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晓原创

《给阿嬷的情书》:一个文化难民寻找家园的故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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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给阿嬷的情书》:一个文化难民寻找家园的故事

作者:赵晓

今年最令人意外的电影,是一部讲阿嬷、讲侨批、讲潮汕华侨的电影——《给阿嬷的情书》。很多人被它打动,泪眼汪汪。阿嬷是潮汕人,故事发生在潮汕人的世界里。也因此,不理解潮汕文化,很难真正理解这部电影。

这部电影讲的不是历史,它本是虚构;也不只是爱情,甚至不只是亲情。它讲的其实是一个梦,一个情义梦。一个现实中从未真正存在,却始终活在民间中国人心里的梦。而这个梦,与潮汕人千年的漂泊、守望、迁徙与乡愁密不可分。

一、潮汕:一个不同于主流中国的中国

潮汕人很特别,他们既是中国人,却又不是典型意义上的中国人,他们的祖先大多来自中原。从永嘉之乱,到安史之乱;从靖康之变,到崖山海战,一次次战乱与王朝更替,使大量中原汉人不断南迁,最终在岭东沿海扎下根来。

他们是迁徙者,也是失乡者。某种意义上,我愿称他们为“文化难民”。他们有些像赴美的清教徒——离开故土,却不肯放弃信念;也有些像流散世界的犹太人——失去家园,却始终守护记忆。

他们失去了中原故土,却始终不愿失去中华传统。因此,他们特别执着于保存那些别人已经遗忘的东西,从方言、宗祠、族谱,到工夫茶、礼俗与祖先记忆。其中,许多都带着浓厚的宋代遗风。

所以我喜欢说:想看大唐,可以去日本;想看大宋,可以去潮汕。这话未必准确,却揭示了潮汕文化一种独特的气质:守。

二、广东三大民系:三种不同的生命回答

很多外地人以为:广东人就是广东人,其实完全不是。广东至少有三大民系:

• 广府人

• 客家人

• 潮汕人

表面同属广东,骨子里却是三种不同的历史记忆。

广府人:现实主义者

广府文化依托珠江。广州自古就是中国最大的商业港口之一。长期与市场、贸易、契约以及外国人打交道,使广府人形成一种极其务实的性格。

他们最关心的问题是:怎样把日子过好。所以广府人的关键词是:活。他们接受现实,适应现实,改善现实。不太怀旧,也不太悲情。他们更容易产生优秀商人,而不是文化守望者。

客家人:奋斗者

客家人的历史,则是一部不断迁徙的历史。“客家”二字本身就说明了一切:我们是客人。他们不断南迁,不断重新开始。没有都市。没有港口。只有山地。因此他们形成的是一种生存文明。

他们最关心的问题是:怎样活下去。所以客家人的关键词是:拼。于是客家人特别容易产生革命家、军事家、政治家,洪秀全、孙中山等全是客家人。他们更喜欢改造世界,而不是怀念世界。

潮汕人:守夜人

潮汕人则不同。他们当然也会赚钱,而且特别会赚钱。但财富从来不是他们最深层的追求。潮汕商帮之所以特殊,不是因为会经商,而是因为赚钱之后仍然念念不忘故乡。他们修祠堂、续族谱、说潮州话、找祖籍地。

他们最深的驱动力不是财富,而是身份认同。因此潮汕人的关键词不是“赚”,也不是“拼”,而是:守。守住祖先、守住故乡、守住家族、守住自己是谁。

他们特别像一群守夜人。守着一个已经远去的文化中国。

三、为什么《给阿嬷的情书》只能发生在潮汕?

