拥有尚未产生的未来知识,那么我们就不能把未来历史完整地提前计算出来。

AI可以帮助产生新知识。这一点非常重要。但如果AI今天已经知道它明天才会发现的一切,那么那些东西严格说来就不是明天才发现的了。再聪明的预测者,也不能把尚未成为知识的知识,当作已经拥有的数据输入模型。

所以,AI真正改变了什么?很多。甚至可能比我们现在想象的还多。

它可以降低信息收集成本,可以处理巨量数据,可以发现人类忽略的模式,可以改善物流、库存、交通、电网和生产调度,也可能让政府和企业过去无法完成的协调变得可能。

因此,用一句“哈耶克早就证明AI不行”结束讨论,是思考上的偷懒。但是反过来说:“既然AI能够处理海量数据,所以中央计划的知识问题已经解决了。”

同样太快。因为这中间偷偷完成了一次概念替换:

数据(data)≠ 信息(information)≠ 知识(knowledge)≠ 判断(judgment)。

更不等于:全知(omniscience)。

AI可以越来越强大。却没有因此跳出它所处理的世界,站到世界之外。事情到这里,甚至出现了一点神学意味。人类似乎一直有一个古老的梦想:找到一个可以看见全部的位置,也就是“上帝视角”。

过去我们把希望寄托在哲学家、君王、革命先锋、计划委员会、超级计算机身上。现在,轮到AI。名字不断变化,那个诱惑却有些熟悉:如果有一个头脑知道得足够多,也许它就可以替所有人安排整个世界。

可问题也许从来不只是:“它够不够聪明?”而是:“这个位置真的属于任何受造之物吗?”

神学把这里的界线画得非常深。受造者(creature)可以拥有真实知识,可以不断学习,可以借工具扩大认知能力。

但受造者不是创造主(Creator)。有限,并不等于愚蠢。它只是意味着:你不是上帝。AI也不是。

所以AI最值得警惕的,也许并不是有一天它真的成为上帝。而是在人仍然有限的时候,我们开始把它当成上帝来使用。尤其是,当某个权力中心相信:“现在,我终于可以看见所有人、计算所有人、预测所有人,并替所有人决定了。”

那时,技术问题已经变成政治问题。而政治问题背后,又站着一个更古老的问题:一个人,凭什么认为自己有资格替整个社会决定?不过在进入权力以前,我们还欠第一篇一个答案。AI确实改变了很多。

那么现在,我们重新问一次:

10|AI能计划整个经济吗?现在我们可以回答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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