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《权力的游戏》看人性：堕落、复杂与软弱

作者：赵晓

最近陪妻子重新看完了《权力的游戏》。第一次看，是被它宏大的世界观、错综复杂的人物关系和跌宕起伏的剧情所吸引。第二次看，却越来越发现：《权游》真正吸引人的，既不是龙，也不是异鬼，甚至不是那把铁王座，而是它对人性的深刻刻画。如果要用三个词来概括《权游》的人性观，我会选择：堕落、复杂、软弱。而这三个词，也恰恰与《 Bible 》所启示的人观，形成一种奇妙的呼应。

一、人性堕落

《权游》首先告诉我们的，是一个令人不舒服却真实的事实：对人性绝不能太乐观， 因为人并没有我们想象得那么好。相反，人性的本质是堕落。也因此，权力会腐蚀人、欲望会腐蚀人、嫉妒会腐蚀人、恐惧会腐蚀人。于是，我们看见——乔佛里，一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王子，变成了嗜血的暴君。

瑟曦，一个聪明而骄傲的女人，为了权力不断突破自己的道德底线。小指头，微笑着制造混乱，把整个王国当成自己的棋盘。他们并不是来自异世界的怪物。他们只是人。拥有权力的人。而在某些时刻，他们比怪物更残忍，也更可怕。

《权游》最大的人性现实主义，正在于此：真正可怕的，不是龙，而是人。

不是异鬼，而是人心。这一点，与《 Bible 》极其一致。《Bible》 从来没有告诉我们“人性本善，只是知识不足、环境或制度不好”。恰恰相反，它说：“人心比万物都诡诈，坏到极处。”（《耶利米书》17:9）当我们看见《权游》中那些宫廷斗争、背叛、谎言与杀戮，我们其实是在对着一面镜子。那面镜子照出的，不只是虚构的维斯特洛。也是真实的人类历史——包括我们最熟悉的中国历史。

《权游》开篇的“凛冬将至 ”（Winter Is Coming），某种意义上象征着：堕落的人性终将引发又一轮权力斗争。这与《三国演义》中“天下大势，合久必分，分久必合 ”的历史循环观，有着相似的气质。

《权力的游戏》改编自马丁的奇幻小说系列《冰与火之歌》（A Song of Ice and Fire）。马丁深受托尔金《魔戒》的影响，并曾多次公开表达对托尔金的敬意。然而，与托尔金不同的是，马丁是一个后现代主义者，并不具有托尔金的信仰，因此他不满足于“王者归来 ”的终局，而是继续追问：归来之后又如何？

他的回答是：在人性堕落的前提下，权力斗争终将一轮又一轮地重启——“Winter Is Coming”。的确，如果没有对人性的更新，历史就难以摆脱治乱循环。

二、人性复杂

然而，《权游》并不只是展示人性之恶。它更高明的地方在于：展示了人性复杂。譬如，詹姆 ·兰尼斯特。他是弑君者、乱伦者。按传统叙事，他理应是反派。

然而，当我们知道他乱伦，却不乱来；他杀疯王，不是为了权力，而是为了救下数十万无辜百姓——我们开始困惑了：他究竟是好人，还是坏人？

答案，或许是：两者都是。

同样，猎狗桑铎粗鲁暴力，满口脏话，却一次次出手保护弱者。泰温冷酷无情，却对家族有着极强的责任感。奥莲娜精于算计，却也饱含对家人的深情与人性的洞察。这正是现实中的人。

不是非黑即白，而是善恶交织，光明与黑暗共存。加尔文曾有过一个精准的区分：人，并非“坏到极点”（ as bad as possible），而是“全然败坏”（totally depraved）。也就是，不是说每个人都毫无亮光或者无可救药；