答案就在于,这部电影讲的根本不是成功、不是发财、不是奋斗、更不是革命。

它讲的是:守。木生在守、淑柔在守、南枝也在守。守一个承诺、守一份情义、

守一个家、甚至守一个已经遥远的传统中国梦。

如果这是广府人的故事,电影很可能拍成:《从穷小子到南洋富商》。如果这是客家人的故事,电影很可能拍成:《爱拼才会赢》。如果这是主流中国叙事,电影很可能拍成:《赤子归来》。

但《给阿嬷的情书》主角是:阿嬷。讲的是:家书、故乡、等待、情义。所以它天然属于潮汕,甚至只能属于潮汕。

四、中国人的情义梦

这部电影为什么让人流泪?因为它讲的不是现实中的中国。而是中国人一直在梦中渴望成为的中国。木生讲义气、淑柔守信诺、南枝重恩情。他们组成了一个情义共同体,甚至侠义共同体。

《给阿嬷的情书》在我看来,就是一部没有刀剑的武侠片,如同潮汕版的周星驰的《功夫》。木生是侠、南枝是侠、淑柔也是侠,他们不是在行侠仗义,他们自己,就是义。这正是电影最动人的地方。

因为,今天的人见惯了无情无义、见惯了算计、见惯了背叛、见惯了承诺落空。突然看见有人愿意为别人等待二十年,于是流泪。然而,现实真是这样吗?恐怕恰恰相反。

如果现实中处处皆是情义,我们又何必如此感动?正因为现实中情义稀缺,所以电影所造的梦才显得珍贵。所以,《给阿嬷的情书》所讲的恰恰不是:这就是现实中国。而是:这不是现实中的中国,却是中国人一直梦想成为的中国。

五、潮汕守住了什么?又失去了什么?

潮汕人守住了很多东西,但问题在于:文化终究只是文化。潮汕文化最深的局限,不是太弱,而是太强。强到足以保存文化,却不足以拯救灵魂。它保存了文明的外壳,却无法完成灵魂的归宿。

潮汕人整体更像:One Community Under Culture。但文化再强,也终究无法承担救赎的功能。它能够维系共同体,却无法完成灵魂的归宿。无法象犹太人塑造文明,也无法象清教徒那样走向:One Nation Under God。

从潮汕文化往上追溯,中国文化原本并非没有超越性。《诗经》有天,《尚书》有天,孔子有天,孟子有天,中国文化最初其实是在敬天慕道。

但问题在于,中国人:敬天而不识天——知道有天,却不知道天是谁。慕道而终失道——知道有道,却不知道道在哪里。于是文化保存下来了,但只是衣冠,灵魂却失落了,而根基始终未寻到。

六、最深的乡愁

《给阿嬷的情书》中,人们寻找的早已不只是潮汕。他们寻找的,是一个有情有义的世界、一个没有背叛的世界、一个没有死亡的世界、一个没有离别的世界、一个承诺永不落空的世界。

然而这样的世界,不在潮汕、不在南洋。不在中国、也不在他国,甚至不在任何文化之中。潮汕人不断迁徙,从中原到潮汕;从潮汕到南洋;从南洋到世界;最深的情义却始终没有找到,最深的乡愁也始终没有结束。

因为潮汕人所怀念和追求的,不只是传统中国。传统中国所怀念的,也不只是情义。情义所寻找的,其实是仁爱。仁爱所寻找的,其实是永恒。而永恒,才是一切乡愁最终的归宿。

木生寻找的不是潮汕,潮汕人寻找的也不是潮汕,中国人寻找的甚至不是中国。人们真正寻找的,是一个值得回去的永恒的圆梦的家,一个真正的故乡。

正如奥古斯丁所说:“祢为自己创造了我们,我们的心若不安息在祢里面,便永不得安息。”

侨批寄向潮汕,潮汕怀念故国,故国怀念情义,情义呼唤大爱,而大爱最终指向永恒。从文化之表进入文明之里,从敬天慕道走向识天得道,从情义之梦走向爱的真实。或许,这才是《给阿嬷的情书》真正想告诉我们的故事。

因为每一个人的生命深处,都藏着同一种乡愁。而所有真正的乡愁,最终都不是指向故乡,而是指向家园;不是指向过去,而是指向天国;不是指向人间某个地方,而是指向那位为我们预备永恒家园的创造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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