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把凯撒从神坛上请下来——从奥古斯都的帝国神学到罗马的文明转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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把凯撒从神坛上请下来——从奥古斯都的帝国神学到罗马的文明转化

作者:赵晓

看《斯巴达克斯》,最震撼我的,不只是角斗场上的血腥、贵族阶层的奢靡,或者奴隶制度的残酷,而是一个更深的问题:罗马是如何从共和国走向帝国的?一个政治领袖,又是如何一步步被塑造成“神”的?

罗马第一位真正意义上的皇帝,通常被称为“Augustus”(奥古斯都)。但严格说,“奥古斯都”并不是他的本名,而是后来元老院授予屋大维的尊号。这点非常重要。

因为 Augustus不是一个普通名字,而是一个带有神圣光环的政治称号。它有“受尊崇的、崇高的、庄严的、神圣的”含义。换句话说,奥古斯都不是简单地说“你很伟大”,而是在宣告:

这个人不只是掌权者,他是秩序的恢复者;

他不只是统治者,他是和平的赐予者;

他不只是政治人物,他带有某种不可轻慢的神圣尊荣。

这就是权力神化的开始。

屋大维的高明之处在于,他并没有粗暴地宣布:“共和国结束了,我是皇帝。”相反,他保留元老院,保留共和国官职,保留传统政治语言,甚至宣称自己是在“恢复共和国”。但实质上,军权、财政、行省、荣誉、最终仲裁权,都逐渐集中到他一个人手中。

于是,共和国没有被宣布废除,却被掏空了;制度没有消失,却开始围绕一个人旋转;法律仍在运行,却逐渐成为权力的工具;元老院仍然开会,却成了皇权的礼仪背景。这正是帝国化最精妙、也最危险的地方:最危险的专制,常常不是穿着暴君的外衣出现,而是穿着共和的礼服出现。

它会说:我是在恢复秩序;我是在保护人民;我是在结束混乱;我是在带来和平;我是在拯救国家。这些话未必全是谎言。奥古斯都确实结束了内战,带来了稳定,也重建了行政秩序。

问题在于,当和平被绑定到一个人身上,当秩序被绑定到一个人身上,当国家命运被绑定到一个人身上,共和国即使没有被废除,也已经失去了灵魂。后来,奥古斯都还获得了另一个重要称号:“Pater Patriae”,即“祖国之父”或“国父”。这一步同样关键。

当统治者被称为“国父”,他就不再只是国家的管理者,而开始被塑造成国家的父亲;人民不再只是公民,而开始被塑造成孩子;政治关系不再只是公共契约,而变成父权式依附。

于是,反对他就不再只是反对一个政治人物,而会被说成是:反国家,反人民,反和平,反秩序,反历史方向。帝国神学、权力偶像,就是这样炼成的。它不一定一开始就说皇帝是神,但它会一步步告诉你:没有他,就没有和平;没有他,就没有秩序;没有他,就没有国家;没有他,就没有未来。

当所有人都这样相信时,一个有限、有罪、有死的人,就已经被推上了神坛。这并不是罗马独有的问题。不同文明、不同语言、不同制度中,人的罪性常常相似。

罗马有 Augustus、Caesar、Pater Patriae;现代政治也有伟大领袖、伟大导师、伟大统帅、伟大舵手、国父、核心、最高领袖。词不同,结构相似。它们都在做同一件事:把有限的人,包装成无限的中心;把政治权力,提升为神圣权威;把公共治理,变成个人崇拜;把国家命运,绑定到一个人的身体上。

这就是偶像化政治,或者说权力的偶像化。人心若不敬拜真神,就会制造假神;权力若不承认自己有限,就会把统治者推向无限。

所以,基督信仰进入罗马,最深的改变,并不是“皇帝也信教了”。如果皇帝信教之后,仍然把自己当作神,仍然让教会为帝国背书,仍然让信仰成为权力工具,那不过是给帝国偶像披上一件宗教外衣而已。

真正的转化,是皇帝也必须服在神之下,承认自己不过是受造者,地上的权力不能高过天上的权柄。

耶稣说:“凯撒的物当归给凯撒,神的物当归给神”(《马太福音》22:21;《马可福音》12:17;《路加福音》20:25)这句话,正是罗马帝国被转化的属灵源头。

它不是把世界切成两个互不相干的领域,而是在帝国面前划出一条终极边界:税可以归凯撒,行政可以归凯撒,公共秩序可以归凯撒;但敬拜不能归凯撒,良心不能归凯撒,终极忠诚不能归凯撒,神的荣耀不能归凯撒。凯撒可以管理钱币,因为钱币上有凯撒的像;但人是照神的形象造的,所以人不能属于凯撒。

这就是基督信仰对帝国的根本限制。

帝国说:你整个人都属于我。基督说:不,人属于造人的上帝。

帝国说:皇帝是主。教会说:耶稣是主。

帝国说:没有凯撒,就没有和平。福音说:真正的平安来自基督,祂才是和平之君。

基督之后,保罗是把福音带入罗马世界中心的第一位伟大使徒。

他在《罗马书》中宣告:“世人都犯了罪,亏缺了神的荣耀。”这句话直接击碎了罗马人的骄傲。罗马人不能因为自己拥有法律、秩序、道路、军团和帝国荣耀,就以为自己高人一等;犹太人也不能因为自己拥有律法和割礼,就以为自己可以凭人的义在神面前站立。