而是：罪渗透了人的每一个部分。人性堕落，但与此同时，人是按上帝的形象被造的。

因此，人虽堕落，却像一面破碎的镜子，依然可以折射光。也因此，我们会看到：好人可能作恶；坏人也会行善；人性复杂、多变。

三、人性软弱

如果说堕落讲的是罪恶，复杂讲的是矛盾，那么软弱讲的则是悲剧。许多人性的悲剧，并非来自恶意，而来自软弱。奈德 ·史塔克的悲剧，不是因为邪恶，而是因为过于相信荣誉。罗柏 ·史塔克的悲剧，不是因为残忍，而是因为爱情胜过责任。

琼恩 · 雪诺一次次陷入困境，也并非因为缺乏勇气，而是因为不愿背弃原则。

詹姆最大的失败，也许并非战争，而是始终放不下瑟曦。甚至提利昂的痛苦，也来自他内心深处对于爱与认同的渴望。这些都不是恶，却足以毁掉一个人。

现实中也是如此。许多时候，我们并不是败给了敌人，而是败给了自己。败给了恐惧。败给了骄傲。败给了欲望。败给了无法放下的执念。

当人试图取代上帝的位置时，这种软弱就会被无限放大。这正是软弱的原因，也是悲剧产生的根源。

四、《权游》的伟大与局限

在我眼中，《权游》是一部极其优秀的人性作品，也因此在表现权力斗争上给人印象深刻。

它看见了堕落。看见了复杂。看见了软弱。它不断提醒我们：不要天真。不要把权力浪漫化。不要以为人不会堕落。

然而，《权游》也有它无法逃脱的局限。

原作者马丁成长于冷战与越战时代，他的世界观带有明显的后现代气质，也因此呈现出一种“看见问题却缺乏终极根基 ”的张力，权游也如同后现代人性的荒原。

《权游》中的人并非没有信仰，也并非没有爱。恰恰相反，他们都在相信某些东西，也都在热烈地爱着某些东西。然而问题在于：他们缺乏一个超越自我、超越权力、超越欲望的终极真理。于是他们的爱常常变成奥古斯丁所讲的“爱的扭曲 ”。

詹姆深爱瑟曦，但这种爱最终成为捆绑。他一次次看见瑟曦的黑暗，却始终无法离开。龙妈深爱解放与正义，却逐渐相信自己就是历史所等待的救世主，最终，拯救世界的理想变成毁灭世界的力量。小指头深爱凯特琳，却将这份爱扭曲成控制、占有与报复。瑟曦深爱自己的孩子，却将母爱变成权力欲的延伸。奥莲娜深爱家族。泰温深爱家族。许多人都在为家族而活，却没有一个比家族更高的标准来约束自己。

因此，《权游》的悲剧并不仅仅来自权力斗争，更来自爱的失序。

人并非因为没有爱而堕落，而是因为把有限之物放在无限之上的位置，把受造物放在创造主的位置，于是爱情变成偶像、家族变成偶像、权力变成偶像、理想变成偶像、 自我变成偶像，而偶像最终总会吞噬敬拜它的人。

这也是《权游》不断重复的主题：人争夺铁王座，却没有人真正知道王座之上应当是谁。因此，《权游》看见了疾病，却没有找到医治。

它看见了人性的堕落、复杂与软弱，却没有找到能够更新人性的根基。

于是整个故事最终停留在一个循环之中：权力更替。王朝更替。斗争继续。新的统治者取代旧的统治者。新的偶像取代旧的偶像。历史似乎没有方向，只有循环。因为当真理缺席的时候，人所能做的往往不是停止敬拜，而只是不断更换敬拜的对象。

结语：我们为什么被《权游》吸引？

答案其实很简单。因为我们在其中看见了自己。

我们都可能像奈德一样天真；像罗柏一样冲动；像提利昂一样渴望被爱；像詹姆一样被偶像捆绑；像猎狗一样受伤；甚至像瑟曦一样自我中心。

《权游》之所以伟大，并不是因为它创造了龙和异鬼，而是因为它揭露了人和人性。然而，人性的故事若停留在这里，终究只是悲剧。因为看见罪，并不等于胜过罪。看见黑暗，并不等于拥有光明。因此，《权游》让我们认识人性的深渊；而《 Bible》 则继续带领我们寻找出路。或许，这正是两者最根本的区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