在保罗那里,罗马的荣耀被放在神的荣耀面前审判;人的义被放在神的义面前拆穿;帝国的秩序被放在福音的真理面前重新定位。

罗马人需要的,不是更多凯撒的荣耀,而是基督的救赎;不是靠人的义自我称义,而是认罪悔改,接受基督恩典所显明的“神的义”。

如果说耶稣划出了凯撒的边界,保罗则粉碎了罗马人的骄傲。到了安波罗修,基督信仰对罗马权力的限制,第一次以极其震撼的方式进入公共历史。

公元390年,狄奥多西一世因帖撒罗尼迦暴乱,下令血腥镇压,造成大规模屠杀。米兰主教安波罗修没有因为他是基督徒皇帝就沉默,也没有因为他支持正统信仰就纵容,而是要求他悔改,并在他公开悔改之前,拒绝让他领受圣餐。令人震撼的是,狄奥多西没有杀安波罗修,也没有用皇权压倒教会。相反,他接受了责备,放下皇帝的威仪,作了公开悔罪,并在一段时间之后重新被接纳,恢复圣餐团契。

那一刻,罗马世界看见了一幅从未有过的画面:不是主教跪在皇帝面前,而是皇帝在上帝面前认罪。这不是教权压倒皇权,而是真理审判权力;不是教会夺取帝国,而是福音拆掉神坛。

这件事比1215年的《大宪章》早了大约八百二十五年。换言之,早在中世纪英国贵族用宪章限制国王八百多年前,基督的教会已经在罗马世界中向皇帝宣告:

你的权柄在神之下;

你的权力不是无限的;

你的紫袍不能遮盖你的罪;

你的宝座不能高过神的审判;

你的权力边界,只在神给你划定的“凯撒的边界”之内。

这就是安波罗修的文明转化意义。他不是反政治,也不是反秩序,而是告诉皇帝:你可以治理帝国,但你不能冒充上帝;你可以拥有权柄,但你不能逃避悔改;你可以坐在宝座上,但你仍然必须跪在神面前。

如果说耶稣划出了权力的边界,保罗宣告了人的罪性与福音的救赎,安波罗修则把这条边界具体地画在皇帝面前。而奥古斯丁,则进一步拆穿了帝国神学背后的国家偶像。

权力偶像的土壤,往往是国家偶像。人若把国家看作终极,就必然渴望一个终极化的统治者来承载国家命运。于是,国家被神化,领袖也就容易被神化;地上之城被当作永恒之城,凯撒也就被推上神坛。

奥古斯丁在《上帝之城》中,拆穿了这个幻象。罗马人以为:罗马若倒,世界就倒;帝国若亡,文明就亡。奥古斯丁却说:不。地上之城再辉煌,也不是终极;罗马再伟大,也不是神国。国家是必要的,但国家不是救主;秩序是重要的,但秩序不能被神化;权柄是神所设立的,但掌权者不是神;地上之城会兴起,也会衰落,唯有上帝之城永不震动。

综上所述,从耶稣基督到使徒保罗,从安波罗修到奥古斯丁,罗马世界的转化不是一夜之间完成的,而是一条深刻的属灵—文明链条:

耶稣把凯撒限制在凯撒的位置上;

保罗把罗马人的骄傲放在罪与恩典之下;

安波罗修让皇帝知道自己也必须悔改;

奥古斯丁则拆穿了国家偶像和帝国永恒的幻象。

这才是基督信仰对罗马最深的转化:

不是给皇帝祝圣,而是让皇帝下跪;

不是把帝国变成神国,而是让帝国承认自己不是神国;

不是让教会成为帝国的宗教部,而是让教会作为真理的见证者,敢于对帝国说:凯撒只能是凯撒,不能是上帝。凯撒的归凯撒,上帝的归上帝。

今天,罗马的故事并没有结束。

每个时代都有自己的奥古斯都;每个民族都有把人推上神坛的诱惑;每个危机时代都容易呼唤强人;每个强人都容易被包装成救主;每个救主式政治最后都容易吞噬人的良心。

当人们说:没有他,就没有国家;没有他,就没有秩序;没有他,就没有复兴;没有他,就没有未来;这时,我们就要警醒:政治正在越界,凯撒正在伸手窃取神的荣耀。

罗马皇帝走上神坛,是共和国黑化为帝国的重要标志。而基督信仰进入罗马,不是给这个神坛献上宗教装饰的花朵,而是拆掉这个神坛,把凯撒从神坛上请下来。

这,才是基督教文明对罗马最深的转化:不是把皇帝换成另一个皇帝;而是把皇帝从神坛上请下来。让他不再装神弄鬼,不再把自己扮成救主,不再把国家当作祭坛,不再把人民当作祭品;而是重新回到上帝面前,成为一个有限、有罪、需要悔改的人。

因为只有当权力从神坛上下来,奴隶才可能从“非人”的地位中上来;只有当凯撒不再冒充神,人才不再被当作牲畜、工具、奴隶和祭品。

最终,一个把人当人的真正文明社会才可能出现。而这,正是基督信仰转化罗马之后,又在宗教改革中继续发力,并通过良心自由、权力受限、法治传统与人格尊严,最终在现代西方社会结出的文明果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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